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拍在鐵門上發出一聲聲輕響,像是有人在門外嘆氣。
「你問我的時候,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宋伯笑了一聲,「你只是需要一個人替你說出來。」
顧衍沒說話,因為宋伯猜中了他的心思。
「你想聽我告訴你,那姑娘不是病死的,是被我親手殺死的。」宋伯沒等顧衍回答,自顧自往下說。
「我說那是個誤會,你信嗎?」宋伯吹了吹滾燙的開水,又喝了一小口。
「我不信。」顧衍盯著宋伯的眼睛,一刻也沒有移開。
「那你就沒有想過,為什麼這封信能被你師傅裝進匣子裡,最後傳到你的手上?」
顧衍握著水杯的手緩緩鬆開,顫抖著攥成拳,卻怎麼也攥不緊。
宋伯的話讓他抓住了什麼,當初如果真的是他殺了林巧,那這封信就不可能留到現在,林巧根本沒機會送出這封信。
「所以......你沒殺她?」顧衍喉結滾動。
「不。」宋伯嘆了口氣,沉默了片刻,「是我乾的。」
「那為什麼......」
顧衍的話還沒問出口,宋伯抬手制止了他。
「我們負責去清理掉你生活過的痕跡,但對於那姑娘一家,我們沒想動手。」
「那她是怎麼死的?」
「她聽到了不該聽的話。」宋伯轉過頭,「你看過信,應該明白。」
「她看見了組織的行動,聽見了我們提起你的名字。」宋伯頓了頓,「她以為可以通過我們找到你,但這也暴露了她的行為。」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把信交給師傅?」
宋伯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失神地望著遠處,沉默許久,忽然笑了,嘴角卻是朝下耷拉著的。
「不記得了......」
齊亦之不動聲色地朝前挪了半步,生怕顧衍做出什麼不理智的舉動。
可顧衍什麼也沒做,只是用指尖彈了一下玻璃杯,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那我師傅呢?」顧衍的聲音沙啞了許多。
「你師傅是最後一個被清理的,到死也沒有提起你一句話。」
「我就知道。」顧衍笑了一聲,搖搖頭,「他恨我,這是應該的。」
宋伯沒有說話,站起身朝著裡屋走去。
三人齊齊看過去,裡屋傳來一陣窸窣的翻找東西的聲音。
沒過多久,宋伯從裡屋走了出來,懷裡捧著一個不大的粗布包。
「看看。」宋伯把東西放在桌子上,一下一下掀開布包。
那是個工藝粗糙的人臉木雕,是顧衍刻的第一個作品。
顧衍感覺耳中一聲嗡鳴,世界瞬間變得死寂,眼前越來越模糊,只有那個木雕是清晰的。
他想笑,可嘴角剛剛翹起,整張臉卻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塊火炭,灼熱的痛楚一股比一股強烈,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我們燒了你師傅的房子,但是這個木雕是他拜託我交給你的。」宋伯看著弓起身子痛苦地趴在桌子上的顧衍,「現在是時候了。」
宋伯將粗布重新疊好,推到了顧衍身前。
顧衍慢慢直起身,雙目通紅,臉上卻是乾的。
他深吸一口氣,清了清嗓,開口問道:「他給你的時候,說了什麼?」
「什麼也沒說。」宋伯想了想,「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顧衍點點頭,沒有再問。他伸手拿起布包,即使隔著粗布,他也認得出那個手感,那麼熟悉卻又那麼冰冷。
「好了。」宋伯重新坐下,語氣輕鬆了不少,「我該說的都已經說了,接下來輪到你處置了。」
顧衍沒有說話,眼神卻看向沈螢。
沈螢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邢淵送她的短刀遞給了顧衍。
顧衍抽出短刀,這一次就連齊亦之也看清了刀身的細節。
整把短刀通體烏黑,材質並不是普通的鋼材,刀身上的神印像是有呼吸一樣,忽明忽暗。
「別衝動。」齊亦之抓住了顧衍的手腕。
他可不想看見什麼血腥場面,更重要的是他還沒問出洛沐凝的信息,不能讓宋伯就這麼死了。
