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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兩場雨之間

2026-09-14 15:26:00 作者: 無情源於戀愛

  周予安進門時,褲腳還在往下滴水。

  玄關那塊灰色腳墊已經濕了一半。他在門外蹭了兩下鞋底,低頭看見鞋底仍帶著水,索性彎腰脫掉鞋襪,赤腳踩進客廳。

  門是周念開的。

  十歲的小姑娘抱著一袋番茄味薯片,嘴裡還叼著半片。她先掃了一眼哥哥空著的手,又越過他的肩膀往門外看。

  「傘呢?」

  「借人了。」

  周念把薯片咬斷。清脆的一聲後,她仍盯著周予安:「認識的人?」

  「不認識。他帶著個小孩。」

  她嚼東西的速度慢了些,視線在哥哥濕透的頭髮上停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又隨口編了個理由。

  周予安很熟悉她這副模樣。

  她說謊時喜歡盯著別人,懷疑別人時也喜歡盯著別人。兩種意思落在同一張臉上,反倒很難分清。

  「那你明天怎麼出門?」

  周予安把濕襪子團在手裡:「看天氣預報。」

  「天氣預報說今晚還有暴雨。」周念停了停,又把嘴裡的碎屑咽下去,「你淋病了,明天誰陪我去書店?」

  「我沒那麼容易病。」

  「上次是誰發燒,還說空調壞了?」

  「空調確實壞了。」

  廚房裡傳來鍋鏟撞上鐵鍋邊緣的脆響。周念抿了抿嘴,顯然還想反駁,鼻尖卻先朝廚房方向動了一下。

  她抱著薯片轉身,走出兩步又退回來,小聲提醒:「媽說排骨快沒了。」

  「你吃的?」

  「爸吃的。」

  「爸還沒回來。」

  周念把薯片袋往懷裡藏了藏,眼睛倒是一點沒躲:「那可能是排骨自己少了。」

  

  許嵐正好從廚房出來。

  她手裡拿著一條干毛巾,看見兒子濕透的頭髮,眉心剛收緊,毛巾已經兜頭蓋了上去。

  「傘又給誰了?」

  「一個帶孩子的叔叔。」

  「認識?」

  「不認識。」

  許嵐從鼻腔里應了一聲,捏住毛巾兩端:「低頭。」

  周予安抬手想接,她已經在他頭頂擦了兩下。他被帶得偏過臉,只好低下頭,嘴唇輕輕壓在一起。

  「我自己來。」

  「你自己來,」許嵐手上沒停,「又是擦兩下扔床上,明天再問我毛巾去哪兒了?」

  「我上次沒問。」

  聲音悶在毛巾下面,聽起來比平時更不服氣。

  許嵐鬆開一隻手,把他額前黏在皮膚上的濕發撥開。她垂眼看了看兒子,指尖順勢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

  「你問的是浴巾。」

  周念靠在餐桌邊看熱鬧,筷子卻悄悄伸向那盤糖醋排骨。她的眼睛故意望著廚房,手腕一點點往前送。

  許嵐連頭都沒轉。

  「周念。」

  筷子停在半空,離排骨只剩一點距離。

  周念將手收回來,順勢用筷子碰了碰自己的碗沿,仿佛剛才本來就沒準備夾東西。

  「我幫你們嘗嘗涼沒涼。」

  「你剛才嘗了三塊。」

  許嵐把湯碗放下,這才看向她。

  周念眨了一下眼睛,低頭看了看盤子裡剩下的排骨,語氣仍舊很認真:「第三塊太小,不能算完整的一次。」

  一家四口住在江南一套有些年頭的舊房子裡。

  客廳不大,淺色地磚中有兩塊顏色明顯不同,是周明遠幾年前自己換的;陽台的推拉門關到最後總會卡住,需要往上抬一下再推;餐桌靠牆的一側還留著幾道鉛筆印,從周予安小學一年級一直排到今年。

  最新一條旁邊寫著:十六歲,一七六。

  日期比身高數字還大。父親當時拿著捲尺量了三遍,第二遍說周予安站姿不正,第三遍又懷疑牆腳的瓷磚不平,最後才肯落筆,仿佛少一毫米都算測量事故。

  「你爸今晚不回來吃。」許嵐把湯端上桌,「地下車庫的排風設備又出問題了。」


  周予安拉開椅子:「昨天不是剛修完?」

  「不是同一個小區。」

  許嵐拿起手機,給丈夫發了一條語音:「飯給你留著。別又忙到胃疼了才想起來吃。」

  語音發出去後,她仍握著手機。屏幕上方遲遲沒有出現新消息,她的拇指便在手機邊緣來回蹭了兩下。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才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周予安夾了兩塊肉最多的排骨,放進母親碗裡。

  「我吃不了這麼多。」

  「已經夾了。」

  「夾回去。」

  他低頭扒飯。許嵐的筷子在碗邊停了一會兒,最終只夾回去一塊。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落在陽台外的金屬棚上,連成一片細碎而持續的響聲。晾衣架上的幾件衣服尚未乾透,隨著除濕機吹出的熱風輕輕擺動,袖口偶爾碰在一起。

  吃到一半,父親回了消息。語音里夾雜著電鑽和金屬碰撞的動靜。

  「你們先吃,不用等。予安,晚上別玩太晚。明天陪念念去書店,她要買開學用的資料。」

  周念立即抬起頭:「為什麼讓他陪?」

  「剛才不是還怕我不能陪?」周予安問。

  「那是兩回事。」

  「哪兩回事?」

  她把筷子擱在碗邊,掰著手指認真區分:「你必須陪,和我嫌你選書慢,是兩回事。」

  周予安看著她。

  周念也看著他,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手在桌上悄悄把裝排骨骨頭的小碟往哥哥那邊推了推眼睛偷偷瞄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往上撇

