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冊釘在檔案架的側板上。四枚釘子只剩三枚還咬著紙,右下那個角翹起來,壓平了過一會兒又翹回去。
那是一張豎著的表。左邊一豎排印著編號,右邊全是空的,誰進來誰自己往上填。填到這會兒,上頭那些格子用掉了大半,底下還留著幾行沒人動。
男孩蹲在側板底下數格子。他數到一半讓人從背後碰了碰,退回去重新數。
「十四個。」
他報出來的這個數沒有人搭腔。男孩把它寫在自己手心裡,寫完把手攥上了。
陳墨在側板前站住。他看的不是填過的那些,是右邊那一溜空行。空行的行距跟上頭一樣寬。
班長走到側板跟前,把本子舉到跟名冊齊平,照著編號那一豎排往下對。她對到底下停住,退回去又對了一遍。
「十四。」
「我剛數的也是十四呀。」
班長把本子合上,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她轉身往長桌那邊去了。
檔案架另一頭有人在翻橫板上的舊紙,翻一張放一張,放下去的時候拿手壓著不讓它散。
*
側屋那扇門開了一條縫,先出來的是紙。
念條款那個人一手托著單子跨出門框,另一隻手還捏著筆帽。他走到門外才把單子舉起來,舉得比看得清的距離還高一點。
門口排著的仍舊是那四個。他們往兩邊讓了讓,誰也沒有出聲問。
那人自己開了口。
「他給我對出來三行。」
「三行怎麼了?」
「三行不是我的。」
排在頭一個的把手從門框上收了回去。他沒有再往裡邁,也沒有走開,站在原地把袖口翻上去又翻下來。
排第二的那個女的往側屋裡頭看了一眼。門縫裡能看見老頭的一隻袖子,袖子搭在桌沿上沒有動。
「他給你對,收多少?」
「對完才說。」那人把筆帽扣回筆上,「他先對,對完你自己看著給。」
門口那四個聽完誰也沒有先邁進去。頭一個把腳往門檻上搭了搭,搭完又收回來。
那人把單子對摺,折出來的那道印正壓在三行上頭。他捏著紙往收單窗口那邊走,走得比進門那會兒快。
*
收單窗口那隻手從掛燈的暗處伸出來,把紙接了過去。
接完那隻手就停在桌面上,指頭搭著紙邊,沒有再動。屋裡的人往窗口這邊挪,挪到隔著兩三個位置的地方就都站住了。
窗口上頭亮起白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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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核申請:受理。】
【串戶:成立。】
【補正:一項。】
白框亮了幾秒鐘,滅得乾脆。屋裡先是沒有聲,跟著有人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得很長。
「真能退啊。」
「能退。」班長把本子從胳膊底下抽出來,「條款上寫著的。」
男孩從人堆里擠到前頭去。
「退到誰頭上,那個人知道嗎?」
班長沒有接。她把本子攤開,在上頭添了一行,添完把筆別回本子的鐵圈上。
坐在過道邊上那個中年男人沒有挪窩。他隔著幾張椅子看了看窗口,看完把袋口重新繫上。
「他退的是分項,不是分。」
「分項跟分不是一回事兒嗎?」
「不是。」中年男人說完就不往下講了。
圍在窗口跟前的人開始往回散。散的時候有幾個把自己那張摸出來,邊走邊低頭看。
*
那人回到長桌這頭,把單子重新攤平。
三行沒有了。留下來的是三道空。行距還在,字沒有了,空出來的那一段紙面比周圍白,像剛擦過。
圍過來的有五六個,都低著頭看那三道空。有人伸手去摸那一段,摸完把手指在褲子上蹭了蹭。
