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桿上那道裂紋從筆帽底下起，往下走到握著的地方就斷了。塑料筆帽給咬開以後，邊上留著一排淺坑，坑底比別處白。
復讀生把筆帽擱在桌面上。筆尖朝下懸著，懸在那張薄紙的空格上頭。
陳墨伸手按住桌沿。
「等一下。」
從門廳進來的那兩個靠著門框站住，沒有再往前挪。
老頭在側屋門口看過來。他手裡的硬皮本沒有攤開，皮筋還繞在腕子上。
班長站在長桌那一頭，本子抱在懷裡。她今天沒有往這邊走。
復讀生把筆往上提了半寸。
「你要看什麼。」
「看你簽完以後，你那張紙往下怎麼長。」
「看得見嗎。」
「看一次。」
這一句沒有人接。午間的號剛叫到一半，窗口那邊的隊還排著，隊裡有幾個把脖子伸過來看這邊。
陳墨把兩根指頭搭到那張薄紙上，搭在空格那一邊。
＊
燈底下那一小塊先亮起來。凳子腿、復讀生的袖口、桌面上那道舊劃痕，全退到亮的外頭去了。
往後那一段開了。
薄紙上那個空格里落下三個字。字是手寫的，寫得比印的窄，第一筆起得虛飄，收的時候也沒有用力。
牆上的白框跟著亮了。
【對帳人簽字：已確認。】
【兩帳並計。】
薄紙自己變厚。它從一張只有空格的紙長成一張單子，上頭的行一條一條排下來，排的是復讀生自己那幾行，統共沒有排滿半張。
排完他自己的，底下接著往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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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出來的那些不是他的。那是陳墨單子上的行，一行一行挪過來，挪到他名下接著排。
行排到最後停住了。停住的地方底下空出來一格。
那一格的邊框是印好的，格子裡什麼也沒有。
復讀生在分支里低下頭去看那一格。他看了很久，伸手在格子上摸過一回，摸完把手收回來。
復讀生看不懂那一格是做什麼用的。
陳墨看得懂。
回衝要有落點。他那一項要是退不成，退出去的東西得落到一個人頭上，落不下去的就不予受理。簽字的人就是落點。
那一格是留著寫落點的。它現在空著，因為還沒有東西退回來。
分支里的屋子跟著動起來。長桌那邊的人一個接一個站起來，手裡都攥著薄紙，攥著的地方正是空格那一頭。
排到側屋門口的那條隊一直排到院門。老頭站在門檻上，硬皮本攤在小臂上，翻開的那一頁已經寫滿了。
老頭在分支里低著頭寫。他寫的不是別人那幾行，是他自己名下那一欄。
分支里那一格是空的。空著的格子和不會填的格子不是一回事。
＊
他鬆開那兩根指頭。
亮的那一小塊從邊上往當中收，收完就沒有了。
屋裡的東西都回來了。人也回來了，可他分不出誰是誰。
站在他右手邊那個的輪廓很清楚，肩膀、袖子、手裡捏著的紙都清楚，臉那一塊對不上人。
他把眼睛挪到下一個。下一個也一樣。
排在窗口前頭的那幾個動起來的時候，動作是連著的，像一條線在挪。他數了數還在動的有幾個，數完仍舊對不上誰是誰。
這一段比前幾回都長。他站著沒有動，等它自己走完。
耳朵里那點底噪一直在。視野邊上那圈黑的內側，褪色的那一塊邊界又往裡進了一線。進完停住，沒有再退。
復讀生把筆立了起來。
「看完了。」
「看完了。」
「我簽了以後，你那一項能受理嗎。」
「能。」
「那我簽。」
陳墨把嘴動了動，話沒有出來。
他有一句話可以說。這句話說出來，復讀生這會兒就會把筆放下，把薄紙收回口袋，今天下午改去排別的隊。
他沒有說。
復讀生落筆了。
＊
窗口那邊的號還在叫。叫號的人今天念得慢，念一個停一停，等前頭那個走開再念下一個。
