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關上，秋風都被擋在了門外。
沈螢沒有開車，齊亦之也看著顧衍，兩人都在等顧衍開口。
「你不問嗎？」顧衍開口打破了沉寂的氛圍。
「你會說嗎？」齊亦之反問。
「不會。」顧衍答得乾脆。
「那不就得了。」齊亦之白了他一眼，「快說檔案所在哪。」
「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得答應我件事。」顧衍轉頭看著齊亦之。
「又來？」齊亦之閉眼向後倒在座椅靠背上，「說吧說吧。」
「等你要老宋命的時候，我要在場。」顧衍沒在乎齊亦之的無奈，說得很認真。
「沒問題。」齊亦之點點頭，「真不理解你們。」
齊亦之想不明白這倆人打的什麼算盤。宋伯的要求看不出來他怕死，而顧衍又想讓他死，可結果就是兩人的願望都寄託到了自己身上。
「那走吧。」顧衍說出了一串地址，車子發動，消失在道路盡頭。
一路上鴉雀無聲，就連問題最多的齊亦之也在閉目養神。
可寧靜並沒有持續太久，只是這一次竟是沈螢先開口。
「你......真的恨他嗎？」沈螢目視前方。
「說不恨是假的。」顧衍也沒看沈螢，「但真讓我殺他，我也下不去手。」
「那如果......」沈螢握著方向盤的手有些僵硬，指節攥得發白，「如果是我死了，你會動手嗎？」
沈螢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只有自己才聽得見。
顧衍轉過頭看著她的側臉，沒有說話，膝蓋上還搭著那個用粗布包裹的木雕。
「沒什麼......」沈螢感受到了顧衍的目光，強壓著鼓點般的心跳，可還是覺得聲音大得所有人都能聽見。
「會的。」顧衍收回視線，看著前路，「但我希望你不要死。」
沈螢的話幾乎剛落下，顧衍就應了回去。他的聲音平淡，卻沒有半點玩笑的意味。
齊亦之睜開一隻眼，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隨即又合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眼，車子停在了一座廢樓前。齊亦之下了車，四周一片荒涼，就剩下這座孤零零的三層小樓。
「檔案......管理......」齊亦之念出了門口的牌子，可被風吹雨打得太久，最後一個字已經完全看不清了。
「走吧。」顧衍說著就要推門。
「誒，鑰匙！」齊亦之趕忙從口袋裡摸出鑰匙。
可顧衍看都沒看他，伸手就推開了大門。
「你的鑰匙不是用在這兒的。」
齊亦之緊隨其後走了進去，迎面就是一股濕抹布捂久了的霉臭味鑽進鼻腔，讓他下意識縮緊了鼻子。
光從破窗斜斜射了進來，照出無數懸浮在空中的塵粒，牆皮像乾涸的瘡痂，一片片翹著，露出底下發黑的磚塊。
「這裡真有檔案嗎？」齊亦之捏著鼻子，聲音扁扁的。
「不在這裡。」顧衍走到樓梯旁，卻沒有上樓，反而鑽進了一旁的應急通道。
齊亦之趕忙跟上，卻發現應急通道里還有一扇門。
「開這扇門。」顧衍後退一步讓開身位。
齊亦之拿出鑰匙捅進鎖孔，「咔噠」一聲，門開了。他打開門朝里望去，裡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甚至連光都照不進去。
「你確定是這裡？」齊亦之不敢進去。
「沒錯。」
顧衍摸出手機朝里照了一下，齊亦之這才發現原來腳下竟是個一路向下的台階，這下面應該是個地下室。
「來都來了，走吧。」齊亦之也拿出手機，微弱的光線僅僅只能照亮腳下兩三級台階。
齊亦之踩在台階上，一步一步往下挪，每一步都感覺腳底一軟，然後「吱呀」一聲，像是踩在動物的肋骨上。
走了不知多久，齊亦之終於見到了大平地，踩在結實的地磚上讓他長長舒了一口氣。
等到顧衍也走了下來，他在牆壁上一頓摸索，「咔噠」一聲輕響，這座地下空間頓時亮如白晝。
齊亦之抬手遮住眼睛，突如其來的強光晃得他什麼也看不清。
