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凱恩的立場並不偏向巫師，也不會自大地說麻瓜的科技真的能夠全方位地超越巫師的魔法——現在不行，未來幾十年後也不行。
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好了。
從古至今，人類為了提升運輸與交通的效率，不斷鑽研，將交通工具從馬車發展到蒸汽火車，道路從土路、碎石路發展到鋼軌，更兼開鑿運河、試驗飛機......
而對於巫師來說，使用一個施展了無痕伸展咒的箱子，搭配飛路粉，就能將麻瓜社會幾千年來的進步遠遠甩在身後，運輸的效率能讓所有物流公司都在一夜之間破產。
「車同軌」的偉大傳頌千年，在魔法的偉力面前也黯然失色。
凱恩實在想不到將來的科技要發展到什麼程度，才能超越這樣的運輸效率。恐怕真要等到星際旅行成為日常，跨星球間的傳輸才有可能是科技更勝一籌。
除此之外，在食物方面，巫師有效果遠超冰箱的保鮮咒，魔法化肥的存在讓食物的產出速度堪比QQ農場；醫療方面，幾乎所有麻瓜的疾病都能用咒語治癒，即使是身體分離、骨頭消失這樣的傷勢，一瓶魔藥下去也能恢復如初；至於居住，強大的巫師一個人便能轉眼間修建起住房，甚至能夠隱藏房屋或是讓它飛行...
衣食住行，光是這些基礎方面的運用，差距就已經顯而易見。
但即使如此，凱恩也有自信，能夠向教授證明自己的觀點。
此刻的辦公室里，氣氛第一次變得嚴肅起來。
「鍊金術的失敗...克萊文先生，即使你現在對鍊金一竅不通，也有自信做出這樣的論斷嗎？」
維爾德教授眉頭緊皺，語氣嚴厲。
「教授，現在的我的確對鍊金的原理一無所知。但我不需要知道鍊金術是如何運作的，只需要看到它已經做到了什麼，又沒能做到什麼就好。」
凱恩的聲音平靜，沒有一絲被嚇住的跡象。
維爾德挑了挑眉，伸手示意凱恩繼續說下去。
「在來之前，我閱讀了《現代鍊金術百科》，裡面介紹了不少鍊金術長期發展以來的成果。」
「在我看來，這些鍊金產品十分粗糙——偉大的是魔法本身，而不是鍊金術運用魔法的方式。」
沒錯，這就是凱恩想要表達的想法。
從入學的前一晚，乘坐不需要划槳的小船行過黑湖、看著禮堂餐廳中成百上千的蠟燭漂浮在空中，這個想法就一直在他的心裡紮根。
巫師們能夠用一個咒語移動沉重的物品，然後他們選擇讓小船能在湖的兩端移動；能夠讓物品脫離地心引力，結果做出了飛在天上照明的蠟燭；能夠用魔法記錄下一個人的記憶、思維然後復現，最終成品是一幅掛在牆上喋喋不休的畫像......
