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學是在近午時分。
先生把書卷一合,說今日便到這裡。屋裡的少年們一齊鬆了口氣,書頁嘩啦啦地響,像籠門剛打開的雀群。少爺把書箱隨便一扣,起身便走。我跟著他出來,腳踩在青石板路上,整個人卻像踩在棉花里。
眼前那團白紙還在,浮在右前方,不聲不響。可我已經沒心思想它了。滿腦子都是剛才書頁上的字。
回趙府的路上,少爺在前頭慢慢走,偶爾停下看路邊的攤子。我落在後面,眼睛不自覺地往街面掃。
一個挑水的漢子從身邊過去,後腦勺垂著根辮子,又黑又油,盤在脖頸間,隨著步子一甩一甩。街角賣燒餅的老頭也拖著辮子,花白的頭髮編得細細的,尾梢扎著段黑繩。我越看越多。趕車的、扛麻袋的、蹲在牆根抽旱菸的,十有八九都拖著這麼一條辮子。
可也有不拖的。一個穿灰襖的小孩舉著個鐵皮盒子跑過去,那盒子上印著洋文,花花綠綠的。旁邊的雜貨攤上擺著幾盒洋火,扁扁的紙包,畫著紅頭火柴。一個婦人撐著洋傘走過,傘面是綢的,傘骨細細密密。
我越看越出神。
這分明就是清末。
我讀過書,雖不精,可這點眼力還是有的。男人留辮子,女人裹小腳,街上跑著洋火洋蠟,黃包車跟獨輪車搶道,空氣中一半是炭火味,一半是騾馬的臊氣。這是一個被打碎了一半又拼不回去的時代。洋玩意進來了,舊規矩還在。像一鍋夾生飯,上頭浮著油,底下沉著沙。
清朝後期。沒錯。
至於哪一年、哪場仗之後、哪個條約已經簽了,我還看不出來。我沒那個本事從幾盒洋火和幾條辮子裡算出年份。但這裡不是架空的異界,也不是什麼仙魔橫行的古國。就是中國,是我上輩子教科書里那個被壓彎了脊樑的舊中國。
我想到這裡,竟有點說不上來的滋味。
有鬆一口氣。至少不用成天擔心什麼妖怪邪祟、鬼畫符的怪事。我穿來的地方再難,也還是人間。人吃五穀,生老病死,太陽東升西落,沒有粽子,沒有屍變,沒有那些我躲在被窩裡看過又嚇得睡不著的玩意兒。
可又有一點點空。好像心裡那根剛被穿越點燃的引線,噗地一下,被現實摁滅了。
這樣也好。我對自己說。普通世界,普通人。活著就行。
正想著,我們已經走到趙府門口。少爺頭也不回地進了內院。阿貴過來打發我,說下午少爺歇覺,用不著人伺候。我應下,轉身回了自己的耳房。
關上門,我往炕上一坐。屋裡靜得很,窗紙被風拍著,輕輕地響。我抬起頭,看向那團白紙。它還懸在右前方,安安靜靜,邊緣一圈極淡的光。
今天在私塾里,我認字的時候,它動過。
現在回想起來,心頭還是一緊。我坐在那兒,慢慢把今早看到的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書頁上那些字,豎排著,筆畫比我從小學的要多出不少。好多字我其實是不認得的。乍一看像,仔細瞧又不是。比如「門」,他們寫做「門」。比如「車」,他們寫做「車」。我上輩子學的是簡化後的字,橫豎撇捺都被削過,骨頭還在,肉卻輕了。到了這裡,那些被削去的部分又都長回來了,繁繁複復地支棱在紙面上。
我不能用以前的字糊弄過去。
這世上的人,讀書寫字,用的都是那種字。我要想看懂書、看懂這世界,就得從頭學這些真正的字。會背再多簡化的也沒用。寫出來,沒人認得。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得很深。
我上輩子不算文化人,但好歹讀了十幾年書,認字、寫字、看材料,是我活命的本事。如今這點本事在這裡打了折扣,像一個人明明會跑,到了這裡卻得先學會用另一種姿勢走路。那種使不上勁的感覺,讓我心裡發悶。
可也只是一小會兒。
寫什麼?
寫我今天看到的那些字。不是簡體。我逼著自己照書頁上的形狀寫。門。車。東。長。這幾個字筆畫多,我記不全,但大致輪廓在腦子裡還有痕跡。我一點一點描,像在黑暗裡摸一扇門的邊。
有些字太難了。寫到一半就散了架,橫不是橫,豎不是豎。我不灰心。寫錯了就抹掉,蘸了水再寫。地上濕了黑了一片,水跡很快滲下去。我蹲得腿發麻,手凍得發僵,還是一遍一遍地寫。
寫第一遍,抬頭看白紙。
101看書 101 看書網書庫廣,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任你選 全手打無錯站
沒動靜。
再寫。這次我儘量把繁體字的筆畫寫全。能記住多少寫多少,記不住的,就按它大致的骨架去湊。書頁上怎麼擺,我就怎麼擺。一橫一豎,一撇一捺,點折勾提。地上黑乎乎一片,像打翻了一碗墨。
第五遍時,那白紙忽然極輕極輕地亮了一下。
像很遠地方的一盞燈,被風一吹,明了一瞬,又暗下去。我手一停,心口咚咚狂跳。可等我再看,它又死了,白茫茫的,再沒有半點反應。
我咬了咬牙,繼續寫。
寫到第八遍,白紙又動了。這次更短,短得像錯覺。我甚至不敢確定是它動,還是我自己眼睛裡冒了星。地上的字已經糊成一片。天光慢慢轉暗,屋裡半明半暗的,像浸在舊茶水裡。
我把木棍往地上一放,盤腿坐下,仰頭看它。
它還是那樣。空空的。像在嘲笑我,又像在等我。
我喘著氣,忽然笑了。低低的,從喉嚨里滾出來。
這世間到底有沒有鬼怪?現在說不好。我沒碰到過,沒見過,也沒聽府里任何人提起。那便暫且當它沒有。可這白紙卻是真的。它動過。我親眼看見它動了。不是鬼怪,也不是什麼靈異,它就像長在我眼睛裡的一面小鏡子,只是這鏡子照不見我的臉,只照我一點點攢下來的東西。
天快黑了。我爬起來,把碗裡的水潑到地上,用腳抹了抹。那團白紙跟在我身側,浮在暮色里,白得發冷。
我不再看它,只把今日看到的幾個字又在心裡過了一遍。
人。山。水。火。門。車。東。長。
這些真正的字,筆畫雖繁,可一筆是一筆,有稜有角。我今晚描得歪歪扭扭,可我已經記住了它們的臉。
我躺在窄炕上,望著頭頂黑乎乎的房梁,慢慢合上眼。明天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