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核申請,須由第三方對帳。」
念的人把紙舉到齊眼那麼高。他念完頭一行才往下走,聲音壓得住,底下那幾個都聽見了。
「申請人不得自核。」
後頭有人叫他念大聲點。那人清了清嗓子,把最後一句念了出來。
「對帳人簽字,即為並帳。」
念完他沒有把紙放下。他把紙掉了個面舉著,反過來那一面什麼也沒有印。
收單窗口那隻手已經收回掛燈的暗處去了。桌沿上留著那張紙壓過的一道印,印子比紙窄一圈。
門廳里有人問什麼叫並帳。問完沒有人接。
條款那張還壓在長條桌的桌沿上,角翹著,朝門口那邊。有人問收單窗口的手要不要再念一遍,手擱在暗處沒有動。
有人蹲在牆根底下,把三句話往自己那張背面抄。鉛筆尖禿了,字壓得很深,抄到第三句手停了停,最後那兩個字寫得比前頭大。
陳墨站在門檻里側。日頭從背街那邊斜進來,照到他鞋尖前頭半步就停住了,往裡都是暗的。
抄字那人抄完抬頭。
「你也抄一份吧?」
陳墨搖頭。
那三句話他記住了。頭一句管的是誰來對,第二句管的是自己不能對,第三句管的是對完以後算誰的。
抄字那人抄完把鉛筆別回耳朵上,蹲著沒起來。他把自己那張翻到正面,從頭往下看,看到一半又翻回背面去看剛抄的那三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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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款是分兩截上樓的。前一截跟著上樓的人走,後一截跟著下樓的人走,兩截在轉角上撞到一處。
復讀生站在那塊牌子底下聽。聽完他兩隻手從兜里放出來,在褲縫上蹭了蹭。
「簽一次,就多一份帳。」
上來的那個人停在他半級底下。
「替別人簽,賠的是自己吧?」
復讀生沒有答這一句。他往樓上走,走到大廳門口才回過頭。
「你先想清楚給誰簽。」
那人沒有跟上去。他在轉角站了一會兒,轉身下樓了,腳步聲一直到門廳才散。
樓梯上又下來一個,手裡的單子捲成筒攥著。他跟復讀生錯身的時候把筒往身側藏了藏,藏完自己也停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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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里先靜了半拍。
坐在長桌當中那個人把筆舉起來,舉向旁邊那位。旁邊那位的手抬到桌面上頭就停住了。筆懸在兩個人當中,誰也沒有伸手去接。
舉筆那個把筆收回去,筆尖在自己那張紙上點出一個墨點。
男孩繞著長桌走了一圈。他走到誰跟前,誰就把手蓋到自己那張上頭,走過去了手才拿開。
斜對面兩個剛才還在互相打聽。一個把紙推過去一半,另一個用指背把紙頂了回來。紙角在桌面上蹭出一道白痕。
屋裡的說話聲沒有停,只是換了個音量,從滿屋子落到只剩紙響。
剛才勸隔壁拿去指的那個人,這會兒把自己那張扣在桌上,兩隻胳膊都壓上去。
靠窗那一排更早以前是三個人湊一張看的。這會兒三張紙攤成三處,中間空出兩個巴掌的距離,誰也沒有再往中間挪。
有人站起來往側屋那邊看了看,看完坐回去。他坐下的時候把紙壓到胳膊肘底下,壓得比剛才實。
陳墨從長桌這一頭走到那一頭。走過去的時候,有兩個人把紙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有人把椅子拖回原來的位置。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拉出一聲長的,拉完屋裡比剛才更靜。
老頭那間側屋的門這會兒開著一整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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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站在過道當中,本子攤在胳膊上。
有人走到她跟前,把自己那張遞過去。
班長把本子合上了。
「我記條款。」
那人站著沒有挪窩。班長把本子換到另一條胳膊上,從他旁邊過去了。
