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叫了。」不灰實在聽不下去，長嘆一聲。
齊亦之已經無法思考，肺里的空氣全都吐了出來，說不出一個字。
「我來。」
不灰說完，齊亦之本就模糊的意識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灰控制著這副身體。
墜落戛然而止，不灰穩穩懸浮在半空中，抬頭看著視線盡頭已經變成芝麻大小的巨石，雙腿虛空一蹬，竟緩緩加速，朝著上方飄去。
宋慎一站在巨石邊緣，卻並沒有朝下看。
「差不多了吧。」宋慎一後退兩步，像是在給誰讓出位置。
話音剛落，不灰從霧氣中衝出，直直飛到宋慎一頭頂這才停下。
「想叫我出來，不必做這麼絕吧？」不灰從空中飄落，剛好落到宋慎一讓出的位置上。
「誰讓你不想出來見我呢？」宋慎一笑著答道。
「你就不怕我不出來，任憑這小子摔死？」
「你不敢。」
不灰沉默片刻，嘖了一聲：「你比你哥奸詐多了。」
「那我就當是誇獎了。」宋慎一轉過身，「跟我走吧。」
「去哪兒？」不灰沒有動，「先說清楚你叫我出來幹什麼？」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越來越像人類了。」不灰邁開步子，跟著宋慎一身後，「做事婆婆媽媽的。」
「誰讓我以人類的身份活了上百年呢？」宋慎一說道，「在我看來，這不是什麼壞事兒。」
「隨你。」不灰沒再搭理宋慎一。
兩人都不說話，沉默著走了一段路，巨石盡頭竟出現了一艘小船。
「餵。」不灰忽然開口打破了沉寂，「商陸是怎麼死的？」
「被七器之一的『刀』殺死的。」宋慎一答道。
「廢話。」不灰輕喝一聲，「他要真是這麼死的我還會問你？」
宋慎一停下腳步，一股若有似無的寒意從他的身上擴散開來。
「知道真相對你有什麼好處？」宋慎一沒有轉身，背對著不灰說道，「死了就是死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嗯......」不灰輕輕哼出一聲，拖著尾音，嘴角沒有絲毫起伏，可眼底卻升起一絲笑意，「好吧，我知道了。」
「連血親都捨得殺。」不灰語帶挑釁，「是我錯怪你了，你一點也不像人類。」
似乎是為了印證不灰的話，宋慎一雙肩輕顫，一股暴虐的殺氣如巨錘般砸在不灰的胸口。
「你懂什麼？」宋慎一的動作比聲音更快，話音未落，已經一拳揮向不灰，「你個叛徒也配評價我？」
不灰就是奔著激怒宋慎一而來，對此早有預料，閃身躲開了這一拳。
拳風掃過之處，巨石竟碎了大半，腳下的霧氣被攪動翻湧，如綢緞般被拳風裹挾升空又爆開，轉眼間化成雨水淅淅瀝瀝地落下。
不灰一退再退，勉強躲開了拳風的波及。
「商陸以我為容器，吞噬了我數百年，我給祂個痛快，已經仁至義盡了。」宋慎一抖了抖長衫的袖口，神色如常，可言語中滿是恨意。
「怪不得你現在這麼強。」雨水落到不灰身上，竟蒸發成縷縷白煙。
「這是我應得的。」宋慎一轉過身，「在我沒起殺心之前，安安靜靜跟我走。」
不灰轉頭看了眼已經被轟碎的來時路，雙手環抱在胸前，跟上了宋慎一。
兩人登上小船，船下是濃郁的霧氣，兩人剛剛站穩，船槳自己划動起來，載著兩人向對岸駛去。
不灰朝著小船前進的方向看去，眼前只有揮散不去的霧氣，能見度僅僅在小船的範圍。
「把齊亦之換回來吧。」宋慎一背對著不灰，負手而立。
「你不是要給我看嗎？」不灰問道。
「我有幾句話要問他，問完之後你再出來。」
「行。」不灰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我回來了？」齊亦之的意識轉瞬間回到身體裡，「這是哪兒？」
「船上。」宋慎一轉過身答道。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齊亦之低頭看了眼船下的霧氣，下意識朝里收了收腳。
「你不是要見『鏡』嗎？」宋慎一反問。
「你真帶我去見她？」齊亦之不敢相信。
「在那之前，我需要從你身上得到一個答案。」宋慎一沒有回答，接著說道。
「什麼答案？」
「如果給你一個機會可以摧毀法則源頭，你會動手嗎？」宋慎一放慢了語速，每個字都清晰地吐了出來。
「摧毀之後的後果是什麼？」齊亦之沉默半晌後問道。
「不計後果。」
「那我要付出什麼代價？」
「不計代價。」
兩句話給齊亦之的問題全都堵死，宋慎一的態度堅決，沒有一點妥協的餘地。
「那我沒得選。」齊亦之放棄得乾脆。
宋慎一沒有任何反應，可腳下的船卻停了下來。
「怎麼，你還要給我扔下去？」齊亦之嘴上這麼說，可身體比嘴更誠實，下意識朝後退了一步。
「扔下去你也死不了。」宋慎一說完，伸手在霧氣中一抹，霧氣向兩側散開，留出一條比小船略寬的空隙，直達對岸。
齊亦之看向對岸，那是一片桃花林，林子不大，林中有一座木屋，整片林子被霧氣籠罩，若隱若現。
「她就在那裡，至於你能不能到對岸去，就看你的選擇了。」
「我......」齊亦之張開嘴，卻沒有繼續說下去。他不知道宋慎一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但肯定不是一句簡單的回應。
「我不會。」齊亦之深吸一口氣，猶豫半晌還是說了出來。
宋慎一輕輕挑起眉峰，並未言語。
「我回答了，為什麼船還不動？」
「因為你沒說實話。」宋慎一似乎就在等著齊亦之開口。
「我......」齊亦之無法反駁。兩個念頭在他的腦海中打架，而他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更偏向於哪一個。
「好了，現在我知道了。」宋慎一打斷了齊亦之的思緒。
話音落下，船槳動了起來，小船緩緩加速，朝著對岸駛去。
齊亦之一言不發，被算計的滋味很難受，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真正讓他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的真實想法竟與曾經的自己背道而馳。
小船靠岸，船體震了一下，齊亦之順勢跳上了岸。
「等一下。」齊亦之站在原地，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你的條件是什麼？」
這一切進展得有些順利，齊亦之實在不敢確定宋慎一再謀劃些什麼。
「很簡單。」宋慎一的臉上終於有了些笑意，「你帶走一個，再留下一個。」
「你要我留下？」齊亦之怔在原地，半天沒有反應過來宋慎一的目的是什麼。
「不是你。」宋慎一伸出手指，戳了戳齊亦之的心臟，「是祂。」
「不灰？」齊亦之擰緊眉頭，「為什麼？」
「你換不換？」宋慎一眼眸微眯，語氣重了幾分。
「不換。」齊亦之回頭望向身後的桃花林，沉默片刻說道，「但洛沐凝，我照樣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