復讀生寫得也不快。他一筆一筆往下走，寫完把筆橫過來壓住紙角。
牆上的白框亮了。
【對帳人簽字：已確認。】
【兩帳並計。】
字亮完停住，停到牆底下幾個人把它念過一遍才淡掉。
屋裡一下子響起來。
「這就成了？」
「就寫三個字啊？」
「那他那一頭有多少，這會兒都算在這個頭上了吧？」
「人家自己肯的呀。」
拿著號牌的那幾個從隊裡擠出來看。他們看完又擠回去，回去以後跟前後的人說了兩遍。
坐在長桌尾上的那個人站起來，把自己那張薄紙從懷裡掏出來，看過又塞了回去。
從門廳那頭進來的兩個轉身往側屋去了。他們走得很快，走到門口才發現前頭已經站著人，就靠到牆邊等著。
側屋的門這會兒敞著一半。門裡那張桌子後頭沒有人，硬皮本合著攤在桌角，筆壓在本子上。
有人在隊裡嚷了一句，說肯簽的都是替旁人背。嚷完自己也往長桌這邊走了兩步。
老頭從側屋走出來。他走到長桌這一頭站住，看的是復讀生那張紙，不是那支筆。
「這一張不用我。」老頭說，「他自己簽的，我收誰的錢去。」
「那你這兩天不是白忙了嗎？」
「忙我的。」老頭把皮筋往腕子上又繞了一圈，「他今天肯簽，明天肯不肯，還兩說。」
老頭說完就回去了。他在門檻上停住，回頭看了長桌這邊一眼。
「這個人簽得起嗎？」背後有個人問。
「他簽得起。」
＊
院子裡午間的日頭照到牆根那一溜。塑料布上的白印曬得發亮，邊上那圈鹽一碰就往下掉。
班長走到院子裡來。她沒有跟著去看那張簽好的紙。
圍著她的還是那幾個。他們今天問的是能不能照著做。
「你還是不簽啊？」
「不簽。」
「人家都簽了。」
「人家簽的是人家的。」
班長把本子從懷裡挪下來，夾到胳膊底下。
貼著院牆站的那個女人問她底帳還記不記。
「記。」
「記著有什麼用呢？」
「我這本上有的，他們不認。」
「那我們的呢？」
「你們要是都去簽，你們那一份也就不算了。」
她說完往院門那邊走了兩步，走到一半站住。站住以後她把本子翻開，看的是最末那一頁。
她今天一句也沒有說到她自己。
圍著她的人散開了。走開的時候有兩個扭頭望了望她，她把本子合上了。
陳墨在台階上把這一場看完。他把手裡那兩張紙捲起來收進懷裡。
＊
窗口那道縫午間開著一指寬。縫口那隻手今天露在外頭，指節搭在窗台上。
陳墨排到了頭裡。他先把復讀生簽過的那一張遞進去，再遞自己那一張。
【覆核申請：受理。】
【受理事項：重計。】
縫口那隻手把兩張紙收了進去。收完沒有推東西出來。
「就完了嗎？」
「完了呀。」
「什麼時候有信兒呢？」
牆上沒有再亮。
他身後那個把編號報了出來，報完往前挪。陳墨退到一邊，把手心的汗在褲子上擦掉。
站在窗口側面的那個人今天沒有攔他。那個人把名冊翻著，筆尖在紙上懸了一懸才落下去。
縫口那隻手在窗台上敲過兩下，敲完縮回縫裡去了。
排在後頭的幾個把編號一個接一個報上來。報到第三個的時候，縫才又往外開了半指。
＊
復讀生回到自己那個位置坐下。他把簽過字的那一張攤在膝蓋上看。
薄紙這會兒已經不是薄紙了。紙厚了一層，上頭的行排下來，先是他自己那幾行，接著是從陳墨那邊挪過來的。
復讀生一行一行往下看。他看得比剛才慢。
看到最後，行沒有了。行底下留著一格。
那一格的邊框是印好的，格子裡是空的。
復讀生伸手在那一格上摸過一回。
「這底下是什麼呀。」
「還沒到時候。」
隔著一張凳子的那個人湊過來看，看完把自己的紙往懷裡按住。
復讀生把紙折起來夾進口袋。他折的時候，那一格朝外露著。
陳墨看著那一格從他手裡翻過去。
那一格空著。要填它的東西還壓在陳墨那一項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