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過五分,三樓東最裡頭那間屋子。
屋子比走廊亮,兩扇窗都開著。靠窗一排四張桌子,桌子之間隔著半人高的擋板,擋板上頭能看見人的肩和頭。
四張桌子有三張坐了人。
推紙的那個人正在寫,筆尖走得很勻,寫滿一行就把紙往上推一點。推到一定位置就停手,換一張。
兩疊紙的女人挨著他這一張。她手邊摞著兩疊,左邊那疊比右邊高,她每處理完一份,就從左邊拿一份,往右邊放一份。兩疊的高度一上午都在換。
末一張桌上的檯燈一直開著。檯燈底下的人不寫,只看。看完一份放下,兩隻手交疊著擱在桌上,隔一會兒才拿下一份。那個人一上午沒有起過身。
第二張桌子是空的,檯面上一樣東西也沒有,筆也沒有。
牆邊立著一隻鐵皮櫃,櫃門上貼過東西,撕掉以後留下四個膠印。
管見習的那個人從里側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沓紙,在陳墨跟前站住。
「哎,坐第二張。」
***
陳墨坐下。桌面上有一層薄灰,靠桌沿那一道被人擦過,擦出一條乾淨的邊。
那沓紙放到他面前。最上頭一張是空白的,底下壓著一張寫滿的。
「先填這張。」
他把空白那張拉過來。紙比表格厚,四個角是裁圓的,摸上去不刮手。
紙上分四欄。
頭一欄的抬頭是事由。第二欄是依據。第三欄底下留白最大,占了半張紙。第四欄窄,靠右下角。
他在頭一欄里寫下第一個字,筆畫剛落下去,邊上那隻手就伸過來按在紙上。
「事由不寫你的判斷。事由只寫已經發生的事。」
他把那個字劃掉,重寫。
「依據那一欄,寫你從哪兒看出來的。看不出來就空著,空著不算錯。」
「空著交上去也行?」
「行啊。」那個人說,「空著的意思是沒依據。寫錯了的意思是有依據、你看岔了。這兩樣在後頭分得很開。」
推紙的那個人把筆停住,沒有回頭,接著寫。
檯燈底下的人抬眼往這邊看,看完低回去,手上那一份沒有放下。
***
第三欄他停住了。
那一欄沒有抬頭。上頭那一道印線比別處粗一點,線底下是空的。
「這一欄寫什麼?」
「寫意見。」
那個人把底下那張寫滿的抽出來,擺到他手邊。
那張紙的第三欄里是一段話,六行,字跡很輕。末一行寫到一半就收了,收得乾脆。
「判讀意見。」那個人說,「這一欄里的東西,就叫這個。前兩欄是給別人看的,這一欄是你自己的。」
陳墨把那張寫滿的看完,又看了一遍第三欄那六行。
那六行里沒有一個拿不準的說法。該說的說了,說不了的一個字也沒有沾。
寫這一份的人在末一行收筆的地方多頓了一下,墨比別處深。
「這是誰寫的。」
「上一個坐第二張的。」
那個人把那張紙抽回去,壓回一沓的底下,沒有再往下說。
抽回去的時候那張紙的邊刮到桌沿,響了一聲。屋裡三個人都沒有抬頭。
***
第四欄最窄。
抬頭四個字:判讀人簽字。
「這一欄今天不填。」那個人把紙角往回壓了壓,「見習期先不落名。」
「不簽算什麼?」
「算練嘛。」
那個人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塑封的卡片,正面朝上推過來。卡片上是幾行印好的字,行距很密。
第一條:判讀意見自簽字之日起生效。
第二條:判讀人對本人簽署的意見承擔全部後果,不得轉由他人代承。
第三條:見習期內不得落名;見習期滿,由帶教人出具准予落名的意見。
三條底下還有小一號的一行,寫著這三條不是全部條款。
「條款是印好的,改不了。」那個人說,「全部條款另有一份,在裡頭那間屋。」
陳墨把卡片看了兩遍,推回去。
「第二條那一行,是寫死的。」
「寫死的。」那個人把卡片收回抽屜,「所以見習期長短不看時間,看你敢落名的那一天。」
***
上午剩下的時候他填那張空白的。
事由那一欄改了三回。頭一回寫長了,第二回把判斷的部分去掉,第三回才把發生的事按順序擺平。
依據那一欄他寫了兩行,寫完看著那兩行,把第二行劃掉。第二行是他推出來的,不是他看出來的。
第三欄他沒有動。
推紙的那個人中途起身接水,路過時往他這邊看了一眼,沒有停。回來把杯子放在擋板上,隔一會兒喝一口,喝到一半就忘在那兒了。
兩疊紙的女人把左邊那疊處理完,起身抱去里側,回來的時候空著手。回來以後她沒有立刻坐,站在窗口站了一小會兒。
檯燈底下的人一上午只看,桌上那一摞沒有見少。後來他把其中一份抽出來單獨放在一邊,放好又抽回去,重新壓進原來的位置。
推車收東西的人十一點半過來,一張桌子收一次。收到第二張的時候停了停,看見紙還沒填完,跳過去了。
兩疊紙的女人中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紙包,就在桌上吃,吃完把紙包折起來收回抽屜。吃的時候她沒有停手,左邊那疊還在往右邊挪。
檯燈底下的人中午沒有吃,把桌上那一摞往裡推了推,趴了一小會兒,起來接著看。
屋裡沒有人說話。四張桌子各干各的,誰也沒有問誰手上是什麼。
***
下午那人過來看他填的。
看得很快,從上往下掃,掃到依據那一欄停了停。
「劃掉這一行是對的。」
「推出來的不算看出來的。」
「嗯,對。」那個人把紙放下,「這一條別人要教半年。」
那人從桌上另一疊里拿出一本小本子,翻開頭一頁,在上頭寫了個日期,合上,放到他手邊。
本子是深灰的,比手掌長一點。封面上沒有字,邊角是新的。
「拿著這個才能進這一層……往後你自己上來,不用等人帶。」
陳墨把本子拿起來,翻了翻。除了頭一頁那個日期,後頭都是空的。
「行。」
「嗯。」那個人應了一聲,「明天九點。」
那個人回自己那一側去了,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第二張桌子的桌面,看完才走。
推紙的那個人伸手把水杯從擋板上取下來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杯子擱回原處的時候,位置和先前差了半寸。
***
四點,屋裡的人開始收拾。
推紙的那個人把筆套上,把紙摞齊,摞齊以後又抽出最上頭一張重新看了一遍。
兩疊紙的女人先走,走的時候把擋板上搭著的外套取下來抖了抖。走到門口她又折回來,把窗戶關上一扇,這才出去。
檯燈底下的人還坐著。桌上那一摞已經翻過一遍,又從頭翻起。
那人翻到中間停下來,把檯燈擰亮了一檔,身子往前壓了壓,臉離紙面更近。擋板擋住半邊,只看得見頭頂那一塊。
那個人走到他桌前,把明天的一份放下。
「明天這一份歸你。」
放下的是一張空白的,四欄都空著。
「第三欄也歸我?」
「第三欄本來就只能是你。」那個人說,「別人替你寫,第四欄那個名字就成假的了。」
那張空白的擱在桌面正中,四個角都沒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