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銷:一項。】
這四個字浮在收單窗口上頭,比平常的框大一號。
屋裡的人抬起頭。有幾個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動,等著看下一行。
下一行沒有來。
框停在那兒,比昨天那四個字停得久。
【本期第一例。】
【核銷後,該項不再計入分項與累加。】
框收回去以後,窗口那隻手也跟著收了回去。窗台上空出一塊,昨天按手印的那張紙不見了。
有人先開口問了一句核銷是什麼意思。沒有人答。
照著念的那個人把條款紙從頭翻到尾,翻了兩遍。
「上頭沒有這兩個字。」
「昨天也沒有。」
「昨天的紙就是這一張。」那人把紙舉起來給邊上看,「我念了三回。」
男孩從長桌那頭跑過來,跑到一半停下,回頭往大廳那邊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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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子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昨天抬出去的時候放在門口,今早有人把它推回牆根。那把椅子是空的,昨天也是空的。
不同的是今天椅子上擱著一張單子。
單子對摺著,壓在椅面上,邊角翹起來一點。沒有人去拿。
「那是他的吧。」
「是他的。」
老頭從長桌那頭走過來,走到離椅子還有兩步的地方站住。他沒有伸手。
「別動。」
「為什麼不能動啊?」
「動了就是你的了。」老頭把胳膊底下那本硬皮本換了個夾法,「帳落在紙上,紙落在誰手裡,是兩回事,也可以是一回事。」
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男孩蹲下去,從底下往上看那張單子。他看見最後一行上頭劃了一道,筆尖把紙背面都頂出印子來了。
劃痕底下那一行還看得出形狀。昨天從窗口推出來的時候,那一行是新添上去的;今天它上頭壓了一道。
「昨天他遞上去的那張紙,」老頭開口了,「不在窗台上了。」
「窗口收走了唄。」
「收走的是那張紙。」老頭把硬皮本挪了個位置,「紙上那一項,從今天起不算數了。不算數不是沒有過,是不算了。」
邊上有人問不算了跟沒有過差在哪兒。老頭沒有答這一句。
「他人呢?」
沒有人接這一句。
昨天在場的那些人都還在。他們記得那個人昨天站在窗口前,記得他按了手印,記得他往回走。走到第幾步,誰也說不出來。
有人說他往回走的時候還講過一句話。旁邊的人問講的什麼,那人張了張嘴,沒有講出來。他自己也停在那兒,把袖子捋上去又放下來。
班長坐下來,把本子攤平了。她翻回昨天那一頁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有添。
*
院子裡的日頭已經過了牆頭。
蹲在牆根那個人還在原地。他今天換了個姿勢,一條腿伸出去,背靠著磚。
陳墨站在台階上看了他一會兒。
那個人抬起頭,兩個人對上了眼。他沒有認出什麼來,也沒有要問的意思,又把頭低下去了。
他手邊擱著半塊磚,磚上頭壓著一片菜葉子。那片葉子從昨天就在那兒,今天捲起來了。
昨天在側屋裡那句話,陳墨到現在沒有說出口。
沒說,牆根底下這個今天還在。
出來的人陸陸續續多起來。有兩個人蹲在台階下頭小聲講話,講一半就不講了,兩個人一起往牆根那邊看。
「他為什麼不排隊呀?」男孩問。
「沒什麼要退的唄。」
「那不是挺好的呀?」
那兩個人對看了一眼,誰也沒有答。
*
背街上比院子裡窄,兩邊牆夾著,走三個人就得側身。
先出來的幾個已經走到盡頭。盡頭是一堵牆,牆上有扇小門,門鎖著,鎖扣上結著一層鏽。
「昨天我還以為這兒能出去。」
「昨天你也沒試。」
那人抬手在鎖上按了按,鏽掉下來一點,粘在手指頭上。
不肯往前挪的那個女人靠在牆上沒有過去。她手裡那張單子從昨天到今天沒有打開過。
「我算明白了。」她說。
「明白什麼呀?」
「咱們不是來討公道的。」
邊上那人沒有接。