  周予安翻了一個白眼:幼稚伸手抵住碟子,又推了回去。

  那只是高一暑假裡一個普通的雨夜。

  父親仍在外面工作,母親把留給他的飯扣進保溫罩。妹妹吃完最後一塊排骨,還試圖把骨頭推到周予安面前製造證據。

  誰都沒有意識到,這頓算不上特別豐盛的晚飯,會成為周予安記憶中最後一個完整的家庭場景。

  他當時唯一認真考慮的事情,是飯後該不該和江述多打一局《Minecraft》雙人起床戰爭。

  說好一局。

  最多兩局。

  回到房間時,下午寫了一半的數學卷子仍攤在桌面。最後一道函數題空著,右上角卻多了一隻耳朵一大一小的貓,尾巴從坐標軸間穿過,正好勾住他畫到一半的輔助線。

  周予安拿起橡皮,在貓尾巴附近比了比,最終將橡皮放回原處。

  書桌左側壓著幾本教輔,最上面卻是一本已經翻舊的《絕世唐門》。書脊邊緣起了毛,封面右下角還有一道壓痕,是初二時被書包里的保溫杯砸出來的。

  書架第二層擺著一隻積木拼成的藍色蝴蝶,右邊翅膀比左邊低了一點。

  周念前年碰掉過一次,父親重新粘好後,角度始終沒能完全對齊。周予安嘴上嫌過幾次難看,卻一直沒捨得拆掉重拼。

  電腦旁的耳機也修過。頭梁斷裂的位置夾著一片薄金屬,外面纏了兩圈黑色膠帶,是父親用廢舊零件剪出來的。接口處原本硌頭,又被他拿砂紙一點點磨平。

  不好看。

  但很結實。

  語音軟體的圖標正在閃。

  【樹上沒姜:你還有三分鐘。】

  【安嶼:剛吃完。】

  【樹上沒姜:對面已經連勝九局了。】

  【安嶼:你怎麼知道?】

  那邊沉默十幾秒,才發來一句:

  【樹上沒姜:我剛才網卡。】

  周予安戴上耳機,按下語音鍵:「你網卡的時候,是不是正好一個人沖中島?」

  江述那邊傳來一聲很短的咳嗽:「細節不重要。」

  「是不是沒看見側橋有人?」

  「你到底來不來?」

  江述和他從初一認識到現在,性格卻幾乎相反。江述看見機會便先衝上去,出了問題再想退路;周予安習慣多看一眼,確認對方的位置、資源和可能選擇,再決定自己往哪裡走。

  現實生活里,這種習慣有時顯得拖拉。每沖點奶茶要看半天配料表,做完選擇題還會把已經排除的答案重新檢查一次,發出去的消息偶爾也要撤回去改兩個字。


  到了PvP里,多看一眼便成了優勢。

  周予安從小學三年級開始接觸《Minecraft》。最初只會在平板上挖礦、種地,天黑前搭一間沒有屋頂的木屋;後來轉到Java版,研究附魔、地形、資源路線和多人伺服器,又被江述拉進空島戰爭與起床戰爭。

