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海域，煊煉府，赤光島坊市，東西攀岩蜿蜒數十里，如一條隱忍的蒼青蛟龍，隱於十萬大山大澤中。
煊煉府，立派千年，門徒數萬眾，坐擁數百條靈脈，是南海有數的龐然大物。
赤光島坊市，不過是它治下眾多坊市之一，不起眼，卻自有一番熱鬧。島上天色漸亮。
沉寂一夜的坊市活了過來，攤販支棚，煉器鋪叮噹作響，魚龍混雜，自坊市週遊。
海風鹹濕，吹得各色旗幌獵獵翻動。坊市西側靠海處，排低矮石廬，受海風侵襲，石壁終日帶著濕意。
其中一間最不起眼的石廬里，張天養正盤坐蒲團，五心朝天，閉目修行。身前一隻金瓶敞著口，淡金色的靈氣裊裊逸出，在石廬中盤繞不散。
這是金石銳氣，采自金石礦脈的剛猛靈氣，鋒銳如刀，若無對應法門煉化，入體即傷經脈，輕則嘔血，重則氣海崩碎。
但張天養家傳的《初陽餐妙氣術》專擅此道。
此刻金芒隨他呼吸一縷縷沒入體內，如萬千細針攢刺經脈。他眉心極輕地皺了一下，旋即穩住，依功法逐一引導淬鍊。淡金霞光在口鼻間吞吐，鋒銳被一寸寸磨去稜角，化為溫潤靈氣，沉入下氣海。
一炷香後，霞光漸斂。
張天養睜開眼，眸中亮色一閃即逝。
「鍊氣了。」
突破的喜悅讓他年輕的臉上浮起笑意。鍊氣一層，於漫長仙途不過一步，但這一步踩實了，後面才有路。
大父當日又驚又喜，之後卻反覆叮囑：修仙界有太多狠毒術法專挑靈根上佳者下手，此事務必爛在肚子裡，萬不可讓外人知曉。憑藉這份資質，只要功法不差，勤修不輟，築基並非妄想。
「家傳的《初陽餐妙氣術》果然神妙，煉化天地靈氣的速度比坊市上那些普通功法快了何止一籌。」
張天養在心中默默盤點。張家的家傳功法不多，大多是一二品的普通貨色，修煉出的法力平平無奇。唯獨兩門出彩——一門就是《初陽餐妙氣術》，玄妙非常，可惜沒有品級，也只剩凝息篇，修到凝息巔峰便無路可走。另一門，便是他此刻從儲物袋中取出的玉簡。
金玉質地，表面隱約刻著山石與天光交錯的古樸紋路，銀色篆字寫著：《金石點煞法》。
四品功法，張家傳承至今最完整的一部。鬥法之強悍，在鍊氣期功法中堪稱上乘。大父張吉先正是憑此在赤光島立下赫赫威名。
張天養將靈識沉入玉簡，開始第一次正式修煉鍊氣功法。
就在此時，靈台之上忽然傳來一絲異動。
他垂目內視。識海深處，那本一直靜靜懸浮的《太上玄外無類經》正在無風自動，書頁嘩嘩翻過，停在其中一頁上。那一頁他早已熟讀，記載的是一門法術。
「見惡識機術。」
這是他從前世帶到這個世界的唯一件東西。它從不現世，只在識海中懸浮，頁間記載著各種法術，正的邪的、好的壞的，雜七雜八。何人所錄，共有多少頁，他一概不知。只隱隱覺得，這本書的來歷，恐怕遠比張家任何一門功法都要大得多。
「見惡識機術」便是他凝息時便已習得的第一門仙術。只有兩層，卻都用在識人二字上。第一層叫「識惡」——凡心懷惡意、殺機或藏著不可告人的重大心思者，無需刻意施法，此法自會在心頭激起警兆。第二層叫「攝心」——心懷不軌者，心思既被照見，便如行竊者被當場擒住，氣勢先自餒了三分。
這門法術，自煉成之後還從未有過動靜。
偏偏今日，經書無端翻動，顯是有所感應。
張天養正自沉吟，石廬外的陣法突然被人觸動。他眉頭微皺，將靈識從玉簡中緩緩抽出——功法才運行了一遍，就有人上門。
將玉簡收回儲物袋，他起身推開石門。晨光從東邊斜灌進來，海風裹著鹹濕撲面。
院中景致如舊。約莫兩畝見方的院子鋪著粗礪青石碎塊，四周以鐵木為柵，小臂粗細，高過一丈，烏沉沉的，是大父當年親手淬鍊。
整座院子被「斂華陣」籠罩，能屏蔽氣息、隔絕靈識探查，尋常鍊氣修士連陣壁都撼不動分毫。東側幾壟靈田裡，金穗禾剛抽出嫩穗；西側幾棵青皮槐被海風常吹，樹冠齊齊向東斜去，最老那棵根須盤出地面，樹下積了厚厚一層乾枯豆莢和落葉，無人清理。
此刻，鐵木柵欄外，一名灰袍修士正探著頭向里張望。
此人四十上下，面容黝黑，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微微眯起，嘴角掛著和善的笑容。他手裡提著兩尾銀鱗海魚，魚尾還在活蹦亂跳地甩動，水珠順著魚身滴落在腳邊。
「張賢侄！」灰袍修士隔著柵欄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熱絡，「可算見著你了。老叔剛從海上回來，路過你這兒，給你帶兩尾新鮮銀鱗魚，補補身子，聽說你今早要煉化天地靈氣？」
張天養腳步一頓。
他認得此人。坊市東頭的散修李中寶，交遊甚廣，和坊市里不少修士稱兄道弟，但絕不是會平白送魚上門的熱心腸。
他正要開口客氣兩句，靈台之上，《太上玄外無類經》忽然輕輕一震。
不是錯覺，也不是海風。
張天養心底最深處，一根弦被無端撥動，發出嗡的一聲輕鳴。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面前這個滿臉堆笑、手提鮮魚的灰袍修士。
這張臉上寫滿了和善的笑容。
可他心頭那縷若有若無的感應，卻清清楚楚地告訴他：眼前這人笑意之下，壓著一股淡淡的惡念。
這正是「見惡識機術」的妙處。此術不為招式，只用在「識人」。識惡一層，凡心懷惡意、殺機者，不需施法，警兆自生。此刻李中寶笑意盈盈，可那惡念，已在張天養心頭纖毫畢現。
李中寶此來，絕非送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