「摸不出來。」
「紙是一樣的紙。」
陳墨站在他們後頭。他把力道往回收,收到最下面那一檔。
那三道空底下有東西。有,而且不輕。至於這一份不輕落到了哪兒,讀不出來。
太陽穴那一側跳了兩下,跳完就過去了。
班長擠到長桌這頭,把本子攤在空出來的那一段紙面旁邊。她照著那三道空的位置,在自己本子上也留了三行不寫。
「留著做什麼?」
「等它長回來。」班長把筆帽扣上,「長不回來我再劃掉。」
陳墨把眼睛從那張紙上移開。
「退不掉,只換人。」
復讀生就站在邊上。他聽完轉過來,看了陳墨一眼,又看了看長桌那頭圍著的那幾個。
「這話你別在這兒說。」
*
檔案架那邊的燈管又閃。
串戶那個女人把手心裡那一卷攤開了。紙卷得太久,攤在橫板上不肯平,她用兩隻手掌把兩條長邊壓住。
她自己那張上頭也有不是她的。她壓著數了一遍,數完抬起一隻手,又照著數了一遍。
「四行。」
「比剛才那個還多一行。」男孩蹲在橫板底下仰起臉,「那你也去退呀。」
女人沒有動。她把紙重新捲起來,這一回卷得鬆了些,卷完夾到胳膊底下。
「一次。」
「一次什麼呀?」
「一個人就一次。」她把胳膊收緊了些,「退了這四行,我那一項就退不成了。」
男孩張嘴要問,女人已經往架子裡頭走了。她走到橫板盡頭才停下,把胳膊底下那一卷又抽出來看了一眼,看完塞回去,塞得比剛才深。
老頭這時候從側屋出來,走到長桌那一頭坐下。他翻開硬皮本,翻到中間那一頁,攤平了往桌上一按。
那一頁上頭夾著他自己的單子。底下那三行還在。
「你那三行是哪兒來的呀?」
老頭把皮筋從本子上褪下來,繞到手腕上。
「替人簽的。」
「替誰呀?」
「替三個。」
「替三個人簽,就是三行呀?」
「一個簽字一行。」老頭把筆從書脊上拿起來,筆尖朝下在桌面上點了點,「記的是誰簽的,不是誰欠的。」
「那你替他們賠嗎?」
老頭說完把本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沒有再往下說。
*
收單窗口那邊又亮了一下。
這一回白框沒有出,出的是聲音。屋裡的喇叭響了半句,念了一個名字。
念完就等著。
沒有人應。
喇叭把那個名字又念了一遍,第二遍念得比頭一遍慢。屋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回過頭,回頭的時候先看邊上的人,看完再看別處。
「誰呀這是?」
「不認得。」
有人從人堆里退出去,往檔案架那邊跑。他跑到側板跟前,手指順著編號那一豎排往下壓,壓到底下壓空了。
「冊上沒有這個名字。」
他喊完又低頭壓了一遍,壓完把手收回來,站在側板前沒有回來。
布袋子那個還坐在最裡頭。他把袋子從地上提起來,擱到膝蓋上。
「不在冊。」
「不在冊是什麼意思呀?」男孩踩到椅子上去,「不在冊這一筆算誰的?」
沒有人回他。屋裡沒人再出聲,檔案架那邊燈管的響這會兒聽得見了。
剛才退成的那個人還站在長桌這頭。他把手按在自己那張單子上,按住就沒有再抬起來。
復讀生退到牆邊,靠著站住,眼睛落在收單窗口那隻手上。那隻手已經收回暗處去了。
*
男孩從椅子上下來,跑回檔案架側板那兒。
他又數了一遍格子。數完停住,往後退了半步,從頭再數一遍。
「十五個。」
翹著的那個角這會兒是平的。底下多出來一格,格子裡填了字,筆畫很細,收筆的地方帶鉤。
男孩伸手過去要按那一角,手停在紙面上頭一點的位置,沒有落下來。
「這是誰呀?」
陳墨走過去看那一格。
格子裡那三個字他不認得。
前後那些名字都是這兩天填上去的,墨還發亮。那一格的墨色比它上頭那一格還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