  七年過去,他依然不覺得自己是什麼職業級高手。

  只是打得足夠久。

  久到能記住對手第一次交鋒時習慣向哪邊側移,能判斷一個人是真想進攻,還是只想騙出他的第一劍。

  他的遊戲ID叫AnYu_17。

  「安嶼」是江述起的。他說周予安打遊戲時像一座島,別人沖得再急,他也總要先站住自己的位置。至於十七,沒有任何特殊含義,只是註冊帳號時前面的數字都被占了。

  兩人進入伺服器。

  地圖叫鐘樓遺蹟。幾座懸空島嶼圍繞著中央的殘破鐘樓,出生島與側島之間隔著虛空,只能依靠玩家臨時搭建的窄橋連接。

  江述口中的連勝隊伍就在紅隊。紅隊那兩個人,一個ID叫NorthWind,另一個叫MossEdge。

  兩串英文在周予安眼裡很快被壓成了更實用的標籤——連擊手,繞後者。

  「連擊手正面很強。」江述買下方塊,語速比平時快了些,「繞後那個喜歡帶火球的傢伙。」

  「你和他們打過幾次?」

  「兩次。」

  「第二次也網卡?」

  江述頓了一下:「第二次你不在。」

  資源生成。江述抱著羊毛準備沖向中島,周予安的目光已經轉向島嶼左下方。

  紅隊的連擊手正在正面搭橋,繞後者卻消失了。鐘樓遺蹟的出生島下方有一層裝飾平台,幾根石柱恰好能夠遮住視線。

  石柱邊緣,露出一小塊剛放置不久的紅色羊毛。

  「左下。」

  江述立刻轉身。

  幾乎同時,一顆火球從島嶼下方飛出,撞在床鋪外層的羊毛上。爆炸掀開防禦,繞後者藉助衝擊躍上平台,落地後貼著牆壁直奔床鋪。

  周予安退入資源點,主動讓開半格。

  對方以為線路已經打開,視角提前轉向床鋪。第一劍落下前,周予安突然側移,卡在對方落地的間隙命中一劍,一擊即退。

  江述從另一側包過來。繞後者迅速放下一塊羊毛阻斷路線,轉身繼續破壞床鋪。

  「繞右邊。」

  江述放棄正面挖掘,立即換位。周予安從左側逼近,把對手唯一能撤退的方向留在右邊。

  繞後者剛繞過羊毛,便迎上江述蓄勢已久的一劍,人物被連續擊退,跌出島嶼。墜落前,他又在牆壁邊緣放下一塊方塊,勉強掛住了自己。

  江述舉劍準備補擊。

  「別看下面。」

  窄橋另一端,連擊手已經沖了過來。

  第一次碰撞,江述便被打退半步。對方的連擊節奏很乾淨,每次命中後都會重新觸發衝刺,擊退之間幾乎沒有斷層。

  周予安繞向側面,避開正面對抗。在連擊手第三次追擊時,一塊羊毛落在了他的右腳線路上。

  方塊並未遮住視野,卻迫使他的移動方向發生偏移。

  周予安從右側切入,擊中後立刻拉開距離。對方轉向追擊,試圖把他逼上窄橋。

  周予安後退兩格,在劍鋒即將觸及的前一刻突然停住。

  連擊手習慣性提前揮劍。

  落空。

  周予安向前半步,第一劍命中,卻故意把第二下放慢了一瞬。對方用於抵消擊退的跳躍提前結束,雙腳剛剛落地,第二劍才真正抵達。

  連擊手退到橋邊,立即轉身斜向墊方塊,想保住最後一格落腳點。

  第三劍被周予安按住。

  他先扔出一枚銀魚蛋——這種投擲物會在落點生成一隻銀魚,短暫擠占狹窄位置。

  銀魚突然出現在對方腳邊。方塊沒能成功放下,人物從橋沿滑入虛空。

  「漂亮!」

  江述喊完才想起島嶼下方還有一個人。等他轉身,繞後者已經翻上平台,直奔床鋪。


  江述撲過去。

  差了半格。

  床被摧毀的提示音響起。

  語音里靜了半秒。

  「完了。」

  「還沒。」

  周予安迅速用方塊縮窄資源點入口。床鋪消失後,他們只剩最後一條命;繞後者則不再顧忌交換血量,開始在攻擊範圍邊緣試探。

  第一次靠近,他只是晃了一下。

  第二次揮劍後立刻退開。

  第三次準備真正進攻時,他的視角短暫向下偏移。

  周予安記住了這個動作。

  對方每次準備近身,都會先確認腳下能否放置方塊,以便隨時截斷追擊路線。

  繞後者衝進入口,羊毛同時封住地面。周予安已經提前跳上床鋪殘骸,從高處落下一劍,將人逼入狹窄的資源點。

  江述正要追進去。

  「停。」

  火球隨即在入口處炸開。

  江述已經後撤,卻仍被衝擊掀出島嶼。他在墜落時嘗試向牆壁放置方塊,準星慢了一瞬,人物跌入虛空,再也無法復活。

  「我的。」

  江述認錯認得很快,尾音卻比平時輕。他清了清嗓子,又補了一句:「你剛才提醒過我。」

  「嗯。」

  「你不罵我?」

  「打完再說。」

  兩人都只剩半血。繞後者仍想用剛才的辦法騙出周予安的第一劍。

  可這一次,周予安不必等到第三次。

  對方視角剛向下偏,他已經貼著中央石柱反向折返。揮來的劍擦空,周予安沿著石柱外側繞行;對方想拉開距離,肩側卻被凸出的石磚卡住一瞬。

  第二劍命中。

  繞後者被擊退出平台。他在空中放下一塊方塊,試圖踩住邊緣,一顆雪球卻緊跟著飛來。

  方塊已經出現。

  人物沒能站上去。

  周予安轉身沖向紅隊基地。

  連擊手剛剛復活,正在窄橋上迎面趕來。裝備、血量、人數,每一項都不占優勢,正面對拼毫無意義。

  周予安主動踏進攻擊距離。

  對方一劍將他擊退。

  擊退方向並非虛空,而是紅隊基地。

  「你在借他的攻擊趕路?」江述反應過來,剛才的低落被這一幕衝散,聲音重新揚起。

  連擊手也察覺到了意圖,第二次不再追擊,轉而放置方塊封鎖橋面。

  周予安扔出最後一顆火球。

  目標不是人。

  是橋。

  爆炸撕開方塊。對方被迫退向安全位置,周予安則藉助衝擊躍出,落在紅隊出生島邊緣。

  只剩一顆半心。

  他鑽入床鋪防禦,挖開外層羊毛,換上斧頭。木板的裂紋剛剛擴散,身後的腳步已經逼近。

  劍刃落下前,周予安貼著防禦側身繞開。兩個人圍繞床鋪交換兩次位置,對方最終守在入口前,封住了最直接的破床線路。

  這是正確選擇。

  周予安的視線移到防禦頂部,腳下連續墊起兩塊羊毛,躍上高處。連擊手抬劍時,攻擊距離恰好差了一點。

  他從另一側落下,繼續破壞已經布滿裂紋的木板。對方繞過來,他只挖了一下便收回斧頭,轉身避過貼著背部落下的劍鋒。

  一劍命中。

  對方只退了半步。

  足夠了。

  木板碎裂,紅色床鋪暴露出來。

  周予安來不及回頭,直接按下滑鼠。床鋪消失的提示出現時,下一劍也落在他身上。

  畫面變紅。

  生命值歸零。

  結算界面出現後,江述先開口:「我們還是輸了。」

  「嗯。」

  「你拼成這樣,就為了把他們的床換掉?」

  紅隊失去復活能力後,很快在中島遭遇了另一支滿編隊伍。連擊手的裝備還沒來得及更新,繞後者也剛剛復活,兩人先後被淘汰,九連勝就此終止。

  江述笑了一聲:「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算好了?」

  「沒有。」

  「最後那段不是?」

  「只算到破床。」周予安活動著發酸的手指,「原本還能從側面跳出去,我撞到防禦邊緣了。」

  「你還撞牆了?」

  「嗯。」

  江述的笑聲一下沒收住,隔著耳機傳來,尾音甚至破了一下。

  周予安垂眼看著自己的手。腦中看見正確線路,並不代表手上每一次都能完成;對手不會按照計劃停在原地,隊友會判斷失誤,自己也會慢上半拍。

  真正有意思的對局,本來就不該只有一個人從頭到尾正確。

  「再來一局?」江述問。

  「不來。明天陪周念去書店。」

  「你什麼時候成模範哥哥了?」

  「她找書太慢。我不去,她能在裡面待一下午。」

  房門被人直接推開。

  周念端著一盤西瓜站在門口:「我聽見了。」

  周予安把麥克風靜音:「進門先敲。」

  「敲了。」

  「什麼時候?」

  「在我心裡。」

  她把盤子放到桌邊,先看屏幕,再看哥哥:「你輸了?」

  「嗯。」

  「那你怎麼沒拍桌子?我同桌的哥哥輸了就拍。」

  「他家的桌子可能比較結實。」

  周念鼻翼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覺得這話不值得給哥哥太大反應,於是轉身走到書架邊,把那隻藍色積木蝴蝶往裡面推了推。

  推完覺得角度不對,她又轉回來。右側翅膀碰到書脊,輕輕晃了一下。

  周予安伸手扶住:「別碰。」

  「我沒碰。」

  她的手還放在翅膀上。

  兩個人對視幾秒,周予安望著她理直氣壯的模樣,眉梢挑了挑,慢悠悠開口:「別人家妹妹都是貼心小棉襖,怎麼到我這兒,你成了漏風的破棉褲。」

  周念臉一下子漲紅,抬手就要拍他胳膊,被他輕巧躲開。她氣呼呼地瞪著他,說不出反駁的話,只能伸手一把搶走盤子裡最大的那塊西瓜,扭頭噔噔噔跑出房間泄憤。

  語音重新接通,江述問:「你妹?」

  「嗯。」

  「她又碰你那隻蝴蝶了?」

  「她說沒有。」

  「那肯定碰了。」

  通話結束後,房間安靜下來。電腦風扇仍在運轉,客廳里播放著一檔重複了很多次的綜藝。母親的笑聲偶爾從門外傳來,比電視裡的觀眾音效慢半拍,大概仍在低頭回復父親的消息。

  江述下線前還問過一句:「你最近怎麼又開始翻《絕世唐門》了?」

  周予安當時沒有回答。

  書就在桌邊。他把它從教輔下抽出來,夾在書中的藍色書籤隨之滑落,掉在拖鞋旁。

  書籤正面是一隻光明女神蝶,背面寫著一行字:

