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2026-09-14 15:00:01 作者: 世界孤獨的求生者

  回程走了大半個月。

  從山東到長沙,山水迢迢。我們不敢再走來時那條水路,怕那水洞裡還有屍蹩,又怕那船夫沒死透,招惹不必要的麻煩。於是換了條官道,繞遠路,曉行夜宿。孫鐵胳膊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騎馬時總把韁繩鬆鬆地搭在沒傷的那隻手上。崑崙背得最多,走得卻最穩,像頭不知累的牲口。兩個受傷的兄弟輪流騎馬,我殿後。每日夜裡打尖,我先給傷者換藥,再守半宿。天上星子很亮,北方的風又干又冷,吹得人睡不著。我總摸著貼身處那個紫金小匣,反覆想裡頭的帛書。那東西極輕,卻像塊石頭,壓得我整夜整夜地醒著。

  這趟去時八個人,回來只剩五個。阿保死了,老九死了,還有一個叫三碗的兄弟,也沒了。我沒有替他們起墳,連名字都不能立。有些事,只能爛在心底。孫鐵從沒問過,只在有一晚喝多了,紅著眼說:「幹這行,命早不是自己的。」我沒接話,把一碗酒慢慢潑在地上。風一吹,酒氣四散,像給那些回不來的人送行。

  等遠遠望見長沙城的城牆時,天正陰著。城頭那幾面灰撲撲的旗子依舊耷拉著,守城的兵縮在門洞裡打盹。一切和走前沒什麼兩樣。這城像一頭伏在江邊打盹的巨獸,任你南來北往,它只眯著眼,不緊不慢地喘著氣。可我知道,我這一來一回,自己已經跟走前不同了。

  進了後門,霍錦娘早等著。她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卻依舊亮。她沒說什麼,只上前拉了拉我的手,又替我攏了攏被風吹亂的衣領。我跟著她往內堂走。院裡的桂花早謝了,只剩幾根光禿禿的枝子。龍淵在榻上爬著,已能扶著牆站一小會兒了。他聽見聲兒,回頭看見我,先是一愣,接著咧開沒長齊的牙笑起來,伸著兩隻藕節似的小胳膊要我抱。我把他抱起來,他拿小手抓我的下巴,又抓我衣襟上的銅扣。我捉住他軟乎乎的手指,低聲道:「爹回來了。」他哪裡聽得懂,只是笑。那笑比什麼藥都暖。

  夜裡,我把自己關進書房。

  紫金小匣擺上桌,銅鑰匙極輕地一擰,鎖開了。裡面是一卷帛書,顏色泛黃,邊角已酥脆,不敢用力。上面密密麻麻,不知用什麼顏料畫著極古的紋路。有雲氣,有山川,有星辰,還有幾道極細極長的線,像一條條從地底爬上來的藤,又像某種蠕動的活物。我認不全,只隱約覺出這像某種地形圖。不是長沙,也不是山東。具體是哪兒,還得再查。

  我慢慢把帛書卷好,重新放回匣中,又用油紙裹了三層,藏進書房暗格。麒麟竭,我到底沒跟任何人說。阿保、老九、三碗,還有活著回來的人,都只當我是去找陪葬寶物的。連孫鐵和崑崙也不全明白。我有意不說。有些東西,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再者,他們若知道我真正圖的是什麼,未必還能像現在這樣睡得安穩。



  先回來報信的是暗網的人。說北平那邊來了個軍官,姓張,東北口音,帶著一隊兵,約莫百來號人。到長沙頭一天,就拜會了幾家老門老戶,又在城北盤了處舊宅,把兵安置得明明白白。我聽的時候,正給一個碼頭扛包的老丁看腰傷,手上沒停,只問:「什麼來頭?」

  孫鐵靠在門邊,嘴裡咬著煙杆:「打聽過了。叫張啟山,長得極體面,通身有股說不清的威勢。霍家已經請過一回酒,齊桓也去了。回來只跟我說了句,這人能鎮住場。」

  我「嗯」了一聲。

  

  張啟山。張大佛爺。我早知道他要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我才從魯王宮帶回半條命,他那頭就踩著長沙城的水進來了。像約好了似的。這城裡的空氣,都因為他一來,變得和從前不一樣了。碼頭上的人說,北邊來了個當官的,眼睛極利。黑市上的人說,有個外地人,進了幾處老貨攤子,只看不問。連茶館裡的閒人都在傳,說城北那處舊宅,夜裡不點燈,卻有人影走動。

  第二日,二月紅請我喝茶。

  紅玉班後堂,他靠在一張舊竹椅上,手邊擱著半碟桂花糕。我進去時,他正哼一段湘劇,見我來了,笑了笑,讓座。茶是剛沏的,湯色清亮。我端起來抿了一口,聽見外頭幾個小徒弟在練嗓。

  「你從北邊回來,氣色倒不差。」他道。

  「路上累些,回來養了兩日。」我道。

  「可給龍淵帶了什麼新鮮玩意?」他問。

  「買了個泥娃娃。別的沒帶。」

  他點點頭,又似不經意地提起:「昨日見著個東北來的軍官,姓張。人不錯,戲也懂。聽我唱完,還點了一出《戰長沙》。」

  我道:「能讓二爺記著,必不是凡人。」

  他笑而不語。茶煙裊裊,院子裡的曲聲又起了,柔得像水,又帶著股子藏不住的熱鬧。我端著茶,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撥了一下。


  張啟山既然來了,這長沙城裡那些人,遲早都會聚到他身邊。我已經占好了位置。往後,便不是小打小鬧,不是我跟陳玉樓借人、與二月紅套交情的那幾年了。真正的棋局,要開了。

  「二爺。」我放下茶盞,輕聲道,「這長沙城往後,怕是要熱鬧起來了。」

  他抬眼看我,笑得意味深長:「是啊。到時,還得瀾哥多照應。」

  我笑了笑,起身告辭。走出紅玉班,天還陰著。風從街角捲起幾片枯葉,在半空里打了幾個轉,又輕飄飄落下來。我踩著那幾片葉子,慢慢走進人潮。街燈初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另一個我,先一步朝前去了。

  那面板浮在右前方,安安靜靜。像在等風,又像在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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