「好了，這地下室里放著組織近百年來的部分資料，現在你可以隨便找了。」顧衍拍了拍齊亦之的肩膀。
齊亦之慢慢睜開眼，看清了這地下的規模，呼吸都停了半拍。
這裡那是什麼地下室啊，分明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圖書館。一排排的鐵櫃放眼望去都望不到頭，檔案更是看得眼花。
「這得找到什麼時候啊？」齊亦之忽然感覺四肢乏力，連動一下都覺得累、
「一點點縮小範圍吧。」顧衍撓撓頭，隨即指著一個方向，「我記得七器的檔案應該在那邊。」
三人分頭行動，在漫天的卷宗檔案之間來回翻找，整個地下只有排風系統轟轟的響。
「找到了！」沈螢的聲音打破了枯燥的轟鳴。
齊亦之放下手中的卷宗，他的手指像被砂紙反覆蹭過，指紋里嵌著一層灰白紙粉，指肚磨得發亮，手上滿是又澀又膩的灼燒感。
三人在沈螢的位置匯合，齊亦之接過了她遞來的一個足有字典厚的文件夾。
「這裡應該是『鏡』的信息。」沈螢說完，伸手指著柜子的另一頭，「往那邊去，依次是其餘六器的。」
齊亦之看著文件夾封面用朱紅印章蓋上的「絕密」二字，咽了下口水。
翻開文件夾，齊亦之有些傻眼。
文件夾里第一頁紙寫著四個粗體的黑色大字「鑄器計劃」。
一頁接著一頁翻過，一個又一個名字從齊亦之眼前略過，翻了約莫三十多張，他停了下來，攥著檔案的手指越抖越厲害。
「顧衍......」齊亦之轉頭看向身旁一起看著文件的顧衍，「這個計劃你知道嗎？」
「不知道。」顧衍搖了搖頭，眉頭緊鎖。
這三十多頁紙上記錄了三十多個不足五歲的孩童信息，除了每個人的身體特徵和個人信息以外，只有一條實驗記錄。
每一條記錄的形式都是日期、地點、實驗失敗。
「這是什麼實驗？」齊亦之問道，「他們竟然拿孩子做實驗？」
「這些個地方都是神墟的位置。」顧衍抿起嘴唇，聲音壓得很低，「他們是被送進了神墟里。」
「那就是說，組織在用這種形式來批量生產『觀測者』？」齊亦之只覺得渾身發麻，汗毛根根豎立起來。
「不止。」顧衍又往下翻了翻，「他們的目的應該是造出『七器』來。」
「我聽說『七器』的誕生並不是完全隨機的，但至今也找不到明確的規律，只知道從古至今，『七器』從來沒有湊齊過，並且不會同時存在兩個人擁有同一個能力。」顧衍指了指「鑄器計劃」四個大字，「組織應該是想用這樣的辦法，來加速『七器』的誕生。」
「可是這要害死多少人啊？」齊亦之摸著厚厚的一摞檔案，感覺像是有千斤重。
「接著看吧。」
齊亦之一頁接著一頁地翻過，他在心裡默默數著人數，直到看到了洛沐凝的名字。
「278個。」齊亦之閉上眼，眼前鮮紅如血海，「這還只是這百年來的『鏡』的實驗者。」
直到這裡，整個文件夾才看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都是洛沐凝的個人資料。
齊亦之一點點看過，事無巨細，似乎將一個人的人生的每時每刻，完整地鋪在他的面前。
沒有人說話，齊亦之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等他翻完最後一頁，抬起頭，眼前的世界一陣暈眩，差點倒了下去，還好被顧衍單手扶住。
「她這一輩子......不，不是一輩子......」齊亦之也不知道說什麼了，似乎腦子裡沒有一個詞能形容他的感受。
在檔案的記述里，洛沐凝從來沒有見識過外面的世界，只是被組織無限地利用，完成一個又一個任務。
她是組織的眼，可自己卻沒有「看見」的機會。
「都記住了嗎？」顧衍打斷了齊亦之的思緒。
「差不多了。」齊亦之最後翻了一下，將文件夾放回了原處。
「那接下來，就該找『棋』的了。」顧衍從身旁的鐵架上拿下一個文件夾，絲毫不比『鏡』的文件夾薄。
齊亦之看著那個文件夾，怔在原地。胃裡翻湧上來一股劇烈的噁心，他忍不住乾嘔了一聲。
278個孩子，換來了一個『鏡』。
那我呢？究竟用幾個孩子換了一個我？齊亦之看著那本文件夾，還是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