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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好像是盜墓筆記

2026-09-14 14:44:27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兩個多月。

  我每天清早跟著少爺去私塾,坐在他側後方,聽他百無聊賴地耗時辰,眼睛卻釘在他案頭那本書上。先生講一段,我看一段。少爺翻一頁,我記一頁。有時先生點人起來背書,我就在下面跟著默念,嘴裡不發聲,舌頭卻跟著那些字打轉。

  起初我也以為自己記不住多少。繁體字筆畫繁複,一個字往往有十幾種寫法,今天認十個,明天忘八個。可怪就怪在,我發現忘不掉。

  第一天在私塾里認得的那些字,晚上回去我還能一個不差地默出來。過兩天再想,依然清清楚楚,像印在腦子裡似的。不僅字形記得住,連它們當時在書頁上的位置、前後的句子、先生讀到那裡時的語調,都像被什麼照了下來,纖毫不差。

  我以為是自己這具身體天分好。後來才覺出不對。有一回,少爺讓我去裕泰洋貨鋪買一盒洋蠟、兩包菸絲、三塊上好的桂花香皂。我一路小跑著去,到了鋪子,掌柜的問我要什麼,我張嘴就來,東西、數目、包裝,一樣沒錯。回來路上才記起,少爺只念了一遍,我根本就沒用心記。

  從那以後,我慢慢明白了。這大約是那團白紙的功勞。

  它不聲不響,不給我任何提示,卻讓我經手過的東西像刻進骨頭裡一樣,再也不會丟。看見的字、聽到的話、走過的路、認過的臉,只要我願意去記,便沒有忘記這一說。

  我把這件事反覆試了好幾回。在私塾里看先生寫字,看一遍,背得;在街上看招牌匾額,掃一眼,記下;在趙府里聽管家分派差事,聽完,一件不漏。有時甚至覺得,連過去那些模糊的現代記憶,也在這股力道的牽扯下變得清明起來,像被重新擦亮的舊銅器。

  這大約是面板給我的頭一樣好處。不會忘。

  還有一樣,是後來才察覺的。

  那便是沒有瓶頸。

  字寫得多了,我漸漸發現,但凡我認真去學去練的事情,從不見「會一點就再也上不去」的情形。起初照著窗台浮土寫字,手抖得厲害,筆畫東倒西歪。過了幾日,手便穩了,再過了十日,每一筆下去都有了準頭。我一日一日地寫,字便一日一日地好。沒有哪一天覺得卡住了,也沒有哪一天覺得「差不多就行了」。只要練,便往上漲。像把水灌進沒有底的桶,上頭永遠有空,下頭永遠更深。

  我把這秘密藏在心裡,連少爺也不曾露半句。

  少爺還是那副樣子。除了偶爾叫我出去買點零碎東西,幾乎不怎麼使喚我。這倒正中我下懷。他懶得動,我勤快。他讓我去東街買糕點,去南貨店買蜜餞,去裕泰洋貨鋪買舶來的小玩意兒。我跑得飛快,借這些空當把趙府周圍幾條街都摸熟了。

  長沙城很大,又舊又新。這邊是青磚灰瓦的老街,那邊就立著帶鐘樓的洋行。綢緞莊隔壁開著西藥房,賣洋油的鋪子外頭擺著畫了洋美人的鐵皮招牌。我每次出來,都留心看,留心聽。聽人講什麼地方又鬧了事,哪家鋪子關了張,哪條江上來了洋船。

  有一天,我在裕泰洋貨鋪外頭等夥計包東西。鋪子裡有幾個漢子在買洋蠟,一邊挑貨一邊低聲說話。他們穿得不起眼,灰撲撲的短打,袖口磨得發亮。我本來沒在意,直到一句「那地方邪性,挖出個粽子,臉還鮮著,跟剛死的一樣」,輕飄飄地鑽進我耳朵里。