她走了七八步又停住,回頭看那人一眼,本子在胳膊上又攤開了。攤開以後她什麼也沒有寫。
男孩從桌子那頭探過身來。
「幫人對帳的,是不是也得跟著一塊兒賠呀?」
沒有人接他這一句。男孩用手掌把那兩行蓋住,蓋了好一會兒才拿開。
「那誰還敢給人簽呀?」
這一句有人聽見了,聽見的那個把頭低下去,沒有搭腔。
班長把本子重新夾住,從過道那頭往回走。她這一趟走得比來的時候慢,路過誰都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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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屋門口排了四個,沒有一個先邁進去。
先邁進去的還是剛才在門廳念條款的那個。他把紙放在桌上,推到老頭手邊。
老頭沒有伸手。他先把三根指頭豎在桌面上,豎完又放平。
那人從兜里摸出東西,壓在自己那張紙的紙角上。
老頭收的時候看都沒有看,用手背把它撥到硬皮本底下去了。
老頭這才把紙拉過來。他看抬頭,看到第三行停住,抬眼看了看那人。
「這一行不在你名下。」
「那我這一行還能退嗎?」
「能退。」老頭把筆帽擰下來,「退到誰頭上,我不管。」
那人張嘴還要問,老頭已經把筆尖落到紙上了。
老頭在那人的單子底下簽了字。字寫得慢,一筆一筆都落到底。簽完他把筆擱在硬皮本的書脊上,筆尖朝外。
他自己那張單子一直鋪著,邊上壓著那圈皮筋,沒有動過。
門口那四個往裡挪了半步,又都站住了。頭一個把手伸到門框上,扶了一下,人還留在外頭。
排第二的是個女的。她在門口把袖子擼下去又擼上來,最後側過身,讓後頭那個先。後頭那個也沒有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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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架這邊燈管照不全。
串戶那個女人還站在橫板跟前。她把自己那張捲成一卷,握在手心裡,眼睛往側屋那扇門去了一趟,人沒有過去。
她握紙的那隻手指節發白,卷得越來越緊,紙邊在虎口那兒翹出來一個角。
男孩從她旁邊過,往側屋那邊指了指。
「他收多少呀?」
「看你那張有多長。」女人把卷著的紙往身後挪了挪,「等等看。」
拎著布袋子的那個中年男人把飯盒收進袋子,袋口重新繫上。
「我這張上頭,一筆也不錯。」
他說完把袋子拎起來,挪到最裡頭那把椅子上坐著,離檔案架和側屋都遠。
復讀生走到陳墨旁邊站住。
「老頭簽得比誰都快。」
陳墨看著側屋那扇門。老頭在裡頭把本子翻過一頁,翻完用手掌壓住了。
「他賣的是簽字。」
復讀生兩隻手又回到兜里,沒有再問。
「收錢的敢簽,是因為他算得清自己那張。」復讀生看了他一眼,「你那張算得清嗎。」
陳墨沒有答。他那張單子還對摺著擱在自己的位置上,最底下那一行空著。
檔案架上頭那盞燈管閃了兩下,閃完亮回去。女人趁著這一下把手心裡的紙鬆開,看了一眼,又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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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出來的時候,兩隻手裡都是紙。
他把客戶那張還回去,自己那張攤在長桌那一頭。
紙比早上那會兒長出來一截。
底下多出來三行。行距跟上頭那些一樣,字號也一樣,看著像本來就該在那兒。
老頭把手掌蓋在那三行上頭。
有人湊過來看,他把紙從底下抽走了。
屋裡有幾個跟過來站在長桌那頭,隔著兩三個位置往這邊瞧。復讀生站在陳墨旁邊沒有挪,眼睛跟著那張紙走。
老頭把紙對摺,又對摺,塞進硬皮本里。皮筋從手腕上褪下來,套回本子外頭。
他坐回椅子上,手掌還擱在本子上沒有拿開。
門口那四個人還站在原處。頭一個把手從門框上放下來,往側屋裡頭看。
老頭沒有抬頭。他把本子往懷裡帶了帶,另一隻手在桌面上攤開,那三根指頭又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