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阿貴來叫我。
天還沒亮透,東邊浮著一層蟹殼青。我跟著他往少爺院子走,那棵老槐黑黢黢地立在風裡,枝上凝著霜。少爺出來時,斗篷松鬆散散,步子也懶,半垂著眼,像沒睡醒。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只對阿貴抬了抬下巴,便往前走。
我識趣地跟在最後。
私塾離趙府不遠,兩條巷子的路。還沒走近,讀書聲先漫過來,嗡嗡的,像一鍋溫吞吞的粥。少爺跨進門檻,幾個少年起身喚「趙兄」,他隨便應了,到自己位上坐下。我也跟進去,在他側後方一張矮凳上落了坐。
先生在堂前來回踱步,講一段,停一停,又講一段。我坐得筆直,目光越過少爺的肩頭,落在他攤開的那冊書上。
豎排的字,密密麻麻。
我的心忽然猛地一跳。
那些字,我認得。
不,不能全認得。可也不是一個都不認得。它們像一群闊別多年的舊人,胖了些,也老了些,面目輪廓卻還在。有的字跟現代一模一樣,比如「人」,比如「山」,比如「水」,比如「火」。有的字只差一點點,像是從前某位老師提過的、草書演化後再被扶正的形狀。還有的,我乍看覺得陌生,盯上一會兒,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望見了舊識。
那是繁體字。
我上輩子沒專門學過,可架不住看得多。影視字幕、港台書刊、公司樓下的老招牌,到處都有。更別說那些古詩文里被老師圈出來的字,許多本就是繁體。我對它們,說不上精通,卻絕不陌生。
眼前的書頁,像一道橋。橋那頭是我回不去的世界,橋這頭,是此刻耳畔嗡嗡的書聲。而那些字,是橋面上每一塊我踩過的石板。
我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先生在講什麼,我依舊聽不太懂。他拖長的調子像從很遠處傳來的水聲。可我的眼睛釘在書頁上,少爺翻一頁,我看一頁。他有時翻得快,我幾個字還沒認清就過去了。有時他停住,先生又點到別處,那幾行字便久久攤著,我便一遍一遍地看,往腦子裡刻。
少爺還是那副樣子。手肘支在案上,半邊臉藏在掌心後,另一隻手玩著衣角。先生的聲調起起落落,他全然不為所動。有一回他偷偷從書箱下摸出個什么小東西,在桌下擺弄,被先生轉過身來看了一眼,又若無其事地塞回袖中。先生也拿他沒法,只搖了搖頭。
他始終沒回頭看我。我坐得離他很近,近得能聞到他衣領里淡淡的皂角氣。可他像忘了我也在屋裡。
這很好。我本就只想安安靜靜看那些字。
看著看著,我忽然有點恍惚。這種感覺像上輩子複習時,一套做舊了的歷史試卷攤在眼前。字是舊的,紙是舊的,連空氣里的墨味都像從某個舊夢裡滲出來的。可頁面上的每個筆畫又都醒著,在我腦子裡咔嚓咔嚓地咬合,跟記憶深處的某些碎片接上了榫。
先生講到一處,忽然提高了些聲音。少爺動了動,把書往我這邊偏了一下,為了擋住他自己在桌下疊紙玩的手。我因此看得更清楚了。那行字從上到下,一共七個。我在心裡一個一個認,認到第五個時,忽然頓住。
那個字,我想不起來。筆畫很多,像一棵被拆開的樹。可我又分明覺得見過,就在前世的某個瞬間。路牌、GG、某個視頻里的標題。我越是用力想,它越模糊,像水裡的月亮,一碰就碎。
我不自覺地用手指在膝蓋上劃了一下。又一下。一橫,一豎,照著書頁上那個字的輪廓,在大腿上慢慢描。目光還掛在書頁上,指尖卻像自己活過來似的,一下下跟著寫。
就在我描到第三遍的時候,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右前方那團白紙,顫了一下。
非常輕微。像風從水面上過,盪開了一圈極淡極淡的波紋。我手指停住,呼吸也停了。那白紙中央,浮出一點灰。那灰淡得幾乎沒有,像一滴墨落進深水,將散未散。我還沒來得及看清,它又縮了回去。
我心口一緊。
是錯覺嗎?
我悄悄挺直背,裝作活動肩頸的樣子,眼睛快速掃向那白紙。它還在,靜靜的,空得像一張剛揭起來的宣紙。什麼痕跡都沒有。
可我知道,剛才它動了。
我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回書頁。少爺又翻過一頁,先生正說到「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我顧不上聽。那個我沒認全的字又跳了出來,這回旁邊還有兩個,都是極繁的。我不再用力回憶,只盯著它們看,一遍一遍,讓每一筆在眼睛裡走完整條路。
漸漸地,那種似曾相識感又湧上來。字與字之間開始連成句子,句與句之間又浮出零星的意思。我好像聽懂了一句。不是先生講書的意思,是紙面上那句話本身,忽然自己亮了一下,像有人在我腦子裡擦著一根極短的火柴。
「浮生若夢。」
這四個字,我清清楚楚看懂了。
也就在那一瞬,那團白紙又動了一下。比之前明顯。整張紙面輕輕一抖,像被來自極遠極遠地方的一口氣吹了一下。我甚至隱約看見,那片白里浮起了一絲比灰還淡的藍,細如遊絲,稍縱即逝。
我慌了神。
真的慌了。
心跳聲大得幾乎要把先生的講書聲蓋過去。我兩隻手攥緊了膝頭,指甲掐進肉里,才勉強壓住沒有當場站起來。少爺似乎察覺到什麼,偏過頭瞥了我一眼,目光懶懶的。
「怎麼了?」他聲音極低,混在先生的調子裡。
我搖頭,硬擠出個笑:「沒。腳麻了。」
他「哦」了一聲,又轉回去,繼續百無聊賴地撥弄那張疊了幾折的紙。
我卻再也不敢去看那團白紙了。可我不看它,它也還在那兒。我感覺得到它。它像一面無邊的、空白的湖,就浮在我與世界之間。而我剛才投下去的兩三顆石子,已經沉進了深處,連個響都沒有。
先生又翻了一頁書。少爺伸了個懶腰,把書又往我這邊歪了歪。我慢慢吐出一口氣,重新抬起眼睛。
那些字還在。方正,安靜,黑得像炭。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認。不急了。怕歸怕,可心裡到底還是燒著一簇火。那白紙有反應,就說明我做對了什麼。也許就是那些字。也許就是我一筆一畫記住它們、認出它們、把它們從舊世界裡拽出來的樣子。
我坐在少爺身邊,膝頭攥得發白,眼睛卻再沒離開過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