「咱們是來對帳的。」她把單子往腋下一夾,「對不平的,劃掉。」
「劃掉的是帳,還是人呀?」
她沒有答。
背街兩邊的牆把話音壓得很沉悶,說一句就掉在地上,傳不遠。先出來的那幾個開始往回走,一個跟一個,誰也沒有再看那扇小門。
有個人罵了一句。罵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沒了聲音。
背街盡頭那扇小門,誰也沒有再去動它。
*
班長回到院子裡的時候手上多了半截鉛筆。
她把本子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往回翻。翻到某一頁停下來,鉛筆懸在上頭沒有落下去。
「你改規矩?」
「改一條。」
「第幾回了啊?」
「第三回。」班長說。
「以後底帳不交給別人看。」
「昨天你自己拿出來的。」
「昨天我以為那是護身的。」班長把本子抱回胸口,「它不護人。它算數。」
蹲在牆根那個人這時候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往門裡走。
有幾個人的眼睛跟著他。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院子,再走進去。
*
長桌那頭圍了七八個人。
老頭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硬皮本攤開著。他手底下壓著幾張紙,紙角對齊了。
「你那第六行,退出去落誰頭上,我給你看。」
「你怎麼知道落誰頭上?」
「我不知道。」老頭把紙推過去一張,「我知道它落到哪一類人頭上。剩下的你自己想。」
排隊的人比昨天窗口那邊還多。
老頭收的還是老規矩。他把兩根指頭在桌面上並了並,掌心朝上翻過來,等著。有人從兜里摸東西出來放上去,他才把紙鋪開。
排在第二個的那人手裡沒有東西。他站著不走,也不讓開。
老頭沒有催,把攤開的紙又收回去一半。
後頭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讓開了,讓開以後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又排到隊尾去了。
陳墨站在過道那頭看了一會兒。
昨天他在側屋裡看見的,就是老頭現在賣的這個。他看得比老頭准,看得比老頭早,一分錢沒收,一個字沒說。
那個人今天不在了。
「你要不要問?」復讀生從邊上過來,「他今天漲價了。」
「不問。」
「你昨天要是問了,也就是多知道一點。」
「我不缺那一點。」
復讀生沒有再勸,走開兩步靠住了桌沿。
*
檔案架那邊的光比大廳里暗。
手電別在腰上的那個把名冊翻到中間,一格一格往下捋。捋到某一處,他的手停住了。
「空了一格。」
「昨天不還多出來一格呢?」
「昨天多出來的還在。今天這是另一格。」
底下幾個人湊上去。名冊上那一處的字退乾淨了,四邊整整齊齊,格線一點沒花。
「字是被擦掉的吧?」
「擦掉了會有印子。」
那一格里沒有印子。
不肯往前挪的那個女人擠到前頭,看了一眼就退回來了。她把自己那張單子從腋下抽出來,捏著兩個角,還是沒有打開。
「我這上頭有四行。」她說,「四行都不退,能不能就這麼算了。」
「你不退,帳在。」手電別在腰上的那個說,「你退,帳走。」
「走到哪兒去呀?」
那人把手電關了。
*
收單窗口上頭的燈一直亮著。
窗口那隻手午後又伸出來了,攤在窗台上,五個指頭張著,指縫都撐開了。屋裡沒有人過去。
前面兩天,這個時候隊伍能排到門口。
陳墨從長桌那頭繞過來,走到窗台前面。
他把自己那張單子放上去,沒有攤開。
那隻手動了一下,指尖往單子這邊挪了半寸,停住了。
後頭的人開始往這邊看。班長從長桌那頭站起來。老頭的手按在硬皮本上,壓住沒動。
陳墨沒有指哪一行。
這不是救濟。
他把手從單子上拿開,兩隻手撐住窗台邊,往裡頭看了看。那道縫的寬窄剛夠一隻手進出,縫裡頭是黑的,看不見手是從哪兒伸出來的。
「核銷的那一項,退到誰頭上。」
那隻手停在原地。滿屋子沒人吭聲。
窗口那道縫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