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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安瀾的空白面板

2026-09-14 14:42:33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我死在二十一世紀的某個深夜,再睜眼成了個流民孤兒。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什麼年月。

  直到眼前浮出一張空白的紙。

  什麼都沒有。

  但我盯著它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既然穿越這種事都能是真的,那長生為什麼不能信?

  我睜開眼的時候,天是灰的。

  頭頂幾片破瓦,瓦縫裡漏下一點慘白的光。後腦勺疼得厲害,像磕在什麼稜角上,稍一動就牽扯整根脊椎。我躺在一堆爛稻草里,半邊身子凍得沒了知覺,褲襠里濕冷一片,分不清是雪水還是別的什麼。

  我沒敢立刻動。

  眼睛睜著,腦子是斷的。最後一段記憶還停在那個深夜,電腦屏幕藍瑩瑩的光,手指按在鍵盤上,然後胸口像被人從裡頭攥住,越攥越緊,緊到眼前發黑。再然後,就是這裡。

  我慢慢抬起一隻手,舉到臉前。



  我的視線順著這隻手往下移。手臂、胳膊肘、窄小的肩膀、凸起的肋骨、凹陷的肚子。兩條腿瘦得沒個形狀,套著一條從膝蓋下斷掉的破褲子。腳上的布鞋裂了口,露出幾根烏紫的腳趾。

  我放下手,盯著那些破瓦,胸口起伏了好一陣。

  有一瞬間,我以為自己還在做夢。但身下的稻草扎得生疼,後腦勺的鈍痛一陣一陣往上頂,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真實的、難以形容的臭——爛菜葉、餿水、霉味,還有一種冷到極致之後凍土與尿混在一起的味道。這些都做不了假。

  我死在那張電腦椅上了,然後,醒在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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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完全不知道。腦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些不屬於我的碎片在深處浮沉,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怎麼都看不清。偶爾閃過一星半點的色塊和聲響,很快就滅了。恐懼。奔跑。很多人的腳。泥濘的路。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這具身體太虛弱了,連回憶的力氣都沒有。

  我花了好長時間才讓自己坐起來。後腦勺剛好磕在背後的牆面上,又是一陣悶痛。我齜著牙,伸手去摸,摸到後腦勺上一塊已經乾結的血塊,黏在頭髮上,硬邦邦的一團。估計是這身體的原主人磕死了,我才鑽了進來。

  這個念頭讓我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吐。

  我坐在那兒,背靠著牆,兩條腿軟得像麵條,喘息了好一會兒。呼出的氣凝成白霧,在臉前散開。太冷了。冷到什麼程度呢?就是連抖都懶得抖了,身體已經放棄抵抗,開始往那個暖和得發飄的錯覺里滑。我知道再這麼坐下去,今天都活不過。

  我逼著自己去聽、去看、去聞,想弄清楚自己到底在什麼地方。

  聲音是從巷子口那個方向傳來的。吆喝聲,拖得長長的,帶著一股潑辣辣的蠻勁,是我從沒聽過的方言。輪子碾過石板的咕嚕聲,很沉,很慢,沒有橡膠輪胎的摩擦聲。偶爾有鈴鐺響,叮叮噹噹的,像自行車,又不太像。

  空氣里的味道更奇怪。沒有汽車尾氣,沒有柏油路被曬熱的那種焦味。只有木炭燃燒的煙,牲口糞便的臊臭,還有某種油脂被火烤焦之後混著香料的甜香。這些味道攪在一起,粗糲,生猛,直接往鼻子裡鑽。

  我偏過頭,往巷口的方向看。

  巷子的牆是青磚砌的,磚縫裡長著發黃的青苔,牆根堆著幾個破籮筐,再過去能看見半截歪斜的木電線桿。不對,不是電線桿。那根杆子光禿禿的,頂上什麼都沒有,沒有電線,沒有路燈。

  我盯著那根杆子,心裡突然咯噔了一下。

  巷口外頭有光線透進來。昏黃昏黃的,把半面牆染成舊紙的顏色。那不是電燈的白光,更不是螢光燈管那種冷冰冰的亮。它暖得發舊,是一團一團的,在空氣里暈開。燈。是燈籠,或者煤油燈。

  我慢慢仰起臉,看向天空。

  天灰白灰白的,像一塊洗舊了的布。破瓦的稜角把天切成幾塊。沒有高樓,看不見玻璃幕牆,只有灰撲撲的屋脊層層疊疊地壓過去,像一群伏在地上的老獸。

  那一刻,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從心裡浮出來,像水底的氣泡,一點一點地往上冒。我沒有說話,只是睜著眼睛,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慢。


  不是現代。

  這裡不是二十一世紀。不是我所熟悉的任何一個城市。沒有手機,沒有電燈,沒有汽車引擎的聲音,沒有被上百米高的建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際線。這個地方窮,破,老,像一張從舊書里撕下來的黑白照片。

  我穿進了過去。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我腦子裡某個最麻木的地方,讓我整個人一個激靈,從脊梁骨一直麻到頭皮。

  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年月。這具身體裡殘存的記憶太碎、太亂,我唯一能確定的是,這裡的一切都舊得不像話。舊到讓我這個一輩子生活在水泥盒子裡的人,連想像都費勁。

