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把我帶進內院時,天已經擦黑了。
廊下點了燈,昏黃的光從紙罩子裡透出來,把青磚地照得一灘一灘發亮。我跟在後面,身上那套過於寬大的灰布衣裳被風一吹就貼住脊背,冷得我後槽牙直打顫。可手心在出汗。我怕選不上,又怕選上之後不知會掉進什麼坑裡。這種又冷又熱的滋味,把胃裡的餓都壓下去了幾分。
穿過兩道垂花門,又拐過一條窄廊,才在一間偏廳前停住。阿貴讓我站到階下等著,自己進去報。我站在冷風裡,後腦的傷一跳一跳地疼,那團白紙就浮在右前方,空得像半片沒落下來的雪。
門開了。管家探出身,朝我招了下手。
我邁進去。
屋裡比外面暖得多,炭火味和一絲極淡的薰香裹在一起。我身上的寒氣被這暖意一激,從腳底躥到頭頂,整個人差點當場軟下去。我咬著牙站穩了,飛快地掃了一眼。
靠窗的圈椅上,歪著個少年。十四五歲,面白,眼亮,坐姿鬆散,像只窩在暖處的貓。他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手掰著個橘子,指節細長,慢悠悠的,不看人。
「少爺,人帶來了。」
我垂著頭,盯著自己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細、瘦、青筋浮著,像一根剝了皮的樹枝。我能聽見自己咽口水的聲音,響得可怕。
「抬頭。」少年說。
我抬起臉。
他正在看我。那目光說不上多認真,可也不敷衍,像在瞧一件新到手的玩意兒。我由著他看。炭火的光打在我半邊臉上,另外半張臉浸在陰影里,愈發顯得瘦。我的眼睛很大,黑得發潮,像淋過雨的石頭。我不躲,也不諂,只是安安靜靜地回望他。
這場景忽然讓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不是這具身體的記憶,是上輩子。很小的時候,住單位大院,一幫孩子湊在一起玩。那時候總得有個「頭兒」。誰當?怎麼當?看得多了,也就明白了。當老大的不一定最能打,但一定最在乎有沒有人死心塌地跟著他。那種被跟從、被需要、被當成人物的滋味,比贏十場架都上癮。那時候我有一陣子淨跟在院裡一個大兩歲的孩子後面跑。他讓我幹什麼就幹什麼,看門、報信、撿石頭,統統干。於是我們一伙人都敬他當「司令」。其實他有什麼?屁都沒有。但就是架不住我們捧他,捧著捧著,他就真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對底下幾個「兵」護得跟什麼似的。
眼前這少爺,說到底也就是那個年紀。家大業大,僕從成群,可那都是拿他當主子的。主子跟「頭兒」,終究差著一層。
他想不想要人跟著?太想了。
我越想,心口越定。管家在旁說著什麼,我沒再聽,只是把呼吸放得又輕又勻,努力不顯出一絲討食的急。上輩子找工作靠面試,這輩子不興那一套。我拿不出力氣,也沒有本事,但我懂一個最樸素的理:要讓他覺得,留下我,不光是多了個下人,而是多了個「自己人」。
「少爺,」我開口,聲音很輕,故意留了點沙啞,「我雖然窮,可我知道好歹。您要只是缺個聽差跑腿的,街上再抓一個也行。可您要是缺個打心底里向著您的,我願意當。」
少年的手停了一下。
管家顯然也沒料著我會來這麼一句,偏過頭來,眉頭微不可察地擰了一下。
我不管,繼續說下去。聲音不大,剛好夠屋裡的人聽清:「我沒爹沒娘,在這世道里跟野狗一樣混了幾年。能進趙家的門,是我幾輩子修來的。但我也知道,府里下人多的是,不差我一個。所以我別的不求,只求跟著您,把這條命都算您這邊的。」
說完這幾句,我適時地閉上嘴,不再多言。上輩子在院裡當「傳令兵」的經驗告訴我,表忠心不能羅里吧嗦,多了就假了。說七分,留三分,讓人自己去品,那三分的餘味才最勾人。
屋裡靜了片刻。
炭火「啪」地爆了個星子。
我聽見極輕的一聲笑。很短,從鼻子裡出來的。少年扔了手裡的橘子皮,懶洋洋地坐直身子,拿眼把我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一遍,這回看我的目光里,多了點先前沒有的東西。
不是滿意。是得趣。
「你這些話,倒是比外頭那些只會磕頭的強些。」他朝管家抬了抬下巴,「留下吧。」
管家應了一聲。少年從椅子裡站起來,朝我走了兩步。那雙青緞棉靴停在我眼皮底下。我低著頭,看見袍角在炭火前掃過。
「范安瀾。」他叫我的名字。剛在門外報過的,他竟記下了。
「是,少爺。」
他頓了一下,說:「後腦勺的傷叫人給你上點藥,別死在我院子裡。」
說完便繞過我走了。管家瞪了我一眼,低聲說了句「還不謝恩」,我才回過神似的,轉身朝門口的方向彎下腰,一迭聲說:「謝謝少爺。」
聲音在空蕩蕩的偏廳里追出門去。少年的腳步聲已經遠了。
我直起腰,看見阿貴在門口探頭,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說不上是佩服還是咋舌。那團白紙依舊浮在右前方,安安靜靜,白得刺眼。
可我心裡忽然沒那麼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