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男人小聲開口,「還走嗎?」
「嗯?」齊亦之轉過頭,「怎麼了?」
「天黑了,下山的路不好走......」男人抬手指了指天。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那條來時的土路本來就窄,來的時候借著天光還算好走,可這會兒從山坡上向下望去,只剩一條看不清邊界的黑帶子。
沈螢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對著齊亦之搖了搖頭。
「下去也行,可他現在在哪,我們還不知道。」沈螢指了指屋子裡面,「我覺得......線索應該不止這些。」
「行,先留在這看看吧。」齊亦之點了點頭。
三人回到屋裡,男人點燃了一盞老式的煤油燈,放在八仙桌中間。屋子裡只有這一盞燈,燈一亮,四面的牆壁看起來都朝後退了,屋子角落顯得更黑了。
「顧先生最早雇的是我爹來打理這個房子,幹了三十多年了。」男人搬了三把椅子過來,「我爹是個瞎子,幹不了活也下不了田,是顧先生給了他這份工作。」
「瞎子?」齊亦之皺了皺眉,「瞎子怎麼打掃房間?」
「我爹不打掃,只是在這裡看看門。」男人頓了頓,「是顧先生隔三差五親自過來打掃。」
齊亦之沒有說話,雙手環抱在胸前,慢慢在屋子裡踱步。
或許剛好是燈光亮起,桌面上那些歲月的痕跡倒顯得更明顯了。
齊亦之走到窗邊的梳妝檯前,台子上一塊油亮的區域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塊木頭本來的顏色,深棕里透著一層薄薄的紅,和四周那些歷經風吹日曬的質感不同。
齊亦之伸手摸了摸,像是有層淡淡的包漿。
「這裡原來放著什麼東西嗎?」他輕輕點了點台子,發出悶悶的輕響。
男人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神胡亂瞟向四周,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不知道,好像是個本子一樣的東西......」男人沉默許久,搖搖頭,「我爹交代過,屋裡的東西一個也不能動,更不能問。」
「那你爹看不見,總能聽得見吧?」齊亦之追問。
男人低下頭,不再說話。
「好吧。」齊亦之嘆了口氣。
「顧先生每次回來都幹些什麼?」沈螢忽然開口,將兩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男人雙手不停地摳著衣角,眼神落在煤油燈的燈座上,卻不聚焦。
「他自己打掃屋子。」男人緩緩開口,「從堂屋一直掃到後院,有時候還會自言自語。」
「他都說過什麼?」齊亦之踏前半步。
「不知道。」男人面露難色,「每次顧先生說話的時候都讓我爹迴避。」
齊亦之走到後門,靠在門邊摩挲著下巴,視線又落回了那座墳冢上。
那裡面躺著的人,究竟是誰呢?
沈螢也走了過來,壓低了聲音:「有什麼頭緒嗎?」
齊亦之搖了搖頭。
「我覺得他是在祭奠某個人。」齊亦之思考了一會兒,「店裡有個沒有面容的人偶,這裡還有個墓碑......」
「誒!」齊亦之站直了身體,卻沒開口,轉頭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慌忙起身:「我出去掃掃地,你們聊。」
等到男人出了門,齊亦之這才開口:「蘇明說過,顧衍以前有個搭檔,但是死了。」
「所以......他要祭奠的這個人,是那個搭檔?」齊亦之看向沈螢的臉,等著她的回答。
沈螢沒有說話,扭過頭不去跟他對視,只是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那個......」男人站在門口,沒敢過來,「還有件事。」
「什麼事?」齊亦之問道。
「前幾天顧先生給我打電話,說從下個月開始我就不用來了。」
「他還說什麼了?」齊亦之轉過身,走到男人面前。
「他問我有沒有其他人來過。」