  我正低頭看一個八音盒,手指頭忽然僵住了。



  我慢慢抬起眼,透過櫃檯上的玻璃瞟那幾個人。他們還在說,聲音壓得低,像在講一樁尋常買賣。

  「後來呢?」

  「後來?還能怎麼著。把墓道口填了,說那東西碰不得。可幾個土夫子不肯,半夜又摸進去。第二天抬出來一個,臉都黑了,嘴裡全是泥。」

  「真有那事?」

  

  「騙你作甚。幹這行的,哪年不埋幾個進去。」

  土夫子。

  我站在鋪子外頭,陽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我卻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很深很深的洞口邊上,底下有風往上吹,冷得後脊樑發毛。

  這個世界有土夫子。有粽子。

  我努力讓自己臉上不顯,付了錢,提著東西往回走。腳步很穩,心裡卻翻江倒海。那兩個詞像兩根釘子,把我和某部藏在記憶深處的舊書釘在了一起。我從前不信,後來不敢信,現在它自己從別人嘴裡跳出來了。

  又過了幾天,少爺忽然說要去一趟霍家。

  「霍家在城南,你跟我去。」他道,「我娘看中一塊玉,叫我去取。順便帶你認認門。」


  我應了。心裡卻是一跳。

  一路上我都在想,是哪個霍家。長沙城裡姓霍的人家不少,可能讓趙家少爺親自登門取玉的,絕不會是普通門戶。等走到城南那條街,遠遠看見一片黑瓦高牆,門楣上懸著「霍宅」二字,我的呼吸就停了一拍。

  門房通傳之後,有個丫鬟出來領我們進去。院子比趙府還深,一進套一進。天井裡擺著幾盆半枯的蘭草,廊下站著幾個粗使婆子。少爺被請進正廳喝茶,我站在他身後,垂手低頭,只用餘光掃來掃去。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一個中年婦人從後堂出來,穿一身素色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她跟少爺說話,聲氣很淡,像隔著一層霜。少爺也收起平日的懶散,規規矩矩地應著。

  「這玉,是早年間人送來的。」婦人打開一隻木匣,裡面墊著黃緞,臥著一隻碧綠的水滴墜子,通體溫潤,綠得沉靜。「你娘既看上了,就拿去。回去替我問個好。」

  「是,多謝霍二姑。」少爺接過匣子,起身告辭。

  我跟著他退出來。從正廳到二門,不長的一段路,我走得渾身不自在。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不是人,是這宅子本身。牆太高,院太深,連頭頂的天都被裁成窄窄一條。空氣里浮著極淡的檀香味,混著某種說不出的舊氣,像埋在地底多年的木頭被風翻了出來。

  走到門廊下時,我下意識地抬眼,掃過正廳東邊一扇半掩的側門。門裡有道屏風,上頭繡著雲鶴。屏風旁立著個年輕丫鬟,正抱著幾卷畫軸快步走過。我只看見一眼。

  可這一眼,讓我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那丫鬟懷裡最上面一卷畫軸,露出半截繩結,繩結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青銅色的東西,像鈴鐺,又比鈴鐺扁長。我認不出那是什麼。但我見過類似的東西,在從前那些翻得卷了邊的舊書里。

  我的指尖冷得發麻。

  走出霍宅,重新站到街面上,太陽還掛在天上,明晃晃的。我抬頭望了一眼,忽然覺得這陽光也不那麼真了。

  少爺在前面走,照舊懶洋洋的。我跟著他,手裡提著木匣,心裡卻像揣了一塊冰。

  我穿進的世界,不止是清末的人間。它底下還埋著別的東西。我沒見過,沒碰過,可它就在那裡。在這座城的根子上,在那些黑瓦高牆後面,在土夫子們夜裡挖開的泥土深處。

  那團白紙仍浮在右前方,空蕩蕩的。可此刻再看它,我只覺得它白得像一扇沒打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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