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屋那扇門今天一直開著。
昨天堆在裡頭的紙箱讓人挪到牆邊去了,中間空出一塊地方,能站下五六個人。
陳墨坐在最裡頭那摞紙箱上。復讀生靠著門框,一隻腳踩在門檻上。
「昨天你問完,它沒駁你。」
「沒駁。」
「它昨天駁了七個人。」復讀生把腳從門檻上放下來,「七個人問的都是判得不公。你問的不是。」
陳墨沒有接。他手裡那張單子鋪在腿上,第四行那一處壓著指頭。
昨天那句話問完,窗口裡那隻手沒有推東西出來,也沒有收回去。它停在那兒,停到燈滅。
「你問的是那一項去哪兒了。」復讀生說,「那是筆帳的事。」
「帳它管。」
「對不對它不管。」
把布袋子擱在膝蓋上的那個人從門外走過,聽見這兩句,腳步慢了一拍,又走開了。
男孩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你們在這兒幹嗎呀?」
「出去。」復讀生說。
男孩縮回去了。外頭長桌那邊有人在念條款,念的還是昨天那張紙。有人念到一半讓人打斷了,兩個人爭起來,聲音一高一低。
班長把他們分開了。她沒有說話,只把本子往桌上一放,兩個人就都不出聲了。
陳墨把單子折起來,站起身。
「再問一遍。」
*
收單窗口下午重新開了。
排隊的人比昨天少一半。那幾個站在兩丈開外的人看著,誰也不肯先上去。
陳墨走到窗台前,把單子放上去,攤開。
那隻手出來了。它沒有去碰單子,五個指頭在窗台上撐住,像在等。
「昨天那一項,退出去以後落在哪兒。」陳墨說,「我不問它該不該退。我問它落在哪兒。」
邊上沒有人出聲。
框浮出來了。這一回的字排得比平常密。
【覆核受理事項:分項、累加、串戶、重計。】
【是非、判分、量刑,不在受理範圍。】
【上述四項,屬可對之數。】
後頭有人低聲念了一遍「可對之數」。
【本次問詢:受理。】
那隻手往回縮了半寸,縫口跟著開了。
開得不多,一指寬。縫裡頭原先是黑的,現在能看見一點光,光是白的,從很裡頭透出來的。
屋裡那七八個人一起往前挪了一步。
站在最前頭那個人把手舉到胸口,又放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後頭的人,沒有人接他的眼睛。
「你上啊。」
「你怎麼不上呢?」
兩個人乾脆退到門邊去了。他們退得不快,走兩步停一停,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那道縫。
【回沖:指該項自現付款人退回原付款人。】
【回沖須有落點。無落點者,不予受理。】
陳墨把手撐在窗台邊上。
他要的就是這一句。
昨天那個人退出去的那一項,一定落到了什麼地方。系統自己說的:無落點者,不予受理。既然受理了,就有落點。
「落點在哪兒。」
【本項已有執行人。】
*
檔案架那邊擠了十來個人。
「可對之數是哪四樣?」
「分項、累加、串戶、重計。」
「重計怎麼講呀?」
「一筆算了兩回。」昨天照名冊那個人說,「算兩回就是數錯了,數錯它認。」
有人蹲下去,在地上比劃。他把手指頭在灰上劃了兩道,劃完抹掉,又劃一道。
「那我那三行,說成串戶行不行?」
「得真是串戶。」
「怎麼算真的?」
「付款人不是你,寫的是你。」
邊上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轉身就往窗口那邊走,走了三步又停住,回來把自己那張單子重新看了一遍。
底下一片說話聲,壓得都很低沉。
兩個女人湊在一起對單子,一行一行往下比。那兩個人比到中間,其中一個把手指頭按住不動了。
「這個算不算重計呀?」
那個女人搖頭,沒有答上來。
