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越走越長。
我夾在人群中間,被前後的人推著往前走。那些大人把孩子頂在前頭,自己跟在後面,眼睛都盯著最前面那個搖木牌的男人。整條隊伍里瀰漫著一種沉默的、壓抑的躁動,像一群餓極了的野狗跟在一根骨頭的影子後面跑,誰也不知道到了地方還輪不輪得上自己。
我個子矮,夾在中間只看得見前面人的後背。破棉襖的霉味、汗酸味、還有頭髮里爬出來的餿味攪在一起,熏得我腦袋發昏。我只能低著頭,盯著前面人的腳後跟,一步一步往前挪。
拐了兩個彎,過了一座石橋,又穿過一道窄街,前面的隊伍忽然慢了下來。再然後,人聲炸開了。
我踮起腳,從人縫裡看見一扇黑漆大門。門臉很闊,兩邊蹲著兩座石獅子,門楣上懸著匾,字我看不清。門口站著六七個漢子,個個膀大腰圓,手裡提著短棍,棍子油光發亮,像經常用的傢伙什。
「排好了排好了!再往前擠,別怪棍子不長眼!」領隊的男人站在台階上,聲音比剛才尖了八個調。他身邊多了個穿長衫的老頭,瘦高個,山羊鬍,兩隻眼睛不大,卻精光四射,背著手站在那兒掃視人群。
我腦子裡自動蹦出這個詞。這派頭,這眼神,一看就是大戶人家主事的下人。他的目光從隊伍頭掃到隊伍尾,像一把細篦子,把人一層一層地篦過去。
「太小了。」他忽然說。
他指的是最前頭一個瘦巴巴的小丫頭,看著也就五六歲,被一個男人抱在懷裡。那男人急了,把孩子往前送:「老爺,我家這丫頭可懂事了,吃得也少……」
管家沒說話,旁邊一個拿棍子的漢子上去就是一腳,正踹在那男人胸口。男人仰面摔出去,孩子跟著哭起來。那個聲音又尖又利,像一根針劃在鐵皮上。人群往後一擠,好幾個人被踩了腳,罵聲、叫聲、孩子的哭聲響成一片。
「說了,只要年紀合適的!十歲到十五,能幹活能跑腿的!太小的自己帶回去,別在這兒耽誤功夫!」那漢子啐了一口,揮著棍子就往人群里打。那棍子抽在誰身上,誰就倒下去,抱著胳膊腿滿地打滾。後面的人見了,發一聲喊,呼啦散開一大片。
我被擠到路邊,後背重重撞在一根廊柱上,後腦勺的傷處磕了一下,眼前登時冒了金星。等我緩過來,正好看見一個瘸腿的男人被兩個漢子架著胳膊拖到街心,二話不說,照著小腿又是幾棍。那男人慘叫一聲,聲音像是從肚子裡擠出來的,聽得我骨頭縫都在冒寒氣。
我縮在廊柱後面,不敢動。
那團白紙還浮在右前方,安安靜靜,映著滿街的亂象,白得刺眼。
我忽然想起上輩子的事來了。
那些年,說遠也不遠。手機里刷到新聞,這邊鬧饑荒,那邊打仗,總覺得離自己很遠。生活再苦再累,至少出門不用怕挨棍子,不用怕被人一腳踹翻,不用像條野狗一樣被人拿短棍往死里趕。你知道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著,有規則,有底線,有一整個看不見的秩序把你的命兜著。
而這裡,一個人說倒就倒了,血滲進青石板縫裡,沒有人多看一眼。
我咬緊後槽牙,後腦勺一陣一陣跳著疼。那一下撞擊,把一個詞撞了上來,清晰又遙遠。紅色的國家。人人的命都算條命。至少表面上是那麼說的,但那時候我至少不怕半夜被人從破廟裡拖出去,不怕餓死在街邊沒人收屍。
我吸了吸鼻子,把那些念頭壓下去。想那些沒用。現在這裡才是真的。我得先讓自己活下來。
吵鬧聲漸漸小了。那些被趕走的人像退潮一樣散去,留下一地狼藉。台階前終於清出一塊空地,只剩下一幫孩子,大的十三四,小的不過七八歲,稀稀拉拉站成兩排。沒人敢說話,都垂著頭,像一群待宰的羊。
管家從台階上走下來,背著手,一個一個地看。
他走到第一個男孩面前,用手抬起他的下巴,掰了掰臉,又捏了捏他的胳膊。那孩子瘦得厲害,但骨頭架子還行。管家搖搖頭:「太木。」
第二個更小,看著也就八九歲,一碰就往後縮。管家皺起眉,揮了揮手,旁邊的人就把那孩子推了出去。
一個接一個。被留下的沒幾個,被推出去的倒是一串。那些孩子也不敢哭,被推出去以後就呆呆地站在街邊,像一堆被翻揀過的垃圾。我排在隊伍靠後的位置,心口越跳越厲害。
輪到我時,管家走到我面前站定。
他比那些漢子矮,但站在我面前還是像一堵牆。我仰起頭看他,喉嚨發乾,兩條腿抖得幾乎站不住。但我咬著牙,沒往後退。
「多大了?」
「十三。」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啞,但清楚地吐了出來。
管家眯起眼,上下打量我。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我露出來的手腕和腳踝上。太瘦了。我知道自己這副樣子沒多少說服力。瘦得脫了相,頭髮亂得像草窩,後腦勺還結著血痂。任誰看了都像隨時會死在半路的鬼。
不能就這麼被趕走。
我忽然想起上輩子找工作時那一套。那時候我穿著廉價西裝,拿著簡歷,在面試官面前擠出一臉真誠,把自己誇得天花亂墜。現在沒有簡歷,沒有西裝,但我還有一張嘴。
「老爺,」我往前走了一步,把聲音儘量放穩,「我雖然瘦,但底子不差。沒病,能跑能跳,記性也好,學東西快。認路,眼睛裡出活,不會偷懶。您留下我,給我口吃的,我什麼都能幹。」
管家挑了挑眉。
我頓了頓,索性把心一橫,又補了一句:「我讀過書,會算數,也認得幾個字。您這府上若需要人看門跑腿傳話,我都能學著做。我什麼都不要,只求管口飯。」
旁邊幾個孩子都轉頭看我,眼神里有驚愕,也有茫然。他們可能沒聽明白,也可能聽明白了,卻不知道我怎麼能說出這些話來。在這個世道,誰家孩子敢這麼跟大戶人家的管家說話?
管家沒說話。他背著手,又看了我一陣。
「讀過書?」他終於開口。
「讀過一些。」我挺了挺胸。這倒是實話,可惜是上輩子的事。
管家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點。他沉吟片刻,轉頭朝台階上一個年輕些的跟班招了招手:「這個留下。洗乾淨了帶進去,先安排到下院住。」
那跟班應了一聲,朝我招招手。我心頭一松,幾乎當場軟下去,面上卻強撐著,朝管家彎了彎腰,算是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
「伶俐,能說。」我聽見管家轉身時,對旁邊的人說了這麼一句,「給少爺做個伴讀的苗子,先調教著看看。」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伴讀。我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跟著那跟班往黑漆大門裡走。門檻很高,高到我要把腿抬得老高才能跨過去。
跨過去的那一瞬間,身後的大門在夕陽里吱吱呀呀地關上。那些被挑剩下的孩子、被拖走的大人、街上的一切,都被隔在了外面。
我站在門裡,背對著滿院子的青磚灰瓦,鼻尖上沁出一層冷汗。
那團白紙還浮在右前方,依舊空無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