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養是在夢中被驚醒的,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的海是黑的,沒有風,沒有浪,沒有任何聲音。
只有大父站在岸邊,背對著他,手裡提著一桿金色的長槍,張天養認了出來,那是家傳的築基上品法器上軍破陣槍。
槍身似乎比他小時候的記憶里要更長,也更加沉重,通體暗金,槍尖凝著一點金芒,亮的刺眼。
大父提著槍,神情肅穆,槍尖斜斜指向海面。
海面裂開了,下面似乎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遊動。大父突然回頭看了他一眼。
張天養認得那個眼神,每一次大父要出遠門時,都會這樣回頭看他,不放心,卻又不願意讓他看出來。
下一刻,裂開的海面突然破碎,黑海從四面八方湧來,大父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般,被拖拽著急速往下沉,大父手裡的長槍還在舞著,奮力的抵抗,卻徒勞無用。他被拖入深處,漸漸消失不見。
只有那杆暗金色的長槍還浮在水面上,槍身離著張天養越來越遠,沉入水底。
張天養拼命的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
「大父!」
他什麼都沒能抓住,冰冷的海水從手指縫裡溜走,張天養猛然坐起。
岩洞裡很暗,只能看到薄薄的一層灰藍色,從洞口照進,天還沒有完全亮透。
海風從洞口灌了進來,帶著一股咸腥味。他背後的衣服已經被汗浸濕,風一吹,把他原本一團漿糊的腦袋瞬間吹了個清醒。
阿鷺就在對面打坐,她沒有睜眼,只是眼皮輕微抬了幾下。
張天養喘了口氣,擦掉了額頭上的汗,又是這個夢,是因為最近壓力太大了嗎,按照修行筆記記載,修行者應該少夢才對。
可自從大父失蹤之後,他這個夢已經做了不下五次了,每一次都一樣。
他始終抓不住大父,也始終抓不住那桿槍。
張天養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他右手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他握緊拳頭又鬆開,反覆幾次之後,才平靜下來。
大父以前總說槍在人在,可是現在槍沉了,人呢?
張天養坐了一會,起身把烏胎弓拿了出來,弓身很涼,他握緊了一些。
「別死了。」那聲音很低,也不知道是跟誰說的。
他背上烏胎弓,走到洞口,天快亮了,海面灰濛濛的一片,浪頭不高,風卻比昨晚大了不少。
張天養把被風打亂的鬢角梳到耳後,他昨天還在想怎麼躲,怎麼隨機應變,今天他不想了。
陳隨舟拿他當棋子,那他就把整盤棋擺到明面上,大父不在,就他一個人,如果連讓他人忌憚的資格都沒有,那以後只能任人拿捏,死人,可去不了古修遺址。
他轉身走進岩洞。
「醒了?」
阿鷺的聲音從對面傳來,聲音低而清楚。
「嗯。」
「你剛才喊了一聲。」
她睜開眼睛,繼續說道。
「喊的是大父。」
張天養沒有接話。
阿鷺看了他一眼,也沒有再問。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道:「外面有人,天沒亮就來了,一直蹲在外面,也不出聲。」
「我知道了。」張天養說。
他早就察覺到了,那個人的氣息很薄,像霧一樣讓人難以察覺,鍊氣三層左右。從他醒了到現在,那個人就一直蹲在外面,沒挪動過腳步,很有耐心。
「走吧。」張天養把烏胎弓背到身後,「看看陳隨舟派誰來了。」
兩人微微彎腰,走出了岩洞。
天剛蒙蒙亮,礁石上面還掛著昨晚的潮氣。
洞北口幾十步外,一個穿著白袍的瘦高人影背靠在石柱上。