他們甚至還樂此不疲地改進了製作畫像的方式，就為了能讓他們在彼此之間串門！
在凱恩看來，這種運用魔法的方式跟原始人拿到手機當火把用沒什麼區別，頂多感慨一句：充滿奇幻的浪漫色彩。
但這不該是鍊金術發展的方向。至少不是他所認為的。
「鍊金術的作用，是將魔法能夠實現的性質固定在物質中，讓物品本身具備某種穩定的魔法功能——這是我在書上了解到的大致定義。」
維爾德教授點了點頭，示意凱恩繼續說下去。
「那麼，就以魔法畫像為例吧，它的製作方法是使用特製的顏料與畫布，在繪製過程中施展魔咒，再花費時間與畫像相處，讓它記憶原型的知識與思維模式...」
「這樣，就能得到一個人的性格、記憶與判斷。」
「你說得太過神奇了，孩子。」維爾德糾正道：「畫像不是靈魂，更不是活人。它的本質只是顏料與記憶。」
「它保存的記憶有限，做出的判斷也只能按照固有的經驗...」
「這樣不是更好嗎？」凱恩反問道。
他的眼睛中閃爍著的明亮光澤，讓維爾德也為之一愣。
「我們本來就不該讓他們成為真正的人——只要讓它能夠按照過去的經驗，判斷現在發生的事並做出反應就好。」
凱恩拿出魔杖，不遠處的一枚鐵錠從柜子里飛出，落到他的掌心。
他輕敲鐵錠，讓它變形成了一口小小的坩堝：壁有點厚，口有點小，但問題不大。
「你的魔咒水平比你的變形術水平要強得多。」維爾德點評道。
「......謝謝誇獎，教授。」凱恩略有些無語，又很快地調整了過來，繼續講述：
「鍊金術已經證明了，它可以做到記錄一個人的行為，又能根據外界的情況做出反饋。」
「那麼本質上，我們根本不需要給畫像賦予人臉——不要眼睛、鼻子、嘴巴，不要讓他們開口說話，只需要它們記憶並反饋。」
「讓它們記住各種魔藥的標準熬製過程，顏色什麼時候變化，溫度什麼時候下降，什麼時候該放入材料。」
「那麼，學生放錯了材料，提醒他；溫度太高，讓它自行控制爐火；甚至有可能的話，讓它自己煉製完一鍋魔藥——巫師只需要在旁邊監督，在該施咒的環節揮動魔杖。」
說完這些話後，凱恩靜靜等待著。
在霍格沃茨短短一周的學習，已經足夠他確認，學校里的教授確實都是各自領域的大師——即使是風評最差的斯內普教授，在魔藥水平與教學上也沒有多少可指摘的地方。
黑魔法防禦除外——那門課選的是耗材，不是教授。
他相信鄧布利多校長挑選老師的眼光，自然也相信鍊金術教授能夠明白自己話中的含義。
維爾德扶了扶眼鏡。
這是他從未聽說過的想法。
半晌，他說道：「你想把魔法畫像結合到坩堝上...」
「沒有人規定過，他們只能是畫像。不是嗎，教授？」
「...大膽的想法。」
維爾德說道：「但畫像魔法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容易改動，凱恩。顏料、畫布、繪製者還有被描繪的對象本身，都會參與魔法的構成。刪去他們的五官，你就要用別的方式讓他們感知外界...」
他的目光注視著凱恩。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那目光中有一絲期待：他在期待這個天馬行空的小巫師給出更有趣的回答。
「那就研究，教授。」
凱恩的回答很簡潔。
「鍊金術不就是為了解決問題而生的嗎？」
「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要如何實現這一點，但我知道——」
「如果我們能夠用神奇的顏料與魔法來記錄記憶、做出反應，那它就絕不該只被用來做一副能夠聊天的畫。」
維爾德沉默片刻。
「你的想法...有自己的靈感來源，對嗎，孩子？」
隱隱約約間，他似乎抓住了凱恩想要表達的重點，但還需要進一步的確認。
凱恩點了點頭。
這其實就是人類社會的流水線與自動化——只是他用巫師都能聽懂的坩堝舉例。
事實上，做一個煉製魔藥永遠不會出錯的魔法坩堝，在凱恩看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如果放開想像，魔法絕對能做到更狂野、更不可思議的事情。
至於魔法畫像有沒有人權......
那可是教授自己說的：它們沒有靈魂，也壓根不算人。
思考片刻後，凱恩看到了教授角落裡的麻瓜電器，心念一動，想到了該如何說明。
「教授，麻瓜們第一次掌握電力時，只能讓他們做一些很簡單的事：照明，發熱...」
「但後來，他們用電力驅動機器，傳遞聲音與圖像，甚至表達數字與邏輯。」
順著凱恩的話語，維爾德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角落的電視與計算機。
「從來沒人想過，電既然最早拿來照明，以後就只能用來點燈。」
「魔法是神奇的，甚至接近無所不能的，我認為巫師不該讓它的運用停留在如此原始的方式上。」
「當然，這方面也有客觀的因素存在：巫師世界的人口太少了。麻瓜們能有幾十萬、上百萬的發明家去研究電力的運用，巫師卻沒法找到百分之一數量的鍊金學家。」
凱恩一口氣說了下來，隨後語鋒一轉：「但是，我們可以借鑑麻瓜的思路，看看他們是如何解決問題與發展的。」
「就像電話：一開始，麻瓜也只能一對一地通過一根電話線來連接。後來他們發明了交換機、自動交換機、數字交換機...」
「只要借鑑他們的原理，使用傳導性好的魔力材料，在上面刻畫變化咒、關聯咒、識別咒、切換咒...」
「我們就能用魔法做到相似的發明——甚至不會比麻瓜的更複雜。」
......
