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陰得極重,像要下雪。
張啟山派來的人到濟世堂時,我正給一個咳喘的老人開方。來人穿著便裝,遞了張折得極窄的條子。我展開一看,只有八個字:「車站有事,請四爺一敘。」
我認得張啟山的字。他這人,能寫八個字,就不會寫九個。我放下藥方,讓范白去後頭取我的外衫。
「跟家裡說一聲。」我道,「晚上若回不來,別等我吃飯。」
到了火車站,張啟山已經在了。
他站在一處極偏的月台邊,背後是一列黑乎乎的火車。那車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車身上掛滿鏽跡與泥殼,車窗全部焊死。長沙的冬天潮冷,那車頭卻像在冒氣。周圍早被清空,只留幾個兵。齊鐵嘴也來了,正蹲在車門旁,一臉苦相。
張啟山見我到了,微微點頭:「四爺,這車是昨夜自己進的站。沒人開。」
我走近,抬手在車廂上輕輕一按。鐵皮冰冷,像從墳里挖出來的。再聽,里里外外無半點活氣。齊鐵嘴低聲道:「我算了一路,這車來得邪性,像是……從北邊地底出來的。」
我掀開車廂尾部一塊半開的鐵皮,探頭往裡看。裡頭橫七豎八全是屍體。衣裳早爛了,皮肉卻不腐,黑紫一片,像被什麼極陰的東西浸透了。有幾具還保持著坐姿,臉朝著車頂,嘴張得極大。
「這是軍列。」我道,「日本人的。」
張啟山「嗯」了一聲:「有人給我遞了消息,說這車跟城外一座礦山有關。」
我抬起頭。礦山。長生的礦山。我上輩子看過的那些片段,像被這灰濛濛的天一下子點亮了。我明白,九門的正戲,要開場了。
「張佛爺,這趟若真要下礦,光靠咱們幾個不夠。」我道。
張啟山看我一眼:「四爺想叫誰?」
「陳玉樓。」我道,「湘西那些事,他比誰都有用。我修書一封,快馬送去。」
張啟山沒猶豫:「好。三日為限,我這邊點人。」
我當天便讓人帶著信去了常勝山。陳玉樓來得極快,第二天夜裡就到了長沙。他進城時,馬後頭還跟著十幾個常勝山的老兄弟。見了我,頭一句便是:「范哥,你這回可又給我找了場大熱鬧。」
我拍拍他肩:「不是熱鬧。是正事。」
那晚,我們三人在張啟山書房坐到深夜。陳玉樓一身玄青袍子,外罩件薄氅,進門先朝張啟山拱了拱手,笑吟吟道:「張佛爺,久仰了。」他嘴上客氣,眼裡卻沒有半點怯意。這人本就生得清俊,又帶一幫常勝山的老兄弟入城,雖只十幾人,卻比人家幾十個還壓場。
張啟山起身相迎,面上不冷不熱。他知道陳玉樓,更知道常勝山。湘西一帶,十萬眾,據山而聚,官不敢問,兵不敢剿。真要論勢,這長沙城裡九門之外,最讓他忌憚的,怕就是眼前這個愛說愛笑的年輕魁首了。
兩人分賓主落座。茶上來,誰都沒先開口。我先起了頭:「這趟礦山,少不得要用些非常手段。玉樓兄帶的人,都是下慣了地的。張佛爺也有他的安排。兩下若不事先說清,到了地底下,容易出亂子。」
張啟山點頭:「四爺說得對。陳兄,既然來了,便不是外人。有些話,我直說。」
陳玉樓靠在椅背上,端著茶,笑:「張佛爺直說便是。我陳玉樓最煩繞來繞去。」
張啟山看他一眼,緩緩道:「我知道常勝山人多,道上十萬人。可這長沙城不是湘西。九門有九門的規矩。這趟下礦,人不必多,得精。陳兄若要帶人,請挑最得力的一隊。我這裡也不多。合在一處,聽我調度。」
陳玉樓沒應聲,只拿杯蓋輕輕撥著茶沫。屋裡極靜。我瞧得出,他不大受用。常勝山的人,從來只認陳家,不認外人。張啟山要「聽我調度」,這話旁人能說,張啟山說出來,味就變了。兩個都是當慣了魁首的,一個在城,一個在山。江山再大,也難並坐。
「張佛爺要調度我的人,也成。」陳玉樓終於開口,仍是笑著,「可話說前頭,我常勝山的兄弟,只認自家信號。下地之後,見了外人,刀不認人。若張佛爺想讓兩邊不打岔,不如咱們先對對盤。」
張啟山眯起眼:「怎麼對?」
陳玉樓放下茶盞,左手在案上輕敲了三下,又屈指在袖間一翻,比了幾個極快的手勢。那是土夫子的暗號。不是長沙本地,是湘西那一脈,極老極舊。我認得七成。他比的是:山高水險,見石莫開。
張啟山目光微動。他沒看陳玉樓的手,只略一沉吟,右掌在案上輕輕一按,四指微屈,中、食二指並著往外一推。我心頭微凜。這是張家的老手語。不是土夫子用的,是北邊張家傳下來的。我雖不完全懂,卻看得出,那是「可同行,別犯門」。
陳玉樓也看懂了。他笑了笑:「張佛爺好手語。」
張啟山淡淡道:「陳魁首也不差。」
我見二人雖然仍在較勁,卻不至於翻臉,便趁機說:「到了地底下,只要都守個底線,便亂不了。咱們三路人,三條命。那礦山古墓我雖沒下過,可看那軍列,便知兇險。還是先合起來,別讓外人撿了便宜。」
陳玉樓這才朝我一拱手:「范哥都這麼說了,我自然沒二話。」
張啟山也點頭:「既如此,明日清點人手。後日一早,出城。」
我應下。那晚回了家,我一夜沒睡。龍象醒了一回,我進去看他,他翻個身又睡了。霍錦娘知我有事,也不問。只在燈下給我把明日要穿的衣裳一件件疊好。
我站在窗前,看外頭天邊漸亮。張啟山,陳玉樓。一個張家人,一個卸嶺魁首。如今都到了這城裡,要一起下礦了。九門真正的大戲,從這一刻起,再也不是小打小鬧。
而我范安瀾,也終於等到了這張擺到自己腳邊的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