那根石柱被海浪掏空了一半,剛好容得下人,他站在那裡,半張臉被蒙在晨霧裡,只露出瘦削的下巴,腰間別了把極細的長劍,長劍護手延伸向下彎到劍柄,成一個卩字,張天養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劍,也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人。
那人看見了他們,站直了身形,雙手行禮道:「在下莫寒,二位,郎主在船上備了茶,請二位過去。」
說完轉身,也不等他們回應,腳下湧起一片淡淡的白霧,朝南面海上飄去。
阿鷺看著那白霧消散的痕跡,壓低聲音:「修的是寒炁,倒算少見,這人誰呀?」
「不知道。」張天養說,「昨天晚上那三艘船裡面應該還有高手,只是我們沒看見。」
「陳隨舟手下居然還有這種高手。」阿鷺「嘖」了一聲,腳下雷光炸起,跟了上去。
張天養沒有立刻動。他站在礁石上,回頭看了一眼東北方。那是赤光島的方向,海天之間只剩下一條模糊的灰線。
他轉過頭,腳下銳氣催動,整個人像是被彈弓彈射一般,筆直朝兩個人的方向飛去。
三道人影掠過灰藍色的海面,朝南邊那三條靈船落去。
船很快到了眼前,陳隨舟的船在中間。
船身烏紅,艏部刻著雲紋和魚鱗紋,兩側船舷各嵌著四顆夜明石,在晨霧裡泛著淡淡青光,船頭撐著一柄大傘,傘下擺著矮几,茶壺、茶盞、靈果、點心,一應俱全。
陳隨舟坐在傘下,捏著茶盞小口啜飲著。周敢站在他背後的陰影處,像一根鐵柱一樣。
船舷邊上還坐了一個身穿青色單衣,外罩皮質護甲,戴黑色頭幘的矮壯身影,雙膝上放著一桿短戟,正在擦拭,看到他們三人從天上下來,眼睛也不抬,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繼續低頭擦拭著短戟。
那杆短戟單耳月刃,渾身銀亮,看起來寒光爍爍,鋒利無比
帶路的莫寒在船頭收了白霧,悄無聲息地退到桅杆陰影里,身影重新隱入暗處。船一時間像是沒了他這個人。
張天養在船板上站定,收了法力。阿鷺跟著落下來,鐵鐧往船板上一頓,發出更大的聲響。
「請。」陳隨舟笑著放下茶盞,起身倒了兩杯茶,「荒礁上沒好茶。這是我從家裡帶的青螺茶,產自煊煉府北面的青螺島,一年只出三百斤。二位喝一盞醒醒神。」
張天養走上前,在矮几另一側的竹凳上坐下,接過茶盞沒喝,放在膝上。阿鷺不坐,抱著鐵鐧站在他身後,眼睛在船上掃了一圈。
「陳三郎客氣了。」張天養說,「大早上請喝茶,不像你的風格。」
陳隨舟笑了一聲,拿起自己的茶盞慢慢轉著:「昨晚回去想了想,我說話太急,讓二位不舒服,是我的不是。今早補上禮數,重新商量。」
「怎麼商量?」張天養問。
「礦洞裡的事,我一個人辦不成。」陳隨舟放下茶盞,語氣平和,「我想請二位幫我。條件你們開。」
張天養端起茶喝了一口。溫度正好,微苦回甘。
「可以。」他說,「我們跟你下洞。但有條件。」
「請說。」
「第一,阿鷺要去毒火冥池採氣。到了那裡,你們得一起幫忙。」
陳隨舟點頭:「這條我應了。冥池我本來也要去,順路。」
「第二,我要礦。礦道里的礦石,我要帶走的,你的船工得幫我運出來。」
「礦你隨便采。」陳隨舟笑道,「船上的人給你運。我說過,洞裡所得都歸你們,我只取一樣。」
「你只取一樣,我們要掏命。」阿鷺在後面冷聲道。
陳隨舟嘆了口氣:「二位,這趟洞沒有你們不行。我只要一樣,不是敷衍。可這一樣東西,藏在第三層深處。沒有你們下去,我的人連路都開不進去。」
「所以陳三郎是有求於我們。」張天養說。
「可以這麼說。」
張天養沒接話,低頭喝茶。茶氣裊裊,遮住了他的眼睛。
識惡之弦微微震動。陳隨舟的話半真半假,惡念比昨晚淡了許多,像真的想談合作。但那股若隱若現的算計還在。
他放下茶盞。
「第三。」他說。
「請說。」
「下去之後,我走最後。陳公子的人得走在最前面。」張天養看著陳隨舟的眼睛,「我說前面有東西,你們就停。我說退,你們就回頭。不問為什麼。」
船上一靜。
海風把大傘吹得微微搖晃,茶壺裡的水汽被風扯成幾縷。
周敢在後面動了一下。
「哈。」
笑的是坐在船舷上那個矮壯漢子。
