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簽了。」
「誰簽的呀?」
「昨天在長桌那頭把筆立起來的那個。」
下午的號叫得比上午密。屋裡的人從長桌那邊一撥一撥往側屋去,走的時候手裡都攥著自己那張。
頭一個找到側屋去的那個把薄紙舉在胸口,舉著走完了半間屋。他一路上沒有把手放下來。
「你也去簽啊?」
「不簽怎麼辦呢,人家都受理了。」
「受理了就一定退得回來嗎?」
「先受理了再說呀。」
站在隊尾的那個女人把紙夾在腋下,往前挪一步就把它換一次手。她換到第三回的時候,前頭那條隊又長出去兩個人。
檔案架那邊今天沒有人翻舊單子。架子上那一摞壓著的紙,邊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陳墨坐在長桌靠里的位置。他午間遞進去的那兩張紙還沒有信兒。
*
側屋門口那條隊排到了院門口。
老頭今天把桌子挪到了門裡靠外的地方,人坐在門檻後頭,伸手就能夠著門外第一個。
他看一眼紙,再看一眼人。看過就把手心朝上攤出來。手心朝上是要收錢的意思,這個屋裡現在人人都懂。
「今天這個價,跟昨天不一樣了吧?」
「一樣。」老頭說,「今天簽的還是接過來的那一頭。」
「那怎麼不漲了呢?」
「活兒多,價就不用漲。」
老頭把硬皮本翻過去一頁。他這兩天寫得快,一頁上頭擠著好幾行,字比從前小。
寫完他要在最底下那一欄補一筆。那一欄是他自己的名字。
排在門外的那些人看不見他在寫什麼。他們只看見他把本子轉過來一個角度,再轉回去。
「他一天能簽多少個呀?」
「你數數這條隊。」
第二個進去的那個人出來的時候把紙舉高看了一遍,看完往窗口那邊跑。跑到一半他又停住,轉身回來問隊裡的人窗口下午幾點合縫。
排在門外的人一個跟一個往前挪,挪的時候拿肩膀頂著前頭那個的背。
拎著塑膠袋的那個人蹲下去繫鞋帶,系完站起來,前頭已經空出兩個人的地方。
老頭在門檻後頭喊了一聲下一個。
*
窗口那道縫下午開得比上午窄。
縫口那隻手今天不接紙,只往外推。推出來的都是同一樣東西:一張比薄紙厚的單子,上頭印著字。
拿到的人先看抬頭,看完就不說話了。
「上頭寫的什麼呀?」
「不予受理。」
「憑什麼不受理呢?」
「上頭沒寫憑什麼。」
拿到單子的那幾個站在縫口跟前不肯走。後頭的人推他們,他們就往邊上挪半步,挪完還是不走。
排在陳墨前頭那個把單子折成兩折,折完夾在指頭縫裡往外走。
站在窗口側面的人今天沒有翻名冊。那個人把名冊扣著夾在腋下,站的位置比平常靠後。
陳墨排到窗口前面。他報了編號。
縫裡推出來的那一張和別人的一樣厚。
*
單子的抬頭那一行是印的。
【申請人:陳默。】
下頭那一行才是正文。
【本項申請,實指判分。】
【是非、判分、量刑,不在受理範圍。】
【不予受理。】
陳墨把單子拿到光底下看了一遍。他午間遞進去的是重計,白框當時給的回話是受理。
現在這張紙上說,他要的那個不是重計。
他要重計,是因為同一筆在兩處記著,得挑一頭退。挑哪一頭,就是在說這一筆本來該算在誰身上。
算在誰身上,就是判分。
這一層,窗口先算到了。
窗口那邊沒有再亮字。縫口那隻手往裡撤,指節在窗台上壓了壓才不見。
陳墨沒有動。他把那張單子折了一折,折的時候紙很硬,摺痕壓不實。
「怎麼樣啊?」
「不受理。」
「你也不受理?」
「我也不受理。」
*
這句話傳到長桌那邊用不了多久。
長桌上攤著的紙一張一張被收起來。收得快的人把紙直接塞進懷裡,收得慢的還在把摺痕抹平。
把簽好的紙舉著的那個人在長桌當中站住不動了。他手裡那張是今天上午剛請人簽的,簽字那一欄的墨還沒有干透。
「我這個白簽了?」
「你那個還沒遞呢。」
「遞了也是這個啊。」
「人家遞了才知道,你不遞你不知道。」