  ——真正讓人捨不得的,不是結局,是他們一起生活過。

  那是周予安初二時寫下的。字不好看,最後幾個字還被水筆洇開了。

  最初接觸《絕世唐門》,只是因為班裡有人討論武魂和魂技。真正讓他一直讀下去的,卻是霍雨浩與王冬在史萊克學院共同度過的那些日子。

  兩人的初見並不友好。他們會爭執,會互相防備,會為了宿舍里的界限和習慣鬧出矛盾。後來,修煉用品逐漸擺在一起,誰也沒再認真分開;戰鬥開始時,一個眼神便能明白另一個人的打算;其中一人不在,另一人會先注意到身旁空出的位置。

  周予安喜歡的不是「主角最後一定會與女主相愛」。

  他喜歡的是那些關係尚未擁有名字時,已經在日常中先一步存在的小事。

  王冬。

  王冬兒。


  唐舞桐。

  名字不斷變化。

  相處過的痕跡卻不會憑空消失。

  書頁翻到中段,一道舊摺痕停在分別之後的劇情附近。周予安的指腹壓在摺痕上,指甲沿著紙頁邊緣來回颳了一下。

  他曾經想像過很多次:假如霍雨浩從最開始便知道未來,是否可以提前避開那些痛苦?

  乾坤問情谷。

  王冬兒沉睡。

  唐舞桐失去記憶後,那些熟悉與陌生反覆拉扯的時刻。

  如果知道結局的人早一步伸手,許多遺憾或許不會發生。

  周予安甚至為這個念頭寫過兩千多字的同人開頭。可寫到霍雨浩第一次推開宿舍門,看見王冬時,他停了下來。

  那個版本里的霍雨浩知道王冬喜歡什麼,知道她會在什麼時候生氣,也知道最後應該說出哪一句話。

  每一步都正確。

  正確得像提前背過答案。

  周予安把書籤重新夾回書里。右側沒有對齊,他抽出來,又放了一次。第二次仍偏了一點,他的手停在書頁上,最終沒再調整。

  假如第一次見面便知道對方未來會愛上自己,那麼所謂的保護,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變成控制?

  王冬不是劇情獎勵。

  她不該因為某個人知道結局,便失去重新判斷、重新靠近和重新選擇的權利。

  屏幕已經進入休眠,漆黑表面映出周予安模糊的臉。廚房裡傳來母親的聲音:

  「予安,西瓜吃完把盤子拿出來,別又放一晚上。」

  「知道了。」

  他回答得很快,卻仍坐在原處。

  盤中還剩最後一塊西瓜。靠近瓜皮的部分已經不甜了,周予安平時會直接放下,今晚卻慢慢吃完,只剩一層薄薄的白瓤。

  他把盤子推到桌角,準備稍後再端出去。

  滑鼠移向單人世界。

  只是進去看一眼。

  把上次留在遠古城市入口的潛影盒帶回來。

  世界加載。

  遊戲人物出現在深暗之域邊緣,腳下是提前鋪好的羊毛。幽匿方塊覆蓋著洞壁與古城廢墟,暗青色紋路如同沉睡在岩層里的脈絡。火把只能照亮腳邊很小的一片區域,更遠處的建築全部浸在黑暗中。

  周予安戴好耳機,把音量調高一格。

  窗外的雨聲被隔在了另一層世界。

  在深暗之域,聲音不是背景。行走、放置方塊、開啟箱子,都可能產生振動;幽匿感測體捕捉動靜後,會將信號傳給附近的尖嘯體。羊毛能夠阻斷部分傳播,雪球則可以把危險引向別處。