維爾德用驚異的眼光，第一次認真打量眼前的小巫師。
墨綠色的衣領，斯萊特林的標識；黑髮黑眼，樣貌出眾；氣質上超乎年齡的成熟，又有些捉摸不定。
在斯內普將那一小袋晶石交到自己手上、並簡單介紹了凱恩的身世之後，他以為這只是一筆普通的交易：一個沒有家人的純血小巫師想要回歸魔法界，不得已變賣古老的家族傳物......
但現在看來，在霍格沃茨教書幾十年後，他或許要收穫最珍貴的寶藏了。
「這些想法——很有意義，孩子。」
維爾德輕輕地鼓了鼓掌。凱恩低下頭表示謝意與謙虛。
「關於麻瓜發展科技的方式，其實鍊金學家們這些年來也有相關的研究，甚至做出了一些成果出來...」
「比如魔法電台？」凱恩想到了他認為鍊金產物中最接近現代的產品。
「事實上——那正是我的發明。」維爾德微笑著說。
這回輪到凱恩驚訝了——他真的不知道這回事。
在來之前，他花時間調研了現有的鍊金產品，簡單了解了原理，但沒來得及仔細打聽教授的相關信息。
「偉大的發明，教授。」凱恩由衷讚嘆道。
雖然電台已經算得上麻瓜們很久以前的發明，但用魔力代替電力實現，想想也知道並不容易。
維爾德謙虛地搖了搖頭，繼而感慨道：「你關於巫師在鍊金術方向上的說法...其實我也有所感覺。」
古代的鍊金術士能夠發明出冥想盆、雙面鏡、飛路粉...甚至是魔法石這樣能讓人獲得永生、堪稱神器的存在。
但不知為何，現在的巫師們掌握了一些鍊金技巧，便熱衷於去研究怎樣讓飛行掃帚飛得更快、加速更猛、制動更強，然後打上GG，放進櫥窗，賺取大量的金加隆。
即使它們本質上沒有多麼大的進步，魁地奇與飛行的愛好者們也熱衷於把一年的工資投入進去，換一把打上蠟後閃閃發亮的新掃帚。
但維爾德不屑於做這些。
即使在鍊金術士中，他也算得上異類。
太多的巫師將自己與世隔絕，那些傳承已久的純血巫師更是如此——他們根本不知道麻瓜世界在短短的一百年裡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在教課、鑽研鍊金術外的空閒時間裡，維爾德會頻繁接觸麻瓜們的科技。他甚至有一個麻瓜世界的身份，收購了一家屬於自己的電器維修鋪，僱傭了幾個麻瓜維修員上班，興致來時，還會自己上手維修。
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六七十年代，維爾德還能拆解麻瓜們的收音機，驚嘆於一個小小的電晶體能如此精妙地實現開關與放大；短短的十幾年後，面對隨身聽、行動電話還有最新的名為計算機的發明，他竟然感到一籌莫展，甚至有一絲恐慌。
他認為堪稱劃時代的發明，在麻瓜世界的淘汰速度甚至要快過他弄清其中原理並借鑑。
「你這個年紀的小巫師，很少有人真正地對鍊金術感興趣，乃至思考這麼多。」
「他們都以為這門學科是用來教會他們如何製作更有趣的魔法玩具——它確實可以，只是大多數人在學習過程中就被晦澀的鍊金符號所勸退。」
「因為我相信一個理念，教授。」凱恩的神色平靜，並沒有因為教授的誇讚而沾沾自喜。
「對於巫師而言，魔法改變個人，鍊金改變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