「有人來過嗎?」
「除了你們,就沒人來過了。」男人很篤定地點點頭。
「行,辛苦你了。」齊亦之拍了拍男人肩膀,轉身走了回去。
「你們是找不到顧先生了嗎?」男人忽然問道。
這句話再次讓兩人的視線都轉了過來。
「顧先生上個月親自來過一次,他問我這附近有沒有手藝比較好的碑刻師傅。」
「你告訴他了?」
「嗯。」男人點點頭,給了齊亦之一個地址。
燈芯在這一刻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
齊亦之深吸一口氣,和沈螢對視一眼,沒有說話,兩人幾乎同時走出了屋子。
「你要下山?」沈螢跟在齊亦之的身後問道。
「沒必要等下去了。」齊亦之看了眼黑漆漆的山路,還是打開了手電筒。
「那走吧。」沈螢也打開手電筒,兩人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破舊的小宅,便頭也不回地下了山。
下山的速度要比上山時慢了不少,可齊亦之腳步始終沒停。
「你知道他的搭檔是誰嗎?」齊亦之小心翼翼地探著路,並不回頭。
沈螢猶豫了片刻:「不知道。」
「那......」齊亦之剛要開口,話還沒說出來。
「等你找到了他,自己問個清楚。」沈螢一句話給齊亦之噎了回去。
等到兩人下山,已經是凌晨了。
齊亦之沒有急著去地址上的碑鋪。他在車上拿出那隻紅木匣子,打開燈貼在眼前仔細看了看,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有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香氣闖入了他的鼻腔。
「這味道......」齊亦之眨了眨眼睛,「像是女子用的物件。」
齊亦之將匣子遞給沈螢,示意她也聞一下。
沈螢偏過頭,沒有接,齊亦之倒也沒在意,接著問道:「顧衍的前任搭檔是女的?」
沈螢還是沒說話。
齊亦之看著匣子上並不複雜的鎖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撬開。
天剛亮,光還很薄,山脊後透出一線灰白。齊亦之和沈螢趕到了碑鋪,鋪子還沒開門,屋裡黑漆漆的,大門緊緊鎖著。
齊亦之轉了一圈,在鋪子後面看到鋪了滿地的廢棄石料,空氣中滿是乾澀的石粉味。
齊亦之繞回正門,透過門縫看見一個身影經過。他來不及多想,伸手敲了敲門,門裡的咳嗽聲也跟著停了下來。
沒過一會兒,大門打開,一個鬚髮灰白的老頭站在門口,眨巴著眼睛看向二人。
「你們找誰?」老人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大概是剛才劇烈的咳嗽還沒緩過來。
「您這有沒有一個客戶......」齊亦之跟老人描述了一通顧衍的形象,「他應該找您刻過碑。」
老人眯起眼,抬頭望天,五官皺成一團,使勁回想著。
「好像有這麼個人,穿個灰色風衣,看著年紀不大。」老人想一會兒,說一句,「他在我這刻了個碑文,你們有事?」
「這個人現在在哪?」齊亦之問道。
「不知道。」老人搖了搖頭,「他的碑文前幾天就刻好了。」
「那石碑呢?」齊亦之追問。
「他拿走了。」老人頓了頓,「不過他這個碑文倒是有點奇怪。」
「他拿了個上個世紀的婚書來給我,讓我把夫妻倆的名字刻下來。」
「婚書?什麼樣的?」
「大概這麼大。」老人空手比量了一下。
齊亦之瞪大了眼睛。那婚書的大小,和梳妝檯上的那塊包漿幾乎一樣。
是婚書?齊亦之感覺腦袋脹脹的。
「那個人去哪了?」沈螢看見齊亦之低頭不語,只好自己開口。
「不知道。」老人搖了搖頭。
「不過他問了我一個問題。」老人停頓了一下,等著兩人都看過來才繼續說,「他問我這名字能留多久。」
「那東西刻在石頭上幾百年都不一定會消失......」老人還在絮絮叨叨,可齊亦之已經聽不進去了。
「走,我們回去!」他壓低了聲音,叫上沈螢轉身離去。
一塊碑,兩個名字。
那是要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