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燈到點全亮了。
燈亮起來以後沒有人往門口走。門開著,門外那條走廊也亮著,誰也沒有去推那扇門。
有人把單子攤在膝蓋上,就著頭頂那點光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底又翻回上頭去。
靠牆那一排坐了七八個,誰也不挨著誰。
有人從大廳那頭拖了把椅子過來,椅子腿一路蹭著地面。那人拖到牆根就不挪了,坐下去以後兩隻手垂在膝蓋中間。
班長在長桌那頭把本子立起來,胳膊肘壓住一角。她的筆尖擱在紙上沒有落下去。
男孩繞著椅子轉了兩圈,轉完蹲在過道當中。
「今晚不讓走啊?」
「讓走也沒處去。」
靠牆那個人答了他一句。那人說完就閉上眼睛,頭往後仰著靠住牆。
復讀生從牆那頭過來,在陳墨旁邊的位置坐下。
*
樓梯底下那塊地方沒有燈,只有大廳漏進去的一條。
復讀生走到那條光外頭才停住。男孩跟著蹲到最底下那級台階上。
「你剛才說第三期。」
「說了半句。」復讀生拿鞋跟磕了磕台階沿,「上回講的是那個人怎麼進出。今天講錢。」
「錢怎麼了?」
「那年冬天樓里水管凍裂,修管子的錢按戶攤。」復讀生說,「五樓那間照攤。」
「人都沒了還攤呀?」
「人沒了,屋子在。」
復讀生說交錢那天他在樓下,替收錢的那個人扶著本子。頂替的那個從樓上下來,把錢數好遞過去,站著等收條。
收條是當場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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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誰呀?」
「寫原來那個人的名字。」
男孩把兩隻手抱在膝蓋上,沒有再往下問。
復讀生把腳從台階上收回來,背靠著牆站直了。
「我那會兒也沒多想。」復讀生說,「交錢的站在我跟前,收條上不是他。」
「那這筆錢算誰的呀?」
「算屋裡那個人的。」
「人不在了也算他的呀?」
「帳不認人,認位置。」
陳墨站在光里沒有過去。他把這一句跟白天那三行放在一處。
那三行退出去以後落到一個不在了的人頭上。落下去的時候,沒有人問過那個人一聲。
男孩又開了口。
「那頂完了,那個人上哪兒去了呀?」
復讀生把煙從兜里摸出來,捏了捏,又塞回去。
「不知道。」
「傳了這麼些年就傳到這兒?」
「就到這兒。」
男孩還要問,復讀生已經從台階上站起來了。
*
長桌那頭的燈罩歪著,光偏到桌沿外邊去了。
老頭把硬皮本合上,皮筋繞了兩道。他把桌面上那幾張紙按大小摞齊,摞完壓在本子底下。
排在他跟前的還有兩個人。那兩個人裡頭有一個把單子在手裡捲起來,卷了又展開。
「明早再說。」老頭把本子夾到胳膊底下,「夜裡對不清。」
那兩個人沒有走開,在原地站著,誰也沒有坐下。
老頭把椅子往桌子底下推了半截,人沒有跟著走。
班長把自己那一本攤在桌上。她照著白天留出來的位置又對了一遍,對完把筆別回鐵圈上。
手心裡攥著紙卷的那個從檔案架那邊過來,在桌角站住。
「你那四行呢?」
「留著。」
「留到明早也還是那四行呀。」
「它退出去,總得有個地方落。」她把紙卷換到另一隻手,「我先看看落到哪兒。」
最裡頭那個把袋子挪到腳邊上,沒有起身。
「落到不在的人頭上,也是落。」
「那不就白退了嗎?」
「帳面上不白。」
男孩轉過頭去看他。那人把袋口重新攏住,沒有再講。
*
收單窗口上頭亮起來。
屋裡靜了一下。有幾個人往窗口那邊走了兩步就站住了。
【覆核辦理:暫停。】
【覆核窗口於明日重開。】
