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門那邊多出來一張桌子。
桌面比屋裡另外四張都舊，邊角磨出了木頭本色，中間有一塊顏色淺，像是從前壓過什麼東西。一條桌腿短了半寸，底下墊著一疊對摺的紙，紙邊已經壓扁。
桌子上放著一把椅子，椅背朝上，是搬進來以後沒有人放下來。椅子腿上纏著一圈膠布，纏得不齊，露出來的那一段木頭髮黑。
桌面靠右的位置刷過一層漆，漆底下透出兩個數字，是這張桌子從前在別處用的時候留下的編號。
桌面右下角還留著一小片膠，膠上沾著灰，用手指推不動。
陳墨進來的時候，這張桌子已經在那兒了。搬桌子的動靜他沒有聽見，昨天散場的時候也沒有。
推紙的那個人到得早，正在寫第一行，筆尖走得很勻。那人對多出來的這張桌子沒有表示。
兩疊紙的女人把窗開了一扇，回座位的時候從新桌子旁邊過去，沒有停。
檯燈底下的人進屋比平時晚，先繞到那張新桌子後頭看了看牆，看的是牆上有沒有插座。
牆上有一個，位置很低，插孔里塞著灰。
***
九點差幾分，走廊上有腳步聲停在門口，停了兩拍才進來。
來的是一個人，年紀和他相仿，外套搭在手上沒有穿。
那人在門口站住，先看了一圈屋裡的四張桌子，最後才看多出來的那一張。
「坐這兒？」
推紙的那個人沒有停筆，抬了抬下巴，指的是多出來的那一張。
另一個見習的人把椅子從桌上取下來，放平，兩隻手壓了壓椅面，試了試穩不穩。穩不住，他彎腰看了一眼桌腿底下那疊紙，抽出一張來，重新墊回去。
墊好以後他坐下，從包里拿出一支筆和一塊布，先把桌面擦了一遍。
布是疊成方塊的，擦完他把布重新疊成原來的樣子，壓在筆的旁邊。
筆擱的位置和桌沿平行，筆帽朝著門口。
擦完他沒有立刻開始，而是把手邊那份材料翻開，四欄從上到下過了一遍，一欄一欄用指頭點過去。
指頭點到哪一欄，他的嘴就跟著動一下，是在數。
點到第四欄他停住，回頭問了一句。
「見習期內這一欄是不是空著？」
「嗯，空著。」推紙的那個人說，「一直空到期滿呢。」
那人點點頭，把材料合上，又攤開，這一次從第一欄開始寫。
檯燈底下的人朝這邊看過來一次，看的是那支筆，不是人。
多出來那張桌子和陳墨這一張隔著一條過道。過道窄，兩個人的椅背差不多能碰上。
***
上午屋裡多了一層聲音。五支筆在五張桌子上走，誰停下、誰寫得快，隔著擋板都聽得出來。
從前四個人的時候，筆聲是錯開的；今天有兩處常常同時停，同時停的那兩處，一處是他，一處是過道對面。
另一個見習的人寫得很快。事由那一欄他照抄，抄完不核對；輪到依據那一欄，他連翻材料都沒有翻，筆尖直接落下去，一行寫到底。
寫完他把那一行讀了一遍，讀的時候嘴唇沒有動，讀完就往下一欄去。
那人寫依據那一欄用的時間，比擦桌子用的時間還短。
陳墨這一邊，今天的事由仍舊是別人填好的。他把正件和附件擺開，先看附件的邊，再看正件的邊。
他看邊的時候手指沿著紙沿走，走到底再折回來。這個動作他這幾天做過很多次，屋裡沒有人問過他在看什麼。
兩張紙今天什麼也沒有多出來。孔位對得上，紙色一樣，連摺痕都在同一個位置。
他把兩張調了個個兒再看，還是一樣。
他在依據那一欄上頭擱了一會兒筆。筆尖離紙面還有半寸，一直沒有落下去。
他把材料重新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停住。