靠著檔案架的那個人把自己那張對著光照了照,照完貼到牆上想撫平,撫了兩回又揭下來。
坐在長桌盡裡頭的那個人把紙翻過來看背面,看完壓到胳膊底下。
兩個女人在長桌那一頭低聲說話,說了兩句就都不說了。
有兩個人在門廳那邊把紙撕了。撕的時候沒有出聲,撕完把碎的那些塞進褲兜里,沒有扔在地上。
班長從院子裡進來。她在長桌這一頭停下,把屋裡看了一圈,一句話也沒有說。
圍過來的人這一回沒有問她該不該簽。他們問的是簽完了怎麼辦。
「我不知道。」班長說。
這是這些天她頭一回說這四個字。
*
院子那頭有人叫了一聲。
叫的是讓讓。側屋門口那條隊被人從中間擠開,擠開的地方有人往後仰,靠住了牆。
靠住牆的那個人先看見了。他沒有出聲,抬手往門檻那邊指了指。
隊裡的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老頭剛給一個簽完。他把筆套回帽,抬手要接錢。
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沒有倒下去。他還坐在門檻後頭,一隻手搭在本子上。
硬皮本自己往前翻。翻開的那幾頁上,寫著他名字的那些行一條一條退下去,從他最後寫的那一行開始往回收。
排在門外頭一個的那個人往邊上讓開。讓開以後他沒有走,站在原地看著。
老頭低下頭看自己那本。他伸手在鼻子底下抹過一把,抹完把手背翻過來看。手背上是乾淨的。
本子那一頁上落著一點紅,正落在退到一半的那一行上。
老頭把本子合上。他合的時候兩隻手都用上了。
合上以後他沒有再動。
【核銷:對帳人。】
【其名下並計各項,退回原付款人。】
牆上的字亮了一會兒。那隻手一直沒有從縫裡出來。
*
門檻後頭沒有人了。
硬皮本落在門檻上攤著,皮筋繞在本子外頭,繞了兩圈。桌子還在原來那個地方,桌上那支筆的筆帽套著。
排在隊裡的人沒有立刻散。他們站著,誰也不肯先動那本子。
「他剛才還收我錢呢。」
「錢呢?」
「錢在桌上呢。」
桌角上擺著的那些錢一張壓一張,壓得整整齊齊。誰也沒有去拿。
剛從側屋出來的那個人把手裡那張簽好的紙捏成了一團,捏完又展開,展平了對著門裡看。
簽過的那些人一個接一個低頭去看自己手裡那張。給他們簽字的那個人,名下並著他們的帳。
他名下那些帳退回原付款人。退回來的,就是他們自己。
站在門檻外頭的那幾個把手縮回袖子裡。
一個歲數大的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門檻跟前又退回來。
靠在門廳柱子上的那個人問是不是該有人把錢收起來,問完沒有人接他。
排在最後頭的兩個人轉身往長桌那邊走。走到一半他們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那本攤在門檻上的本子。
復讀生一直站在長桌盡頭。他今天只簽過一份。
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了那張折好的紙,摸到以後沒有拿出來。
*
陳墨走到側屋門口,蹲下去看那本子。
本子合著,封皮上沒有字。皮筋繞得很緊,壓出來的印子還在。
他沒有去翻它。
他起身,把那張不予受理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紙上那幾行字底下,本來是空白的。
這會兒空白那一處顯出來一行新的,字比上頭的小半號。
【可就分項與累加,另行提出。】
陳墨把這一行看了兩遍。
不受理也是口徑。
門檻上那本硬皮本還攤著。他繞過它往窗口那邊走的時候,那扇門外頭已經沒有人排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