那兩行停了一停,收了回去。窗口那隻手始終沒有出來。
走過去的幾個人退回自己的位置上。
有個人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看見門外那條走廊也空著,又退了回來。
陳墨那張單子對摺著擱在腿上。
另一個框在他跟前浮出來。字是小號的宋體,一行一行往下排,只有他這一處亮著。
【加分項·調閱】
【說明:「觀測」新增調閱檔。調閱僅呈現已結算項之付款人與執行人,不呈現內容。】
【計費標準:按高精度檔計。另計一項。】
框退下去以後,最後那四個字還在眼前擺著。
另計一項。另計的是什麼,它不說。
邊上那幾個還在看窗口。沒有一個人往他這邊看。
*
檔案架那邊有人打起手電。
光柱在名冊上頭一格一格挪過去,挪到底下停住。
男孩踩著側板底下那道橫樑往上夠。
「還在。」
「哪個還在?」
「多出來那個還在。」
底下有兩個人湊過去,跟著光數了一遍。數完誰也沒有出聲。
那兩個人數完就散開了,一個回長桌那頭,一個靠著架子沒有動。
那一格的墨色跟白天看的時候一樣,比它上頭那一格舊。
班長走過去,把手電往下壓。
「別照了。」
「照壞了呀?」
「照久了顯眼。」
拿手電那個把光關了。檔案架那邊黑下去,人還站在那兒沒散。
男孩從橫樑上下來,兩隻手心朝上攤了攤,上頭沾著一層鏽。
陳墨在過道口看了一會兒,回自己的位置去了。
*
陳墨把單子攤在膝蓋上。
他自己那些行白天數過。中間偏下有一行,字比上下兩行都短,短得像漏了半截。
那一行後頭跟著一個日子。去年三月,靠前那幾天。
他先想那一天。
想得出來一點。那陣子他還住在舊宿舍,樓道盡頭那個水龍頭關不嚴,夜裡滴一宿。三月里下過幾天雨,滴的聲音和外頭的雨混在一處,分不開。
就這麼些。剩得不多,可是有。
陳墨把手掌按在那一行上頭,把勁往下沉。
他要讀的是這一項是誰付的。
紙面以外的東西先退了半格。屋裡那點響動,身上那點涼氣,都往後挪了挪,剩下手底下這一小塊是亮的。
指腹底下貼著紙的那點涼意,是最後沒的。
那一行浮起來了。
浮起來的不是字。兩欄一上一下,跟著紙面一起亮。
頭一欄是付款人。欄里有個名字,三個字,他不認得。
第二欄是執行人。
欄里空著。不是沒寫,是空著。空的那一塊四邊整齊,裡頭什麼也沒有起來。
陳墨把勁卸了。
眼皮底下不發酸,耳朵里也沒有多出聲音來。這一回收手,身上什麼都沒有留下。
*
復讀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跟前。他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沒有坐下。
「你臉不對。」
陳墨沒有立刻答。他把那一天又想了一遍。
舊宿舍還在,樓道還在,盡頭那個水龍頭也還在。滴的聲音沒有了。
那一節到這兒斷了,往下伸不出去。斷口那邊平得很,摸不著毛邊。
剛才它還在。他記得剛才它還在。
「我那一行,付款人不是我。」
復讀生把身子轉過來。
「那就是串戶。明早頭一個去申請。」
陳墨搖頭。
「退了它,它得落到誰頭上。」
「落誰頭上是它的事。」
陳墨沒有接這一句。他把單子對摺起來,折過的那道印正壓在那一行上。
「有人替我在。」
復讀生的手停在兜口上,沒有插進去。他看了陳墨一眼,要說的話沒有說出來。
大廳里的燈還全亮著。有人在椅子上翻身,紙角蹭著褲子響了一聲。
那一行還在紙上。日子印得清楚,去年三月,靠前那幾天。
陳墨盯著那三個數。
他把那一天從頭往後想。頭上沒有,中間沒有,後頭也沒有。
那一天他什麼也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