最後一頁背面有一行鉛筆字，寫的是一個日期。日期比正件上的早兩天。
鉛筆字被橡皮擦過一次，沒有擦乾淨，筆道的凹痕還留在紙上。
凹痕比字跡好認。
他把這一行寫進依據那一欄，連同它被擦過這件事一起寫。寫完這一欄就滿了。
到第三欄的時候他寫得比前兩欄都順。第一行認那個日期，第二行往下推，第三行收在能收的地方，沒有往外多說一句。
三行寫完是十點四十。他放下筆，手掌在桌沿壓了一會兒。
另一個見習的人這時候還在第三欄上。那人寫了兩行，劃掉一行，又寫，又劃。
划過的地方紙面起了毛，他用指甲把毛壓平，壓平了接著在上頭寫。
十一點，那一欄他還是只有一行。
過道這一邊寫完了，過道那一邊還在第三欄上。兩邊隔著一條過道，誰也沒有看誰。
***
十一點二十，上午這一批送出去。另一個見習的人把自己那一份夾在最上頭。
不到十二點，那一份就回來了。回來的比出去的少，只有他那一份被單獨抽了出來。
回來的時候第三欄上斜著劃了一道，劃的是鉛筆，旁邊寫著兩個字：重寫。
劃的那一道沒有把字蓋住，底下那兩行還看得清。
另一個見習的人把紙抽出來，從第三欄重新起。
那人重寫的時候比頭一遍慢很多，一句寫完停下來看很久。有兩回他把筆放下，去把那份材料從頭翻，翻到最後又合上，什麼也沒有添。
第三遍寫完他沒有再劃，只是把紙拿遠了一點看。
中午他沒有出去吃。桌上那一份重寫到第三遍，壓在手邊，一直壓到下午。
屋裡另外幾個人陸續出去又回來，回來的時候帶著走廊上的涼氣。
兩疊紙的女人從他桌角過了兩次，第二次的時候把自己那一疊往裡挪了挪，給他讓出半個桌角。
她挪的時候沒有說話，挪完就回自己那一張去了。
***
收意見書的那個人今天上來得晚，兩點半才到。
陳墨把三張紙交上去。那個人翻了翻，壓進那一摞的中間，壓的時候看了一眼依據那一欄，沒有停。
輪到多出來那張桌子的時候，另一個見習的人還沒有寫完。
「明天早上能交嗎？」
「今天怕是交不了。」
「交不了就明天吧，別趕。」那個人把手收回去，接著往下一張桌子走。
那人走了以後，屋裡安靜了一段。推紙的那個人在收筆，筆套上了又取下來，補了一處，補完才把筆收進抽屜。
檯燈底下的人交得比誰都晚，交完把燈擰亮一檔，接著看下一摞。這個點屋裡已經不缺光，那盞燈還是開著。
***
四點差一刻，管見習的那個人又進來一次，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
「有一條新的。」那人說，「見習期內兩個人的意見書，交之前互相看一遍。」
「具體看什麼呀？」
「看對方那兩欄。」那人接著說，「依據，還有判斷。看完再交，簽字欄照舊空著。」
「照條款是要兩個人都看過，才算走完程序。」
「看出問題算誰的。」
「看的時候是兩個人，簽的時候還是一個人。」
推紙的那個人沒有抬頭。兩疊紙的女人手停住，停了一停又接著數。檯燈底下的人伸手把燈擰暗一檔。
「從明天起。」那人把門帶上，人已經到走廊上了。
另一個見習的人從他那張桌子後頭看過來，看了一眼就低下去，把桌上的筆和布歸回原位。
那支筆擱回去的時候，筆帽還是朝著門口。
陳墨把桌上那兩張紙摞好，邊對邊壓住，摞完沒有立刻站起來。
那人把那一份塞進包里，沒有留在桌上。
過道對面收拾東西的聲音停了一停，又接著響。
窗外的光已經退到走廊里去了，屋裡只剩里側那一盞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