「放心,你殺我與組織無關,不會有人找你麻煩的。」宋伯神色淡然,緩緩閉上了眼。
「顧衍!」齊亦之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顧衍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可越是這樣,齊亦之心裡越沒底。
像是配合著顧衍的情緒,短刀上的神印閃爍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齊亦之從顧衍手中奪過短刀,入手是一股陰冷的寒意,順著手心往上爬,手掌有些發麻。
短刀入鞘,齊亦之直視宋伯,問出了那個他已經問過一次的問題。
「告訴我,關於『鏡』,你知道多少?」
「知道這些對你沒有好處。」宋伯睜開眼,伸手指著顧衍,眼睛卻看向齊亦之,「否則就會像他一樣痛苦。」
「痛不痛苦是我的事。」齊亦之盯著宋伯的眼睛,「與其被他們算計到死,還不如知道真相,即便痛苦,那也是清醒的。」
「你真這麼想?」宋伯的眼神有些變了,聲調也提高了。
「沒錯。」齊亦之重重點頭。
「那好。」宋伯坐直了身子,「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死在你的手裡。」
齊亦之後退半步,晃了晃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放心,不會有任何人追究你的責任,而且主動權在你手裡,你想什麼時候要我的命都可以。」
「我為什麼要你的命?」
宋伯的話像是一道驚雷,炸得他腦袋裡一陣發懵。
「你答應嗎?」
齊亦之看著宋伯的眼神,那不是在開玩笑。
他又看了眼顧衍,卻發現他垂著眼帘,神色平靜。
齊亦之思考片刻,點了點頭:「好。」
宋伯聽到這句肯定,臉上的褶子也舒展開了,像是徹底放鬆下來。他起身走到身後的一個柜子前,從裡面拿出了一長串鑰匙,每一把的制式都不一樣,甚至就連新舊也不一樣。
鑰匙上什麼標記都沒有,宋伯找了一會兒,將一枚黃銅製成的鑰匙取了下來。
「這把鑰匙是檔案所的。」宋伯拿著鑰匙走到齊亦之身前,遞給了他,「關於『鏡』的資料,就封存在那裡。」
「檔案所?」齊亦之接過鑰匙,「你是讓我自己去偷?」
「有人的地方才叫偷。」宋伯笑了起來,「那地方早就沒人了,你只是去看的。」
「你不會以為組織只有那座莊園吧?」宋伯重新坐下,「組織的據點遍布各地,只是偽裝起來了而已。」
「那這個檔案所在哪?」齊亦之收起了鑰匙。
「他知道。」宋伯看著顧衍,揚了揚頭。
「還有嗎?」齊亦之不相信宋伯只有這點東西。
「那就再告訴你一個吧。」宋伯的眼神還落在顧衍身上,「『鏡』有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就是上一代的『棋』。」
「同時......」宋伯伸手指向顧衍,「上一代的『棋』也是他之前的搭檔。」
顧衍之前的搭檔?齊亦之忽然覺得有些熟悉,像是聽誰提起過。
蘇明!他想起來了。蘇明跟他說過,顧衍從來不跟人搭檔,唯一一個主動找上他的那個人後來死了,而齊亦之是他的第二個搭檔。
「這是......真的嗎?」齊亦之看向顧衍,等著他的回答。
「是。」顧衍回答得很乾脆,沒有一點隱瞞的意思。
齊亦之皺起了眉,他沒想到顧衍承認得如此利落。可他也知道現在顧衍是不會解釋的,只有到了逼不得已的時候,他才會說。
「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宋伯站起身,一副要送客的架勢。
「走吧。」顧衍站起身,沒有看任何人,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齊亦之跟在最後,就在他一隻腳已經邁出門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宋伯背對著他收拾著桌上的水杯,卻像是知道齊亦之在看他一樣,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不用關門了。」宋伯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