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
樓道里喊了一聲,隔著門板,喊完沒有下文。
陳墨開門出去。喊話的那個人已經下到半層,一隻手扶著欄杆仰頭看,另一隻手舉著個牛皮紙信封。
「哎,底下籤一下。」
他下去。那個人把信封遞過來,另外掏出一張單子和一支筆。簽的地方是最底下一行,前頭那幾行都簽滿了,筆跡一行比一行潦草。
「今天還剩多少?」
「這一棟是第七戶。」那個人答,「早上出來的時候滿滿一袋,路上分掉了。」
「後頭還得跑幾棟?」
「不好說啊,走一趟看一趟。」
那個人把單子收回去,筆別在耳朵上。走到轉角他停住,把袋子的帶子重新扣了一道,才接著往下走。
隔壁那戶的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看清樓道里沒有別人,門又合上了。
對門那個老太太提著垃圾袋出來,看見樓梯上站著人,停了停,等那個送信的下去了才走。
再往下一層有人在搬東西,紙箱蹭著牆走,蹭出一路聲音。
搬東西的那兩個人在半層平台上把箱子放下歇手,一個扶著腰,另一個把袖子往上擼。
信封是封著的。封口那道膠壓得很實,指甲摳進去才起邊。
***
回屋,坐下才拆。
拆出來是一張紙,比表格薄,對摺過一回,展開以後中間那道摺痕自己往上鼓。
信封里再沒有別的。他把封口撐開對著燈看了一眼,裡頭是空的。
抬頭一行黑體。底下分三塊。
頭一塊是時間:明天上午九點,前後各留半小時。
第二塊是地點:一個門牌號,後頭綴著「三樓東」。
第三塊的抬頭兩個字是事項。底下只有一行:報到。
右下角一串編號,和他手裡那半張紙上的是同一串。數字一位一位對過去,一位不差。
紙的背面是白的。他翻過去看了,是白的。
紙邊上有一道壓印,是印表機走紙留下的,從上到下貫通,摸上去比別處硬。
***
他把這張紙看了兩遍。
第二遍不是為了確認內容,是為了確認沒有別的東西可看。
從前這種紙落到手上,第一眼落下去,要付的東西就在那兒等著,明寫著,寫在只有他看得見的地方。讀完了再決定去不去,代價先擺出來,路才排得開。
現在紙就是紙。黑體是印的,那串數是打的,摺痕是折的。
他把紙攤在桌上,兩隻手撐著桌沿。
時間在這兒,地點在這兒。去還是不去,能拿來稱的只有這兩樣。
兩樣都不告訴他去了以後怎麼樣。
「不夠。」
這一句沒有人接。
他把手指壓在時間那一行上,壓著不動。指腹底下是印上去的字,凸不出來,也陷不下去。
***
他沒有立刻收。
起身把水坐上。等水開的那陣子,紙一直攤在桌當中,誰也沒有動它。
樓下那戶人家的電視響起來。隔著地板只剩底噪,說的什麼一個字也分不出。
水開了,他沖了一杯端回來。紙還在原處,位置和剛才一樣。
喝完他把紙順著原來的摺痕折回去,邊壓平,塞進外套內袋。
外套掛在門後。掛上去以後他又把紙抽出來,攤開看了一眼時間那一塊,再折回去,塞回原處。
第二回塞進去的時候,紙角卡在袋口,他往下按了按才進去。
窗外那棟樓的燈滅了一半。剩下亮著的那幾戶里,有一戶的窗簾一直沒有拉。
燈關了。
***
第二天他到得早。
樓是老樓,門廳比外頭暗,進門要緩一下眼睛。樓梯在左手,扶手漆掉了一截,露出底下的木頭。
三樓東那條走廊比樓下窄。窗戶開在一側,另一側是一溜關著的門,門牌號跳著編,中間缺兩個。
走廊盡頭擺著一張桌子,桌子後頭坐著人,桌子前頭站著一隊。
排在末尾的人轉過身來看了一眼後頭,隨即轉了回去。
站在隊伍中間的兩個人挨著說話,說了兩句就停了。前頭往前挪了半步,兩個人跟著挪。
有人把手裡的通知捲成筒,捏一會兒鬆開,紙自己彈回去一點,卷不平。
穿藏青外套的那個人一直站在窗戶那一側,不排隊,也不走,隔一會兒往隊伍這邊看一眼。
抱著文件夾的人從隊伍邊上過去,徑直進了最裡頭那扇門,門在身後合上。
靠牆的女人把包換到另一隻手上,換完把肩膀轉了轉,問了一句這一層是不是只有一張桌子。
坐在桌子後頭的人沒有抬頭,抬了抬手,指了指走廊盡頭。
她順著看過去,看完又站回原來的位置。
後到的那三個人從樓梯口上來,看見隊伍就停在拐角那裡,沒有往前擠。
其中一個把通知舉到眼前又對了一遍地點,對完才走過來接在隊尾。
排在陳墨前頭的那個人回過頭來問他是不是也九點。
「嗯。」
「嗯,那就沒錯了。」前頭那個人說,「我頭一回來,怕走錯樓。這樓里的門牌是跳著編的。」
那個人說完就不再開口,轉回去,兩隻手在身前握著。
陳墨排在末位後頭。手插在外套口袋外頭,沒有伸進去。
***
念名字的那個人坐在桌子後頭,一個一個往下念。
念到的應一聲,走上去,桌上的東西對一對,再從桌子另一邊繞出來。
繞出來的人不往回走,都從走廊另一頭下去了。
下去的人手裡都多了一樣東西,是個小本子,顏色一樣,厚薄一樣。
拿到本子的人邊走邊翻,翻了兩頁就合上,夾在腋下。
再後頭出來的男人沒有翻,走到樓梯口才低頭看了一眼封面,看完把本子塞進包里。
隊伍往前走,走得不快,一直在走。
前頭剩三個的時候陳墨往前挪了一步。
剩兩個。
剩一個。
念名字的人念了他前面那一個。那人應了,上去,對完,繞出來,走了。
桌子後頭沒有接著往下念。
念名字的那個人把手裡那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指尖壓在最後一行上頭,壓住不動。
站在窗戶那一側的那個人這時候往桌子這邊走了兩步,又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