把布袋子擱在膝蓋上的那個人蹲在架子最底下,袋口敞著。他從裡頭掏出一沓紙,一張一張往地上擺。擺到第四張,他抬起頭。
「我這些還能上去吧?」
沒有人答他。他把紙又一張一張收回去。班長站在架子那頭,把本子攤在腿上,鉛筆尖搭上去了,這回落了下去。
她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上碼。
老頭沒有過來。他還在長桌那邊坐著,跟前那幾張紙一張也沒有推出去。
「你今天不賣了?」
「昨天賣的那些,今天不值錢了。」老頭把紙疊成一摞,收進胳膊底下,「規矩往前挪了一格。」
*
他把眼睛閉上的時候,屋裡那張桌子就在跟前了。
桌面上那層塑料布卷了邊,靠窗那一角壓著幾張紙。最上頭那張是水費的,日子印在右上角,是這個月的。
他記得這張紙是自己拿回來的,從樓下信箱裡。拿回來那天他還在想月底之前得去交。
現在他說不出今天是幾號。
窗台上那盆東西早就沒了。窗框上頭那道印子還在,一圈土色的,比周圍深。
屋外頭有人走過去,腳步在樓道里響,響到拐角就沒了。
他知道自己不在那兒。可是桌子在,紙在,紙上那個日子也在。
那些日子不會停下來等他。
屋裡那張桌子他每天用,用了三年。他從來沒有想過桌上那些紙也是帳。
眼睛睜開的時候,他還坐在紙箱上。側屋外頭的燈又亮了一層。
*
窗口那道縫一直沒有合回去。
天黑下來以後,那一指寬的口子還在,白光從裡頭漏出來,落在窗台上一條。
有人試著把手伸過去,讓光照在手背上。光落上去沒有溫度。
「它開著不合了。」
「開著就是能問。」
排隊的又續起來了。
頭一個上去的人是個年輕的。他把要說的話在嘴裡過了兩遍才開口。窗口沒有駁他,也沒有給他東西。他站著等了一會兒,自己走開了。
「你說的是啥呀?」
「說錯了。」那個年輕的說,「得說成數。」
後頭那個人學他的說法,改了兩個字。這一回窗口推出來一張紙。
後頭的人一下子都往前擠。班長在長桌那頭站起來喊了一聲,隊伍才重新排直。這一回問法都變了:有人說重計,有人說串戶,誰也不再說不公。
有人照樣讓它駁了回來。說得不像數的,一句不受理。
可是有兩個人問出了東西。窗口給了他們各一行字,字數不多,兩個人看完都沒有說話,走開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
陳墨排在最後。輪到他的時候,剩下那些人都在長桌那邊坐著,沒有圍過來。
他把單子攤開,指頭壓住中間偏下那一行。
那一行的日子是去年三月。
「這一項,我要看落點。」
那隻手把單子往裡頭拖了半寸。縫口那條光把紙邊照白了。
【本項已有執行人。】
同樣的六個字,跟下午那一回一模一樣。
*
陳墨回到側屋的時候,紙箱上還留著他坐塌下去的那個坑。
他把單子在腿上展開,就著門外那點光看。
執行人。
這三個字他見過。前天夜裡那一回,兩欄一上一下從紙面浮起來,頭一欄是付款人,第二欄就是這三個字。
那一欄是空的。空得規規整整,一點筆畫的影子都不帶。
現在系統說,本項已有執行人。
他把這兩件事擺在一處。前天那一欄空著,今天這一欄有人。中間隔著兩天,紙沒有換過,行也沒有動過。
不是沒寫。
是空著。
他順著舊痕把單子折回去,新的一道印壓在同一行上,跟舊的那道疊住了。兩道印子疊在一起,紙面那一處起了毛。
門外頭有人走動,走過去又走回來。
復讀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沒有進來,也沒有問,站夠了就走了。
算術他們認。
陳墨把折好的單子收進兜里,手按住兜口沒有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