  正這時候,我眼前忽然花了一下。

  像眼睛進了沙子,又像是盯著天看久了之後的那種晃。我下意識地眨了眨,又揉了揉,但那種花還在。

  這一次我看清了。

  一塊白。

  就在我視野正前方,一尺多遠的地方,懸著一塊四四方方的白。像一張紙,又比紙更薄,邊緣泛著極淡極淡的光,淡得幾乎不存在。如果它不是正好懸在那兒,我甚至可能當成是空氣里的一團霧氣。

  我屏住呼吸,又眨了幾下眼。它還在。

  我慢慢抬起手,伸向那塊白。指尖離它還有一寸的時候,我停住了。空氣涼颼颼的,有什麼東西擦過我的指腹,很輕,像水波。

  最終我橫下心,往前一探。

  手指穿了過去。

  沒有阻力,沒有觸感,就像把手伸進了一層冷霧。那塊白輕微地晃動了一下,邊緣的光暈像水紋一樣盪開,又很快聚攏,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我把手抽回來,放在膝蓋上,然後死死地盯著它看。

  那上面空蕩蕩的。除了白,什麼都看不見。

  我維持著抬頭的姿勢,仔仔細細地看,眼睛都酸了。什麼都沒有。

  「你他媽到底是什麼?」我張嘴,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像一把斷弦的二胡,又啞又難聽。

  那塊白紙沒有反應,就那麼靜靜地浮著,像一面空白的牆壁,像一片落了雪的曠野。

  我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荒誕感。

  我這是怎麼了?死而復生,穿成一個快餓死的小叫花子,還不知道自己在哪個鬼年月,眼前再飄一張只有我自己能看見的白紙。哪一個詞拎出來都夠人笑掉大牙。我到底是死了還是瘋了?

  我蜷起腿,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不自覺地發起抖來。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抖,牙齒磕得咯咯響,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眼眶熱得發脹,但沒有眼淚流出來。這身體太幹了,連哭都哭不出來。

  就在這一片發昏的、快要撐不下去的混沌里,一個念頭突然從腦袋最深處浮了上來,像水底的氣泡,咕嘟一下,破了。

  穿越。

  我穿越了。

  我上輩子死了,然後靈魂進了這具身體。這種事發生了。它他媽的發生了。

  這個事實像一根細針,扎在我腦子裡某個最麻木的地方。我整個人一顫,後腦勺的傷跟著一抽一抽地疼。

  我慢慢抬起頭,又看向那張浮在空中的白紙。

  它還在。安安靜靜的,空空白白的。不回答,不解釋,不給我任何指引。

  但此刻再看著它,我忽然覺得它沒那麼可笑了。

  人的見識太短了。上一輩子,我以為日出日落、生老病死就是全部。我以為人死了就是死了,沒了就是沒了。可現在,我的靈魂醒在了一具陌生的軀殼裡,眼前飄著一張只有我能看見的紙。我連這個世界的名字都叫不出來,連今夕何夕都不知道,卻活生生地坐在這裡。

  如果這是真的,那這世上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我呼吸急促起來,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撲在臉前。腦子裡有個念頭瘋了一樣地轉,越轉越快,快得我幾乎頭暈。

  長生。

  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長生?

  過去我會笑。現在我不會了。我的靈魂來自未來,這具皮囊屬於過去,中間隔著多少年我都說不清楚。這他媽比什麼不荒唐?

  如果連這都能成立,那長生為什麼不能是真的?

  我盯著那張白紙,喉嚨里發出一陣低低的、沙啞的笑。笑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打著轉,像夜裡迷路的鳥。旁邊似乎有人翻了個身,草堆窸窣作響。我沒管。


  我笑得胸口發疼,胃裡像有一團火在燒,整個人縮成一團,手裡攥著那把又冷又濕的稻草,像攥著唯一的證據。

  很久之後,笑聲停了。

  我把頭仰起來,靠在冰冷的牆上,看著那張白紙。天光從破瓦縫裡漏下來,落在它上面,它還是空蕩蕩的。

  這張紙現在什麼都沒有。但它出現得這麼突兀,這麼不符合常理,就一定有其意義。它不可能只是一張白紙。只是我還不知道,它究竟要我在上面看見什麼,或者寫下什麼。

  但沒關係。

  我抬起手,對著那張白紙張開五指,又慢慢握成拳。指頭還是凍得發木,指甲縫裡的泥還是那麼黑。可是握緊的那一刻,我骨子裡忽然湧上一點稀薄的熱意,微弱得幾乎抓不住,卻足夠讓我不閉上眼睛睡過去。

  活下來。

  先活過今天,再想明天。然後,去弄明白這張紙、這具身體、這個世界的真相。

  我慢慢從牆根爬起來,兩條腿不住地打顫。站起來的那一刻,眼前一黑,那張白紙也跟著晃了晃,像要被風吹散。我身子晃了晃,肩膀抵住旁邊的牆,硬是沒倒下去。

  我偏過頭,往巷子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灰白色的光從外面瀉進來,把巷子劈成明暗兩半。明的在外面,有人聲,有活氣,有食物;暗的在裡頭,只有爛草、凍土和瀕死的我。

  我踩著一地的濕冷,往那光的方向走。

  身後那張白紙還浮著,不遠不近地跟在我右前方,像一片只屬於我的、空白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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