那個人把紙按在桌上,沒有再往下念。
那人兩隻手壓著紙的兩條長邊,指節頂起來,紙當中鼓出一道。旁邊有人把椅子挪過去,他沒有抬頭。
有人從他背後繞到側面。那人把紙往懷裡收了半尺,收完手沒有鬆開。
「哪一行不是你付的呀?」
「過去了。」
「你剛不還念著呢嗎?」
那人不再接話。他把紙翻過來扣住,兩條胳膊搭上去壓在上頭。
隔著兩個位置,男孩把身子探出來看。他看的是那張紙露在胳膊外頭的那一角。
那一角上有字,認不出是哪一行的。
班長從過道那頭站起來。她走到離那人兩步的地方停住,沒有再往前。
「你剛才念到第三行。」
那人抬眼,又低回去。
班長把本子夾回胳膊底下,回過身去。她往過道那頭走,沒有再看那張紙。
*
規則四條裡頭,第二條被人反覆念。
「每人一次覆核申請,只能指一項。」靠門那邊有人念完,把紙放下,「就一項。」
「有兩項的呢?」
「那你挑一項。」
「怎麼挑呀?」
「挑值錢的唄。」
男孩把自己那兩行看了又看。
「我這兩行,哪一行值錢啊?」
沒有人答他。
屋裡的說話聲換了個方向。剛才是各看各的,這會兒是互相打聽。
有人問隔壁指哪一項。隔壁反問他指哪一項。兩個人誰也沒有先說。
有人換了個說法。那人說自己那一項不值錢,讓隔壁拿去指。
隔壁把自己那張翻了個面,手壓上去。
「你自己怎麼不指。」
「我指別的。」
「你指哪個別的呀?」
那人沒有說。
長桌那一頭有人拿筆在紙上劃。那人劃完自己看一遍,把划過的地方用手蓋住。
班長坐回原位,本子攤開著。她把聽來的一條一條往上記,記的時候不抬頭。
老頭把硬皮本翻到新的一頁。他在頁角上寫了一個字,寫完就合上了。
拎布袋子那個中年男人在過道邊上坐著。他把袋口解開,取出飯盒,飯盒底磕在桌沿上響了一聲。
「你不看看?」隔壁問他。
「看過了。」
「不指一項啊?」
「我這上頭沒有錯。」那人把筷子從袋子裡抽出來,「一行都不錯。」
「你怎麼知道啊?」
「都是我自己付的。」
隔壁不問了。
那人低下頭吃飯。他吃得不快,也沒有再說話。
*
串戶那個女人還在檔案架跟前。她把紙換了個方向鋪,鋪完退開一步看。
男孩挪過去,把自己那兩行也攤在橫板上。
「你那三行退了以後,那三行上哪兒去呀?」
「我怎麼知道。」
「那退回來的算不算一項啊?」
女人不答這個。她把紙拿起來對著燈管舉了舉,舉完放回橫板上。
「你去問那位。」她說,「他自己念出來的。」
男孩就去了。他從檔案架走到長桌那一頭,繞開兩把椅子,站到那人跟前。
「大哥,你指哪一項啊?」
那人隔了幾秒鐘才開口。
「第三行。」
「就是不是你付的那一行?」
「嗯。」
男孩點點頭,回檔案架來。他把這句話講了一遍,講完還比了個三。
女人聽完沒有說什麼。她把手按在自己那三行上,從頭往下按。
*
大廳東頭有一扇門,本來關著,這會兒開了半扇。
裡頭是間小屋,比外頭暗。一張桌子橫在當中,兩把椅子對著放。窗上封著鐵柵欄,柵欄外頭就是院牆。
老頭坐在裡頭那把椅子上,硬皮本攤在桌面上,皮筋套在手腕上。
門口站著兩個人,誰也沒有先進去。
先進去那個是剛才在門邊念條款的。他坐下,把自己那張推過去。
老頭沒有接。他把三根手指立起來,立在桌面上。
「這麼些。」
「對一張?」
「對一行。」
那人把手收回去,坐著不動。
老頭把手指放平,攤開本子,等著。
那人算了一會兒,把紙推了過去。
老頭這才伸手。他先看抬頭,手指順著頭一行往下挪,挪到一半停住,抬眼看那人。
「你這上頭有幾行不像你的。」