  他控制人物蹲下,沿著羊毛向前。

  這裡聽不到普通洞穴中密集的怪物聲。沒有殭屍低吼,沒有骷髏腳步,也很少傳來岩漿流動的動靜。正因為太安靜,任何一次細小聲響都會顯得過分清楚。

  上次留下的潛影盒就在一座殘破石門後方。周予安先檢查附近的感測體,又用羊毛圍住可能傳播振動的方向,確認沒有遺漏,才打開盒子。

  裡面裝著鐵軌、紅石材料和幾本普通附魔書,最下面壓著一張命名牌。

  【塔頂見。】

  這是江述去年留下的。

  兩人在生存世界裡建過一座高塔。每完成一層,便把一件命名後的物品藏進箱子;等塔樓真正封頂,再一起拆開。

  塔還沒有建完。

  周予安看著那張命名牌,拇指停在滑鼠側鍵上,久久沒按下去。

  客廳里的電視聲突然消失了。

  最初,他以為節目進入了GG。幾秒後,電腦風扇以外的聲音也開始迅速減少——除濕機的轟鳴停了,窗外車輛碾過積水的聲音斷了,連原本被耳機隔開的雨聲也徹底消失。

  電腦仍亮著。

  機箱的指示燈沒有熄滅,門縫下也透著客廳的燈。

  整個家卻安靜得不正常。

  周予安摘下一邊耳機:「媽?」

  無人回應。

  遊戲畫面中,一處已經被羊毛隔開的幽匿感測體自行亮起。淺藍色的振動粒子從地面浮現,沒有飛向附近的尖嘯體,而是越過羊毛,穿過潛影盒,一路朝畫面之外擴散。


  周予安的手離開滑鼠。

  粒子仍在靠近。

  幽匿尖嘯體自行張開,刺耳尖嘯從耳機中炸響,黑暗效果迅速覆蓋畫面邊緣。

  同一瞬間,窗外滾過一道沉悶雷聲。

  書架上的積木蝴蝶輕輕搖晃,右側翅膀從膠水固定的位置脫落,掉在桌面。

  啪。

  聲音很輕。

  周予安感受到的卻不止是聲音。

  積木與桌面接觸的一瞬,細微震動沿木板擴散,經過鍵盤底部,從桌腿進入地板。桌面仿佛忽然擁有了可以感知的內部結構,他能夠辨認震動經過哪裡,又在哪裡逐漸減弱。

  他猛地收回手。

  感覺沒有隨之消失。

  樓上有人拖動椅子,左側牆後的水管中有水流經過,雨滴重新敲上外牆鐵棚,細密震動一層層傳入意識。隔壁房間裡,周念從沙發上跳下來,拖鞋連續兩次踩在地板上。

  所有動靜忽然有了方向與距離。

  它們同時擠進腦海。

  周予安的太陽穴驟然發疼,抬手摘耳機時,指尖碰了兩次才抓住耳罩。

  「媽!」

  門外仍舊無人回答。

  遊戲畫面深處,幽匿方塊開始向兩側翻動,一隻高大的無眼生物從地底緩慢爬出。它胸腔中的幽藍靈魂光芒隨著呼吸明滅。

  咚。

  沉重得不像人的心跳。

  周予安胸口隨之跳了一下。

  節奏完全重合。

  他本能地按住胸前。掌心下沒有傷口,心臟卻像隔著一座空曠洞穴搏動,每次收縮都會拖出低沉迴響。

  屏幕里的堅守者轉過頭。

  它沒有眼睛。

  臉卻正對著屏幕之外的周予安。

  房間開始變暗。

  牆壁、床鋪和書桌依然存在,邊緣卻被某種不斷加深的陰影吞沒。周予安猛地站起,膝蓋撞上桌底,空盤被帶得旋轉半圈。

  他顧不上扶,兩步衝到門前,按下門把手。

  門沒有打開。

  「周念!」

  門外很近的地方似乎有人跑了兩步。他甚至感覺到拖鞋踩過地板的震動,可那兩步隨即被拉遠,像隔著一條不斷延長的走廊。

  「爸!媽!」

  周予安用肩膀撞向房門。

  腳下的觸感先一步出了問題。

  地板仍在。

  身體卻突然認定它正在傾斜。

  原本踩在腳下的平面逐漸豎起,變成一堵無法抓住的牆。他明明握著門把手,卻覺得自己正貼著那面牆,向某個不存在的深處滑落。

  他想撐住地面,手臂伸出去後,才發現自己已經分不清應該向下撐,還是向旁邊抓。

  緊接著,身體開始墜落。

  可墜落的方向也不像「下」。

  胃部驟然收緊。

  門在哪裡?

  牆還有多遠?

  他現在仍然站著,還是已經橫了過來?

  所有本該理所當然的方位感正在被一層層剝離。周予安拼命握緊門把手,冰冷金屬卻從指間滑走。

  最後留下來的,是雨聲。

  鐵棚上的脆響逐漸變鈍。

  仿佛雨水的落點從金屬轉移到了舊瓦與石板上。

  緊接著,大量不屬於他的觸覺撞入意識。

  凍裂的手指。

  粗布摩擦皮膚。

  長期空腹後,胃裡一陣陣發緊。

  木柴壓在肩頭留下的鈍痛。

  一盆冷水被人踢翻,鞋襪迅速濕透。

  一個女人蹲下來替孩子解開衣扣。她的手抖得很厲害,試了兩次才將結扣拉開。

  周予安想推開這些記憶。

  身體卻先記住了那隻手的溫度。


  「雨浩。」

  女人在叫誰?

  聲音很輕。

  尚未聽清,更多畫面已經湧來。

  高得望不到頂的院牆。

  金色琉璃瓦。

  僕人壓低聲音的嘲笑。

  冬天漏風的破屋。

  一柄帶有白色虎紋的匕首。

  女人咳嗽時側過臉,用袖口遮住唇邊的血。

  周予安胸口開始發疼。他明明從未見過她,意識卻產生了近乎本能的恐慌,仿佛只要稍微移開目光,床上的人便會永遠消失。

  現代家庭的畫面也在同時閃回。

  父親工作服袖口的機油。

  母親站在玄關,用毛巾蓋住他的頭。

  周念拿走最大的一塊西瓜,嘴裡還說自己沒碰那隻蝴蝶。

  江述在語音里笑他撞上了牆。

  兩段人生沒有先後。

  也沒有邊界。

  周予安努力抓住自己的名字。

  周。

  予。

  安。

  第三個字尚未完全成形,另一個名字已經從黑暗深處傳來。

  霍雨浩。

  咚。

  兩道心跳重合。

  兩個名字同時被震散。

  周予安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最先恢復的是左肩的知覺。

  麻。

  隨後是疼。

  這具身體似乎側躺了很久,手臂一直被壓在身下,指尖沒有力氣,肩胛骨也被硬物硌得發酸。

  他試著翻身,膝蓋撞上床邊凸起的木板。

  一聲悶響。

  聲音不重,卻真實得讓他停下動作。

  周予安閉著眼,伸手摸向記憶中床頭櫃的位置。

  什麼也沒碰到。

  手臂的長度也不對。按理說,手指早該越過床沿,此刻卻只落在一層粗糙床單上。

  他睜開眼睛。

  視線起初蒙著一層模糊的灰。眨了兩次,頭頂的輪廓才漸漸清晰——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幾根顏色發黑的木樑。牆角結著蛛網,窄小窗戶漏進一片灰白天光,破損的窗紙被顏色更深的紙重新補過。桌上擺著一隻缺口木碗,油燈早已燃盡。

  周予安的目光從木樑移到窗戶,又緩慢落在搭在胸前的右手上。

  那隻手很小。

  手腕細得過分,蒼白的皮膚上留著幾道已經結痂的裂口,指甲剪得很短,邊緣微微發白。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才試著彎曲五指。

  指節隨之收攏。

  再張開。

  每一根手指都聽從他的控制。

  周予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他的手。

  他猛地坐起,眼前瞬間黑了下去。胃部跟著抽緊,撐住床沿的手臂無法承受突然壓上來的重量,肩膀明顯晃了一下,指節也被木板硌得發白。

  這不是十六歲的身體。

  他掀開薄被。腿短了很多,腳掌也小。灰色布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袖口洗得發白,膝蓋處縫著形狀不規則的補丁。