他停下擦戟的動作,抬起臉,露出一張紫紅色,橫肉遍布的臉,他眼睛一橫,盯向張天養,嘴角咧開,露出半口黃牙:「陳東家,這小子口氣倒是不小。洞裡黑燈瞎火的,他說走前頭,我們就得聽他的?憑什麼?就憑昨天射了幾箭?」
阿鷺眼神一冷,就要上前。張天養沒動,只是把茶盞擱下,慢慢轉過頭去。
那漢子還在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砂石磨過:「鍊氣二層的修為,在船上坐最末位都嫌嫩。陳東家給你三分臉,你就真當自己是個角兒了。」
陳隨舟沒有阻止,也沒有應和。他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像是完全沒聽見。
張天養看了那漢子兩息,忽然笑了一下。
「這位道友怎麼稱呼?」他問。
「祝良。」漢子用拇指指了指自己,又補了一句,「陳東家請來的幫手。」
「祝良道友。」張天養點點頭,像在記這個名字,「你說得有道理。洞裡的路,不是光靠嘴說走後面就行的。」
他站起來,拿起那柄放在膝邊的烏胎弓。
「這樣。」他說,「我射三箭。你接得住,後頭的位置讓給你,我聽你的。接不住,就麻煩祝良道友把嘴閉緊,至少下了洞別嗆聲。」
祝良的笑容一收。
陳隨舟端茶的手也頓了一瞬。
桅杆陰影里,那個瘦高人影微微抬起了下巴,露出一雙極靜的眼睛,朝張天養的方向看了一眼。窄劍在腿邊輕輕晃了一下,又歸於不動。
「三箭?」祝良眯起眼,「就你一個鍊氣二層?」
「就我。」張天養說,「接不接?」
祝良緩緩站起來,短戟在手裡轉了一圈,握在了掌中。他一步步走到船頭另一側,與張天養隔著整條船板遙遙相對。海風從船頭灌進來,把兩人的衣擺都吹得獵獵翻動。
「小子,我先把話說前頭。」祝良咧著嘴,眼裡已經有凶光翻上來,「我是鬥法出身的,出手沒輕重。你這三箭要是不頂事,接下來可別怪我出重手了。」
張天養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走到船頭,站定。
陳隨舟站起來,退到桅杆旁,給兩人讓出了整片船頭。周敢上前一步,擋在陳隨舟身側。莫寒也從陰影里站了起來,卻沒挪動位置。
「點到為止。」陳隨舟開口,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祝良沒回話。他體內法力已經開始往上翻,淺藍色的水光從皮膚底下透出來,一層疊一層,像海浪在他身體表面反覆沖刷。短戟橫在胸前,戟刃朝外,刃口上凝著一層淡藍的光,像漲潮時的海水順著刃鋒淌。
張天養看著那層水光,心裡有了數。
鍊氣五層,修行瀚水,也是一個極其擅長鬥法的道統,不過這不是最大的問題,複雜的是祝良站的位置。
他站在船頭正中央,腳下是甲板最寬的地方,兩側都是開闊空間。這意味著張天養的箭無論從哪個角度過去,祝良都有充足的空間騰挪閃避。
他在逼張天養射直線。
只有直線,他才有把握接下。
祝良本來這趟是不想來的,他昨天晚上下去過一趟礦洞,那裡面屍煞的抓痕能從二層遍布到三層,數都數不過來。
他鬥法能力雖然強悍,但一次也頂多對付三四隻,被圍攻了跑都跑不掉,可他身後的人逼得太緊了,讓他不得不來。
陳隨舟嘴上雖然沒說,但那個時候一定會把他安排到最前面,畢竟請來的幫手不就是幹這個的嗎?
所以他必須得有一個在前面替他扛雷的,最好是一個修為不高不低,和他一樣的散修。
他本來找好的目標是那個拿劍的,但那個拿劍的雖然修為不高,卻使的一手好劍法,他可沒把握能穩定勝過,柿子太硬,那就挑一個軟的捏。
祝良面上囂張,心裡卻很緊繃。他昨天晚上下去不止看了抓痕,還看到了箭痕,明白,眼前這小子,絕對不簡單,可這一注,他絕對輸不起,輸了走在前面的,可是他了。
所以他選了個好位置,雙手提戟,嚴陣以待地盯著張天養
張天養慢慢抬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