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過來。」
叫他的是管見習的那個人,人站在里側那道門口,一隻手按在門框上。
陳墨把筆擱下,紙沒有收。
兩疊紙的女人抬了抬眼,又低下去,手上那一疊沒有停。
推紙的那個人手上那一行沒有斷,寫到頭才把紙往上推了推。
里側那道門平時關著。門後頭是一條短走道,走道兩邊的牆上釘著一排掛鉤,鉤子上什麼也沒有。
掛鉤下頭的地面比別處乾淨,掃過的痕跡一道一道,方向都朝門口。
「今天上午你不寫。」那人說,「過去站著看吧。」
走道比外頭暗一檔,走到底才有光。
那人在前頭走,走到一半側身讓了讓,讓他先過。
牆皮在掛鉤那一段起了泡,泡邊發黃,像是漏過水。
***
裡頭那間屋比外頭小,兩張桌子並在一處,中間沒有擋板。
靠里那張坐著一個人,四十上下,兩隻袖口都用皮筋箍住了。頭髮剪得很短,後頸那一段是白的。
那人手邊那一摞材料,比外頭四張桌子加起來還高。
桌上沒有檯燈,只有一盞頂燈,燈罩上落了灰。
兩張桌子並在一處的地方留著一道縫,縫裡塞著一截折起來的紙,墊平用的。
「讀數的經辦在這兒。」說完那人就退到門邊去了,沒有再往裡走。
讀數的那個人沒有看他,先把最上頭一份翻開。
翻開只翻了一半就停住。
停的時間很短。那人抬起頭,眼睛沒有落在紙上,也沒有落在別處,說了一句話。
說的是一件具體的事:這一份上的人,要拿什麼去換。
那一句說得很平,語氣和報天氣差不多。說完那人沒有等回應,手已經按在下一份上。
挨著的另一張桌子上坐著一個年輕些的,聽完就往一張單子上抄。
抄的人沒有問,也沒有回頭去看那份材料。
筆尖在紙上走的聲音比外頭屋裡響,這間屋沒有人說話。
讀數的那個人已經翻開了下一份。
第二份停得比第一份還短。
讀數的那個人翻頁只用兩根手指,翻過去就把上一份推到左邊,推的位置每次都一樣。
第二句說完,抄的人手上沒有停,一行接著寫下去。
從翻開到說完,第一份用了不到半分鐘。
第三份、第四份都是這個數。到第六份的時候,抄的人換了一張新單子。
陳墨站在門裡三步遠的地方,一上午沒有換過位置。
抄的人中途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記嗎?」
「不記。」
抄的人就低回去了。寫了兩行以後,那人把筆換到左手捏著,甩了甩右手腕,又換回來。
***
抄的人把那一句寫在單子的一欄里,欄頭印著兩個字,從他站的地方看得清。
寫完把單子夾進材料,一份一夾,夾好摞在右手邊。
讀數的那個人從坐下起就沒有離開過椅子,也沒有喝水。
那人的袖口皮筋鬆了一次,抬手箍緊,箍完接著翻。
有一份翻開以後停得比別的都久。那人把它單獨放在左手邊,沒有說話。
抄的人的筆停在半空,等了一會兒,把筆放下了。
那一份後來又被拿回去翻了第二遍。
第二遍翻得比第一遍慢,一頁一頁都停。
抄的人這時候起身去開了一次窗,開完又坐回來。
第二遍以後,那人說了半句,抄的人只寫了半行。
半行寫完,抄的人抬頭等下半句,等到那人把材料合上,才把筆收了。
十一點過後又來了一批新的,送材料的人放下就走,沒有進屋。
到十一點半,右手邊那一摞抄齊了,抄的人抱起來往外走。
走的方向是外頭那間屋。
那人抱著走過門口,材料的邊蹭到門框,蹭出一道聲音。
***
「讀的人不簽字。」那人在門邊說。
「單子上沒有簽字的位置。」
那人從門框上把手放下來,指了指外頭。
「單子只是材料。判的是你們那一欄,簽的也是你們那一欄。」
「照條款,讀的人不擔,簽的人擔。」
讀數的那個人這時候把左手邊那一份收進抽屜,抽屜鎖上了。
「他今天這一份不出。」那人說,「出不了的就不出。」
「那這一份怎麼辦?」
「唉,不該問的。」那人說完把門推開了半扇,意思是讓他先出去。
屋裡沒有人問為什麼。
抄的人把那一欄空著的單子抽出來,撕成兩半,扔進桌底下的紙簍。
讀數的那個人看著他撕,沒有攔。
***
回到外頭,屋裡的光已經偏到里側去了。
桌上已經放了今天的一份。
兩疊紙的女人這一張桌上今天是兩疊,左邊那疊又比右邊高了。
檯燈底下的人換了個坐法,一隻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還在翻。
推紙的那個人上午寫完的那一摞已經推到桌角,摞得很齊。
陳墨把今天這一份攤開。
正件底下夾著一張單子。
單子的樣式和裡頭那間抄出來的一模一樣,欄頭也是那兩個字。
單子上那一句寫得很短,寫的是這一份上的人要拿什麼去換。
句子的結構和上午裡頭那間聽見的一樣,連斷句的地方都一樣。
字跡是抄的人的字跡,不是讀的人的。
單子右下角有一個小孔,孔位和正件上那兩個孔對不上,是另打的。
陳墨把單子和正件並在一起看了很久。
看完他把單子翻過來,背面是空的,只有透過來的一點墨影。
推紙的那個人從他桌角過,往下看了一眼那張單子,什麼也沒有說。
***
事由那一欄今天又是別人填好的。
依據那一欄這一次有東西可寫:單子的出處、單子進材料的位置、夾進來的時間。
他把這三樣寫下去,一行寫完,筆畫比昨天那一行重。
寫完他把筆放下,沒有立刻寫第三欄。
兩疊紙的女人這一陣一份接一份,右邊那一摞在往上長。
第三欄他寫了兩行。第一行照著單子那一句往下推,第二行寫這一句要成立,得先認單子。
第二行他改了一次,把「得先認」三個字劃掉重寫,重寫以後還是這三個字。
兩行寫完,他把單子重新壓回正件底下。
收意見書的那個人兩點到,一張一張往外收。
「今天快啊。」
「嗯。」
外頭走廊上有人在搬東西,搬到樓梯口才停。
檯燈底下的人交了一份,交完把燈擰暗了一檔。
***
四點,屋裡開始收。
兩疊紙的女人走得最早,走的時候沒有關窗,也沒有把外套上的褶抖開。
檯燈底下的人還沒有走,燈也還亮著。
推紙的那個人先下的樓,走的時候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沒有穿。
陳墨下樓,樓梯拐彎那一段光很暗,扶手上有一段漆掉了。
讀數的那個人站在下頭那一層的窗口,兩隻手插在袖子裡。
「你那一份。」那人說,「依據是誰寫的。」
陳墨沒有答。
那人也沒有等,轉身先下去了,腳步一層一層往下。
樓下的門開了又合,風順著樓梯口往上走了一陣。
陳墨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把手插進口袋。
口袋裡是那枚長尾夾,昨天忘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