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比我想像中長。
我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外挪,腳下的石板又冷又滑,有好幾次險些摔回去。那團白光就浮在右前方,不遠不近地跟著,像一盞只有我能看見的紙燈籠。我沒再管它。眼下有更要命的事。
走出巷口那一刻,世界忽然變亮了。
不是那種讓人睜不開眼的亮。是昏黃的、透著青灰的亮,像舊照片泡在茶水裡的顏色。我眯著眼,在牆邊站定,讓眼睛慢慢適應。
然後我看見了那條街。
一條青石板鋪成的長街,坑坑窪窪的,石縫裡積著黑水。街面不算窄,但擠滿了人。挑擔子的、推獨輪車的、牽著騾馬的、挎著籃子沿街叫賣的,來來往往,像一條渾濁的河。所有人都穿著我從沒見過的衣裳,灰撲撲的、打著補丁的棉袍、短褂、綁腿。沒有一個人穿得鮮亮。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薄的煙,是炭火混著水汽的那種,嗆人。
我貼著牆根兒走,不敢離牆太遠。這條街對我來說就像另一個世界,所有的聲音、氣味、顏色都陌生到了極點。我腦子裡那點殘存的記憶什麼都幫不上,只能靠著最原始的本能往前挪。
越往前走,人越多。穿得破破爛爛的人也多。街兩邊的台階上、巷子口、騎樓的柱子底下,到處蜷縮著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們有的閉著眼,不知是睡著還是昏過去了;有的睜著眼睛,眼珠子木愣愣地轉,像死水裡偶爾翻起的泥泡。瘦。每個人都瘦。顴骨頂著皮,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發白。他們身上的衣服已經分不出顏色,亂糟糟地裹成一團,像一堆爛布。
我走了沒多遠,就在一個賣餅攤子的牆角邊停下,蹲了下來。兩條腿實在沒力氣了。我蹲在那裡,背靠著牆,跟那些流民一模一樣,自然而然就成了一片灰色里的一塊。
沒有人看我。
大家的目光都是散的,落不到誰身上。只有偶爾有穿得體面些的人路過,才有人伸出枯柴似的手,嘴裡念叨著什麼,聲音低得聽不清。那些手大多被無視,偶爾被一腳踹開,踢的人甚至懶得多看一眼。
這就是亂世。
我不知道現在是哪一年,不知道這地方叫什麼名,但我知道一件事:這裡到處都是難民。我這一身打扮、這副模樣,混進去就找不出來了。我也的確正混在其中。
肚子又開始叫了。
這回叫得比之前更凶,像胃裡有一把生鏽的鋸子,一下一下地來回拉。我張開嘴,呼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點腥甜,像胃酸頂上了喉嚨。我縮了縮身子,雙手圈住膝蓋,感覺骨頭都硌得慌。太餓了。人餓到一定程度,腦子是木的,四肢是軟的,唯一還活著的就是胃,它像一口燒穿了的鍋,冷火在裡頭熬著,把五臟六腑都熬幹了。
我低頭看自己。
兩條細細的手臂從破袖子裡支出來,雞爪似的手搭在膝蓋上。兩條腿蹲在那裡,褲管空蕩蕩的,風一吹就貼住了骨頭。我整個人加在一起,可能還沒有上輩子一張辦公椅重。這一身皮包骨頭的軀殼,別說幹活,連多走幾步路都喘。
我能幹什麼?
偷?這雙手沒力氣,跑也跑不快,偷不著一口吃的,反而會被人當場打個半死。搶?這條街上任何一個行人都能一巴掌把我扇進溝里。討?我已經蹲在這兒,跟那些伸手的流民沒什麼兩樣,難道靠人施捨一口半口,活過一天算一天?
我正發著愣,街面忽然響起一陣喧譁。有人站到了街邊一塊石墩子上,扯著嗓子喊:「趙府招人了啊!趙府招人了!前院缺幾個使喚的,男女都要,年紀小的優先!管吃管住,按月發錢!願意去的跟我走!」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灰藍棉襖,領口扣得整整齊齊,比街上大多數人乾淨得多,手裡搖著一塊木牌,木牌上寫了幾個字,我認不太全,但旁邊人已經圍了上去,像被血味引來的蒼蠅,呼啦一下把他圍了個結實。我也站起來,兩條腿直打晃,卻還是往前湊。
「趙府?哪個趙府?」
「還能哪個?城北趙家,開米行那個!」
「要幾個?我家裡還有個娃……」
「跟我走就是了,到了再說!都排好,別擠!」
人群亂鬨鬨地往前涌。那男人從石墩上跳下來,領著一條稀稀拉拉的隊伍往街那頭走。我站在人流外面,仰著脖子看。
大戶人家。招奴僕。管吃管住。
這幾個字像一根鉤子,直直地鉤住了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十三歲的身體,瘦弱,但不算太小。長相我沒看過,但估計就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我這雙手沒力氣,可端茶遞水、掃地擦桌子,只要是個活人就能幹。他們管吃管住,我就不會餓死凍死。
把自己賣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竟然一點都不覺得難受。上輩子我要臉,要尊嚴,要那點虛頭巴腦的體面。可現在我赤條條地蹲在一條不知名的街上,肚子貼著脊梁骨,身無分文,連站都站不穩。臉面、尊嚴、身份,這些東西在餓死面前,一文不值。
先活下來。
我咬了咬牙,邁開腿,跌跌撞撞地跟進了那條隊伍。
人群裹著我往前走。我夾在十幾個衣衫襤褸的大人孩子中間,腳底踩過濕滑的石板,磕磕絆絆。那團白紙仍舊浮在我右前方,跟著我的腳步,無聲無息。天光壓得很低,街邊的屋頂像一片片沉默的脊背。
我不知道趙府在哪兒,也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麼。但這具身體已經撐到了極限,每一步都像是借來的。
我只是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