  腳掌剛剛落地,腿部力量便沒有跟上。膝蓋向前一折,周予安慌忙抓住床柱,指甲在木頭上刮出一聲輕響,才勉強站住。

  牆上沒有鏡子。桌面倒是放著半碗水,周予安端起來,碗沿剛靠近嘴邊,手便抖了一下。

  水灑在衣襟上。

  剩餘水面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黑色短髮。

  瘦得微微凹陷的臉頰。

  一雙深藍色眼睛。

  木碗從指間滑落。周予安伸手去接,動作卻慢了半拍,碗砸在桌面,沒有碎。水沿著木紋流到邊緣,一滴滴落在地上。


  門外有人經過。

  兩個女人壓低了聲音,話音沿著門縫鑽進來。

  「裡面又弄出什麼動靜?」

  「誰知道。戴雨浩這兩日一直怪怪的。」

  周予安原本還在調整呼吸。

  聽見那個名字時,胸口的起伏忽然停住了。

  「要走就趕緊走,省得留在府里多吃一份糧。」

  腳步逐漸遠去。

  戴雨浩霍雨浩?

  周予安望著那扇木門,嘴唇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喉結向下動了一次,像是想把那個名字咽下去,最終卻仍堵在原處。

  他的手臂向後縮了半寸,手肘碰到桌邊的木勺。

  木勺滾落下來,磕在地面上。

  他低頭看著它。

  過了片刻,才重新抬眼望向門外。

  桌腳旁放著一隻舊布包。

  包裹尚未打開。

  他卻知道裡面放著什麼。

  錢幣。

  兩件換洗衣服。

  幾塊能夠保存很久的乾糧。

  一根木簪。

  還有白虎匕。



  「不對。」

  聲音比記憶中稚嫩許多,也更沙啞。

  「我沒見過。」

  手指卻已經找到最容易解開布結的方向。

  身體熟悉這個動作。

  舊布展開。衣物、錢幣和乾糧整齊放在其中,最下方躺著一柄帶有白色虎紋的匕首,旁邊則是一根顏色暗沉的木簪。

  匕首就在眼前,他的手卻越過刀鞘,先伸向了木簪。

  指腹剛觸到簪尾,便卡進一道極淺的裂紋。裂口旁還殘留著兩圈被細線勒過的痕跡。

  周予安從未見過這根簪子。

  手指卻自然避開了裂紋最鋒利的位置。

  記憶順著那道凹痕涌了出來。

  那年冬天,木簪從霍雲兒發間滑落。孩子踩著凳子去撿,慌亂中將簪尾磕在床腳上。裂紋出現時,他嚇得不敢抬頭,以為母親會生氣。

  霍雲兒只是把簪子接過去。

  她捨不得換新的,找來一截細麻線,沿著裂口一圈圈纏緊。孩子蹲在她膝邊替她按住線頭,按了幾次都按不牢,急得鼻尖冒出一層細汗。

  霍雲兒低下頭,用指背輕輕擦了一下他的鼻尖。

  「慢一點。線又不會跑。」

  後來細線磨斷了。

  裂紋卻一直留著。

  畫面退去時,周予安已經蹲在地上。木簪尖端壓進掌心,另一隻手在包裹中翻找了兩下,又停住。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也許是那截早已斷掉的線。

  也許是藥。

  也許是一塊已經不存在的舊手帕。

  窗紙被風吹響。周予安把木簪重新包起來,布角第一次折錯了,拆開重包,第二次依然不夠整齊。

  一滴水落在布面。

  他看了片刻,抬手摸到自己的臉。

  「霍雲兒……」

  最後一個字幾乎沒有聲音。

  周予安試著收緊手指。

  指節處已經結痂的裂口被重新扯開,一線血色沿著皮膚紋路慢慢滲出。

  這雙手曾在冬水裡搓洗衣物,提過幾乎拖到地面的水桶,也曾在那個越來越冷的夜晚,握著霍雲兒的手,指尖僵到無法彎曲,仍不肯鬆開。

  六歲覺醒靈眸時,它們攥住過母親洗得發白的衣角。負責覺醒的人掃了一眼微弱的先天魂力,嘴唇往下壓了壓,連多說一句都嫌浪費時間。

  霍雲兒卻蹲下來,把孩子攥皺的衣角從手裡一點點抽出來。

  她替他整理好領口,指尖在那雙深藍色眼睛旁停了一瞬。

  「靈眸很好看。」


  十歲那年,這雙手又握住了她。

  卻怎麼也留不住掌心裡逐漸消失的溫度。

  周予安用手背壓住眼睛。

  淚水從指縫間滲出來。他把手翻過來,用袖口擦了兩下。袖口很快濕了一塊,臉上卻沒有擦乾淨。

  幾小時前,許嵐還站在玄關,用毛巾擦他的頭髮。

  「低頭。」

  聲音清楚得像還在耳邊。

  房間裡卻只有漏風的窗紙。

  母親不知道他去了哪裡。父親或許仍在地下車庫檢查設備。周念會不會推開房門,看見電腦還亮著,椅子卻是空的?

  江述明天可能會發消息,問他為什麼沒上線。

  那盤西瓜呢?

  沒有端出去。

  盤子還留在桌上。

  還有周念站在玄關說過的話。

  你淋病了,明天誰陪我去書店?

