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如果弟子不能學鬼谷武學也無妨,還請老師不要在意弟子剛才說的。」
孟浮看著臉色有些難看的鬼谷子,以為是自己的話觸犯到了什麼,連忙說道。
鬼谷子深深看了一眼孟浮,開口說道:
「傳你武學自然可以,但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學武嗎?」
「以你的天資學的縱橫遊說之策,他日未必不能站於天子寶殿堂,武學對於你而言猶如雞肋,食之乏味,棄之可惜。」
「因為弟子怕死。」
孟浮攤了攤手,一臉無奈的看著鬼谷子。
鬼谷子聞言錯愕地看著孟浮,握著木棍的手不由得用力了幾分。
這算什麼理由?諸子百家,士人萬千,誰不講究氣節呢?儒家重道義,道家重自然,楚辭重忠烈。
像是孟浮這樣隨意將怕死說出口,著實讓鬼谷子感到意外。
「弟子行事囂張跋扈,口無遮攔,若無武藝傍身,萬一他國群臣群起而攻之,弟子雙拳難敵四手啊。」
「而且弟子目前的處境你也清楚,不少人都想要我死,學的一招半式,也不至於面對刺殺毫無抵抗之力。」
孟浮說著神色變得認真起來,沉聲繼續說道:
「人固然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弟子心中還有抱負尚未實現,怎麼可以輕易死在韓國呢?」
鬼谷子打量著孟浮良久後,突然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滿臉的欣慰之色,緩緩說道:
「行義不顧毀榮,能屈能伸,心有義而目不偏,為師果然沒有看錯人。」
氣節的確是諸子百家共同看重的個人品德,哪怕是縱橫家也不例外,但縱橫家在這方面比較靈活,相較於實現最終的目的,並不在意個人名聲的得失,不然張儀也做不出騙楚的事情來。
他與自己師兄也就是吃了不如孟浮這般能放下臉面的虧,最終雙雙離開朝堂,落得兩敗俱傷的下場。。
他或許理解不了孟浮的想法,但確定孟浮今後絕對能夠出人頭地,揚名於天下。
「那老師您能傳我武學了嗎?」孟浮期待地看著鬼谷子。
「既然你想要學,那為師就教你鬼谷吐納術,劍法和八門遁術,讓你在這亂世之中有安身立命的能力。」鬼谷子點了點頭說道。
「多謝老師。」
孟浮喜出望外,他本以為鬼谷子就算答應教導自己武學,也不會教導鬼谷一脈的嫡系才能學的武學,畢竟他只是一個外門弟子。
但沒想到鬼谷子這麼大方,直接要傳給自己鬼谷吐納術和八門遁術,前者是鬼谷的心法,蓋聶衛莊學的就是這些。
鬼谷吐納術能夠使使用者在一定時間內百毒不侵,如此一來他就不怕明珠夫人給自己下藥了。
而八門遁術,則是逃命用的,原著中蓋聶就是靠著這門遁術帶著衛莊從黑白玄翦手中逃走的。
學會了這兩個,他今後打不過也能逃走,至於劍法,孟浮反而不在意,反正他學不到百步飛劍和橫貫八方。
「不過在正式教導你武學和縱橫術之前,我問你一個問題,在你眼中縱橫術是什麼?」鬼谷子目光一凝,沉聲問道。
聞言,孟浮也慎重了起來,這個問題他不能再隨便回答了,關乎著鬼谷子對自己的評價。
在仔細思考了一番後,孟浮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在鬼谷子的注視下,一字一句地說道:
「縱橫術,乃取亂之術!」
「繼續說下去。」
聽到這大逆不道的言論,鬼谷子沒有生氣,而是繼續說道。
「縱橫之術,本是行人之官的外交手段,只講利害成敗。核心為捭闔、權謀、遊說、借力博弈、不拘泥於仁義道德,不講善惡,只看結果。其並非安天下的王道,而是亂世博弈的手段。」
「學縱橫之術,輔之以道義則智,離道義而行則為賊。用之於亂世則可,用之於治世則亂。」
「所以弟子說縱橫之術,乃是取亂之術,但並非儒家所言的禍國之術。術無好壞,全憑所用之人的心性。」
孟浮不急不慢的將自己對縱橫術的理解說了出來,縱橫之術的確強大,但手段多詭譎,以拿捏人心為主,挑撥人性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在亂世,縱橫家可以憑外交斡旋改變戰局,乃定天下格局。
但在太平盛世,縱橫術如果用於朝堂內部,反而成了勾黨結派,挑撥君臣,離間同僚,催生內鬥的取亂之術,就比如范睢。
鬼谷子看著孟浮,眼中閃爍著微光,孟浮帶給他的驚喜著實超出了他的想像。
一怒而諸侯俱,安居而天下息。
外人都以為這是對鬼谷一脈的褒義,說的是鬼谷的強大,但實際上歷代鬼谷子都清楚,這實際上是對鬼谷縱橫之術最精準的評價,歸根到底縱橫之術就是取亂之術。
「那你覺得縱橫之術,在你手中會成為什麼?」
鬼谷子銳利的目光直指孟浮,宛若利劍一般劈開了孟浮為自己披上的層層迷惑外人的表象,直擊其內心。一股無形的壓力朝著孟浮撲去。
這是鬼谷一脈特有的問心手段。
縱橫術的使用者,稍有不慎便會淪為禍亂天下的根源,所以每代鬼谷縱橫都要不斷經歷問心,來教導他們決斷和取捨。
只不過鬼谷子覺得孟浮並不需要他教導取捨,因為對方並不是蓋聶那般會猶豫不決的人,但他害怕孟浮會被縱橫術迷了心智,最終將全天下拖入更深的戰亂之中。
所以,他要問清楚孟浮學會縱橫術要做什麼。
被施加壓力的孟浮,只覺得自己呼吸都變得困難了,鬼谷子審問般的話語不斷迴蕩在他的腦海中,直奔他的內心深處,將他埋藏在了內心最深處的想法挖了出來。
「以亂制亂,以縱橫之術結束天下亂世,還天下期待已久的承平盛世。」
孟浮直視著鬼谷子的目光,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他出使韓國這一路上看到皆是哀鴻遍野的慘象,田地荒蕪,百姓食不果腹,面黃肌瘦,路有凍死骨。
這樣的慘狀對於生活在盛世年代的他而言的衝擊力,幾乎將他的世界觀衝垮了,或許是同樣作為人,同類的悽慘激起了他的憐憫之心。
亦或者是他從小接受的家國情懷教育,以及他體內留著的紅色的血。
也可能是作為重生者,他覺得來都來了,不留下點什麼不合適的傲慢。
這些都讓他無法漠視蒼生苦楚的悽慘場景,想要儘自己可能去改變這一切。
只是面對生死存亡的壓力,讓他不得不將這樣的想法隱藏在內心最深處。他只有先活下去,才有機會改變天下。
得知了孟浮真正的想法,鬼谷子看向他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心中情緒萬千,有驚訝,有感慨,也有意外。
縱橫家不能說全部,但大多數人都是撥動天下亂局,為自己求得功名利祿。也正是因此,縱橫家們不願意看到天下太平,因為只有混亂才能體現他們的作用,他們才能亂中取利。
孟浮竟然想要結束天下戰亂,還天下承平,這種想法太不縱橫家了。
但在鬼谷子看來,也正是這樣的想法,才讓他覺得孟浮能夠成為一個真正的縱橫家,為鬼谷縱橫帶來體面的退場。
鬼谷縱橫帶給這片土地的死傷混亂太多了,也到了結束這一切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