「幾行?」
「看了才知道。」老頭把手指從紙上抬起來,「看一行算一行。」
老頭把本子往自己跟前拖了半寸。他在新那一頁上頭寫了一行,寫完用手掌蓋住。
那人問他記的是什麼。
老頭把手掌挪開一點,讓他看了一眼,又蓋回去。
門口那個人一直沒有進來。他聽到這兒,轉身回大廳去了。
*
鐵門那半扇還開著。門檻外頭是條背街,街面比樓里亮。
陳墨站在門外那道台階上。台階上有半截菸頭,踩扁了,邊上那圈灰是乾的。
復讀生從裡頭出來,走到他旁邊站住。
「裡頭排上價錢了。」
「聽見了。」
「你排不排。」
「我那張不用排。」
「怎麼講。」
「有先後,填完不能改。」
復讀生站到台階下頭那一級。他看了一眼街對面,又把眼睛收回來。
「你那兩行不在這張單子上。」
「在。」
「那你認得出來?」
陳墨沒有答這一句。
復讀生把手插回兜里。他說他剛才問過三個人指哪一項,三個人給的都不一樣。
「滿頁那位跟我說的是頭一行。」
陳墨側過臉看他。
「頭一行。」復讀生又說了一遍,「他說的時候手是按在紙上的。」
陳墨沒有說什麼。他記著男孩比過的那個三。
街上過來一輛三輪車。車斗里碼著紙殼,壓得很實。車過去以後,路面上留下兩道水印。
*
光從桌面上退下去,落到底下那排椅子腿中間。
陳墨回到自己的位置,把紙攤平。
他找的是那一行。末尾幾個字擠在豎線外頭,整行比別的都長出一截。
他把兩根手指壓上去,力道跟著往下走。
那一行有分量。
沉是沉的。可它不是一樣的沉。手指按在頭上那一截,壓手;順著往末尾走,到疊出豎線的地方,分量薄下去。中間沒有斷開的地方,一路連著。
他把手指退回頭上重按一遍。還是這樣。頭上那一截壓手,末尾那一截不壓手。
一格里擱著的東西,不止一樣。
一次申請,只能指一項。他指下去的是一行。這一行要是壓著兩樣,退回來哪一樣,不由他定。
他把力道撤了。眼眶後頭幹得發澀,他眨了兩回,澀勁沒有下去。
屋裡有人在念自己的單子,念得很小聲。那人念到一半停住,從頭再念。
隔壁那個女人把紙翻過來又翻過去。她翻的時候嘴唇在動。
「你到底指哪一項啊?」男孩不知什麼時候又轉過來了,「他們都問遍了。」
「還沒認出來。」
「認?」男孩眨眼,「那不都寫著呢嗎?」
陳墨把紙對摺起來。
「寫著的是一行。」他說,「不是一件事。」
*
滿頁那個人從他背後過去,往樓梯口走。他手裡拿著那張紙,紙沒有折。
陳墨跟著下去。
門廳里那張長條桌還在原處。桌後頭那雙手擱在桌面上,沒有動。
那人走到桌前,把紙放上去,往前推了半尺。
手沒有接。
「我要覆核。」
手沒有動。
「第三行。」那人把紙又往前推,「這一行不是我付的。」
手還是沒有動。掛燈底下那截胳膊連著往上,肩沒有起伏。
那人站著等。樓梯上下來兩個人,看見了,停在半道上沒有過來。
樓上有人趴到欄杆上往下看。看的人越來越多,誰也沒有出聲。
過了幾秒鐘,桌後那隻右手抬起來,落在摞子旁邊那枚章上。
章沒有壓下去。手把章往上提了一寸,從底下抽出一張紙。
那張紙的紙色跟摞子上的不一樣。
手把它放在桌沿上,放完就收回去了,沒有往前推。
紙角伸在桌沿外頭,翹著。
那人伸手過去。他沒有把紙拿起來,只捏住紙角,在桌面上轉了半圈。
抬頭印著四個字,字號比底下那些大。
樓梯上那兩個人這才下來。他們站到那人後頭,跟著看那張紙。
他念出了聲。
「補充條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