  他答應過的。

  周予安扶著桌沿起身,腳已經朝門口邁出一步,面前卻只有一堵陌生的灰白石牆。

  動作停住。

  過了很久,他才把腳收回來。

  「我還沒……」

  話沒有說完。

  還沒告別。

  還沒陪妹妹去書店。

  還沒等父親回家。

  還沒把那座塔建完。

  那些原本不值得專門記住的事情,此刻一件比一件清楚。

  周予安扶住椅背,想坐下,身體卻在動作中間停了一會兒,最後沿著桌腿緩慢坐到地面。

  腦海中的記憶仍在相互滲透。

  沒有另一個霍雨浩站出來與他對話,也沒有被壓制的靈魂與他爭奪身體。

  周予安能夠回憶起自己的小學教室。後門第二塊地板總是翹著,值日時稍不注意便會被絆一下。

  念頭剛落,腳下這間屋子的木板也輕輕響了一聲。

  他的腳已經避開了。

  身體比意識更早知道,這裡的第三塊木板踩上去會響。

  隨後是兩隻裝米的碗。

  霍雲兒把最後一點米倒進鍋里。

  許嵐站在現代廚房的水槽前淘米。

  米粒落下時,竟是同一種細碎的聲響。

  周予安抓住衣袖,布料在掌心擰出一圈。他開始默念前世的名字和痕跡。

  周明遠。

  許嵐。

  周念。

  江述。

  江南。

  高一。

  AnYu_17。

  數學卷子的右上角,有一隻耳朵一大一小的貓。

  念到最後一句,呼吸終於稍微順暢。

  前世沒有消失。

  他鬆開衣袖,布料已經皺成一團。

  周予安伸手將木簪推進布包深處,指腹再次經過簪尾的裂紋。這一次沒有記憶湧來,只有那道細小的缺口,安靜地卡在指紋之間。

  他仍然無法回答自己是誰。

  至少,今晚無法。

  「霍雨浩」不是一件換上便能立即適應的衣服,「周予安」也沒有因為來到這裡便立刻消失。他更無法將原本的霍雨浩視作一具恰好空出來、等待自己接管的身體。

  記憶、疼痛、習慣和愛都還在。

  甚至比原著中的文字更具體。

  僅僅坐在這裡,他已經無法繼續把它們叫作「別人的人生」。

  胃部突然抽緊。

  桌上只剩一塊冷硬的雜糧餅。周予安咬了一口,腮部被硌得隱隱發酸,只能將餅掰成小塊,泡進剩餘的一點水裡,等它稍微軟化,再慢慢咽下。

  小說不會專門寫那幾塊乾糧有多硬,也不會寫霍雨浩為了不浪費食物,會用手指將碗底泡軟的殘渣一點點刮乾淨。


  現在,這些都需要他親自經歷。

  飢餓是真的。

  冷水滑過喉嚨時的澀感也是真的。

  未來的魂獸和戰鬥,同樣不會是隔著屏幕的畫面。

  周予安端著空碗,下意識轉身尋找水龍頭。腳已經向牆角走了兩步,才看見那裡只有一口蓋著木板的水缸。

  他站在水缸前,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碗,過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剛才究竟準備找什麼。

  現代人的認知仍在。

  這具身體的生活習慣也仍在。

  二者尚未完全對齊。

  就在這時,牆外傳來一陣沉重的震動。

  周予安的後背先繃緊了,手掌壓向懷中的白虎匕。

  一步。

  停一下。

  再一步。

  震動沿著石板傳入掌心,每一次都很沉,正在從右側靠近。

  腳步經過窗前時,他從窗紙破損的縫隙中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

  只是一名僕役。

  對方一手提著燈籠,另一隻手拎著裝滿水的木桶。每走一步,桶底便會撞在腿側,產生一記沉悶磕碰。

  剛才感知到的「沉重」,大半並不屬於人。

  周予安把手從匕首上移開。緊繃的肩背才剛放鬆,太陽穴便開始一跳一跳地疼,仿佛有人從腦中抽走了一根繃緊的細線。

  他扶住桌沿,等刺痛稍微減弱,才重新觀察自己的手。

  手掌貼住桌面時,遠處的震動會變得清晰一些;一旦抬起,感知便迅速模糊。

  它無法提供外貌、身份或準確的信息。

  只能傳回遠近、輕重、節奏和大致方向,甚至會把人和他攜帶的物品混在一起。

  胸腔深處響起一聲低沉回音。

  咚。

  木碗中殘留的水珠輕輕顫了一下。

  周予安想起遊戲中的深暗之域。

  失去視覺。

  感知振動。

  必要時依靠氣味與接觸彌補判斷。

  「堅守者……」

  這種力量與遊戲中的生物顯然相差很遠。他沒有強悍得不合常理的身體,沒有黑暗效果,更沒有能夠穿過障礙的音波攻擊。

  僅僅多出了一種極其微弱、無法控制的感知。

  它不會直接告訴他答案。

  也會誤判。

  集中幾秒,太陽穴便會疼。

  周予安將木碗放到床尾,免得夜裡翻身碰倒。手伸到一半,他又覺得位置太近,重新向外挪了一些。

  身體似乎知道這張床的哪塊木板會響,也知道入夜後應該用舊衣服堵住窗紙的破損處。他抱著衣服站到窗邊,塞了兩次都沒固定好,最後搬來凳子重新壓緊。

  做完這些,原著中的未來才從記憶深處緩慢浮現。

  霍雨浩十一歲。

  魂力達到十級。

  母親去世一年。

  包裹、乾糧、錢幣和白虎匕都已準備好。他原本就打算離開白虎公爵府,向北尋找自己的第一魂環。

  唐雅和貝貝。

  風狒狒。

  天夢冰蠶。

  唐門。

  史萊克學院。

  這些開篇事件仍然相對清晰。再往後,極北之地、冰帝、伊萊克斯、魂師大賽、王秋兒……重要節點勉強能夠連成輪廓。

  直到一個名字浮上來。

  乾坤問情谷。

  周予安的指腹正好壓進木簪末端的裂紋。他鬆開手,皮膚上留下一道發白的細印。

  王冬兒沉睡。

  唐舞桐。

  那份粗糙的布料硌在指腹上。

  他知道王冬是誰。

  王冬卻不認識他。

  原著中的默契,是霍雨浩與她在一天天相處中慢慢形成的,不是他憑藉劇情記憶便能直接領取的東西。


  布角沒有折好。

  周予安拆開,重新包了一遍。

  「提前說出她只告訴過自己的秘密……」

  他說到一半,嘴唇抿住,後面的字在舌尖停了片刻。

  「那不是感動。」

  他的視線落在指節裂口處新滲出的血線上。

  「是嚇人。」

  王冬此刻或許還在昊天堡,尚未進入史萊克,也沒有見過霍雨浩。

  周予安當然想改變乾坤問情谷,阻止王冬兒沉睡,讓未來那些失憶、誤解與錯過少一些。

  可他首先要做的,不是依據結局去擁有一個人。

  而是重新認識她。

  第一次推開宿舍門時,他甚至不能看得太久。否則一個陌生人眼中不該存在的熟悉,很可能先讓王冬感到戒備。

  原著記憶也並非完整攻略。

  主要人物與重大事件還在,具體日期、普通比賽、次要人物和許多過程已經變得模糊。只要他作出第一個不同選擇,未來便可能逐漸偏離。

  更何況,現在的他連一次前刺都無法完成。

  周予安握住白虎匕,走到屋內稍微空曠的位置。雙腳分開,重心下沉,意識迅速估算起攻擊範圍、身體位置和撤離路線。

  這是PvP留下的空間習慣。

  他向前刺出匕首。

  肩膀的發力方向錯了,刀身帶偏手腕,前腳落得太遠,後腳沒有及時跟上。身體立刻向左傾斜,他慌忙扶住桌角,才避免整個人摔下去。

  木碗跟著晃了兩下。

  周予安先將碗扶住,手掌在碗沿停了片刻,才放下匕首。

  判斷沒有錯。

  身體執行不了。

  他忽然想起幾個小時前的那場對局。那時他也看見了正確的撤離線路,只是操作慢了一瞬,撞在了床鋪防禦邊緣。

  屏幕里的失誤,只會丟掉一條命。

  這裡不會重新刷新。

  遊戲經驗能夠提供距離、節奏和地形意識,卻不能增加魂力、肌肉與速度,更不能讓一個長期營養不足的十一歲孩子立即擁有真正的戰鬥能力。

  星斗大森林裡的風狒狒也不再是開篇用來展示勇氣的文字。

  爪子會撕開皮膚。

  牙齒會咬斷骨頭。

  判斷錯一次,便可能真的死在那裡。

  周予安低頭看著握刀的手。掌心已經滲出一層薄汗,刀柄隨著呼吸極輕地滑動。他重新調整了兩次握法,第三次才勉強找到不至於脫手的位置。

  熟悉劇情,並不會自動變成勇氣。

  可繼續留在公爵府,同樣不是出路。

  這具身體已經達到十級。沒有魂環,修煉便無法繼續;府中不會有人替一個不受重視的孩子尋找適合靈眸的魂獸,也不會有人認真檢查剛剛出現的異常感知。

  更重要的是,原本的霍雨浩已經為離開準備了很久。

  布包。

  錢幣。

  乾糧。

  白虎匕。

  每一樣東西,都不是周予安醒來後才決定帶走的。

  那個十一歲的孩子早已在母親去世後,一點點攢出了一條離開的路。

  周予安不能把這份選擇當成原著自動推動的劇情。

  他重新整理包裹。錢幣分成兩份,少量貼身存放,其餘壓在衣物底層;邊緣受潮的乾糧需要先吃掉;木簪則用舊布單獨包好,與白虎匕分開放置,免得刀鞘邊緣磨壞它。

  第一次打結太松,走幾步便可能散開。周予安拆掉重包,收緊布結時,指腹再次碰到簪尾的裂紋。

  霍雲兒也曾這樣替孩子整理東西。

  她把補好的衣服壓在包裹底部,告訴他不要把鋒利物件與衣物放在一起。

  周予安的手停了一會兒。

  隨後把布結收緊,將那段記憶壓回衣物深處。

  夜裡,他睡得很淺。

  夢中是自家的客廳。父親從門外回來,將濕透的工作服掛在玄關;母親問他為什麼不回消息;周念趴在餐桌邊,在數學卷子的貓旁邊又畫了一隻更小的。


  周予安想告訴他們自己在這裡。

  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畫面一轉,霍雲兒站在破舊窗前。她也沒有說話,只伸手替孩子整理衣領。

  兩位母親從未見過彼此。

  在夢裡,卻共用著同一場雨。

  天色將亮時,周予安睜開眼睛。他在床上又躺了片刻,聽著牆外的動靜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有人在搬運東西。

  木輪碾過石板,震動斷斷續續傳來,像隔著一層厚布。胸腔內的低沉迴響已經沉寂,那股力量並不能隨時調用。

  它會混淆。

  會誤判。

  會在解除戒備後,才把疼痛還回來。

  周予安記下這些變化,起身穿好衣服,把昨晚塞進窗縫的舊衣取下來。布料沾了灰,他拍了兩下,灰沒有完全落乾淨,便疊好放回床尾。

  包裹背上肩時,重量將瘦小的身體向後帶了一下。他重新調整背帶,第一次太緊,勒住肩膀;第二次太松,包裹又會隨步伐晃動。

  最後只能斜著繞過胸口,勉強固定。

  桌上已經沒有遺漏。

  白虎匕貼身放好。

  木簪藏在包裹內層。

  周予安走到門邊,將手放在門閂上,又回頭看了一眼。

  房間很小。

  沒有值錢的東西。

  霍雲兒卻曾在這裡熬藥、補衣服,也曾在孩子睡著後獨自咳到天亮。

  原本的霍雨浩在這裡度過了十餘年。

  如今,周予安也在這裡醒來。

  他尚未完全適應新的名字,也沒有準備好放下前世,卻已經無法繼續將眼前的一切稱為「霍雨浩的故事」。

  門閂被抬起。

  房門推開。

  晨風夾著細雨撲進來,落在屋檐、石階和包裹外層的粗布上。

  周予安停在門檻內。

  方才有那麼一瞬,他以為雨滴正在敲擊家裡陽台外的鐵棚。節奏很像,連細密雨聲中偶爾混入的一記重響,也像積水從上層屋檐墜下,砸在那塊凹陷的金屬板上。

  可前方只有公爵府灰白色的屋檐。

  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一名僕役抱著木盆匆匆走過,視線經過周予安時只停了極短一瞬,隨即移向別處,像是這裡站著的只是另一件不必理會的舊物。

  周予安站在門檻上,聽了一會兒。

  隨後轉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椅腿摩擦地面,微弱震動從掌心下方傳來,很快又沉進寂靜。

  他重新走到門邊,把肩上的包裹向上託了托。

  今天,他會先去看霍雲兒。

  然後離開白虎公爵府。

  前方依舊是原著中的道路。

  星斗大森林。

  天夢冰蠶。

  唐門。

  史萊克學院。

  還有尚未與他相識的王冬。

  只是走上那條路的人,已經不再只擁有霍雨浩的過去。

  他記得舊房子裡顏色不同的兩塊地磚,記得父親修過的耳機,記得母親讓他把盤子端出去,也記得妹妹站在玄關問他,明天誰陪她去書店。

  他同樣記得霍雲兒的手,記得簪尾那道細小的裂紋,記得她替孩子壓緊被角時,掌心殘留的藥味。

  雨仍落著。

  周予安沒有再分辨它究竟更像哪一個世界。

  他邁過門檻,走進尚未完全亮起的天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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