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樹林卻還浸在昨夜留下的潮氣里。
草葉掃過褲腳,水珠一顆顆滾下去。鞋底踩進泥土,每抬起一步,都帶出輕微的黏連聲。
霍雨浩沿著記憶里的小路往前走。
周予安從未來過這裡。
身體卻知道該在那棵歪樹前轉彎,知道右側灌木後藏著一截橫倒的枯枝,也知道再穿過兩棵根系糾纏的老樹,就能看見霍雲兒的墓。
石碑不高。
邊緣也不算齊整。
昨夜的雨水積在刻痕里,將那個名字填得很深。
霍雨浩蹲下來,用袖口擦過碑面。
第一遍,只把水推開。
他換了塊乾淨的位置,從上到下又擦了一次。
「媽媽。」
聲音落進林間。
輕得像一口沒能完全吐出的氣。
許嵐的手隨之出現在記憶里。
她把毛巾兜頭蓋下來,讓他低頭;吃飯時說排骨夾多了,最後卻只夾回去一塊。
另一雙手也緊跟著浮現。
更瘦。
指節因為常年碰冷水,已經有些變形。
那雙手替孩子縫過衣服,也曾將最後半塊粗餅推到他面前,自己只喝碗裡剩下的稀湯。
兩個從未見過彼此的女人,隔著兩段人生,一同停在了他的記憶里。
霍雨浩從懷中取出木簪。
舊布剛解開一角,食指便自然避開了簪尾最鋒利的裂口。
這不是周予安學會的動作。
是這具身體反覆觸碰它時留下的習慣。
他原本想把簪子放在墓前。
手伸出去,卻遲遲沒有鬆開。
周念碰掉的積木蝴蝶也留在了另一個世界。藍色翅膀落上桌面時,他只顧著沖向房門,沒來得及重新裝回去。
已經有一樣東西沒能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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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雨浩把木簪重新包好,貼身收進懷裡。
「這個我留著。」
他伸手壓實碑腳被雨沖松的泥土。
濕泥擠進指縫。
又涼,又黏。
霍雨浩壓得很慢,直到石碑不再輕晃。
「等我回來。」
掌心貼著冰冷石面,停了片刻。
「帶你離開這裡。」
沒有高聲宣誓。
可那句話落下以後,胸口積壓的東西反而沉得更深。
霍雨浩站起身。
膝蓋因為蹲得太久,泛起細密針麻。他扶著碑角,等雙腿重新恢復知覺,才背起包裹,沿原路走出樹林。
陽光已經升高。
公爵府北側的後門依舊安靜。
門軸轉動時,只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
霍雨浩從門縫中側身出去,又反手將門緩緩掩上。
門板合攏。
裡面沒有腳步追來。
也沒有人開口詢問。
偌大的公爵府,甚至不會立刻發現少了一個孩子。
霍雨浩向前走出幾步,停了下來。
金黃琉璃瓦在日光下鋪向遠處,一重重屋脊壓在高牆之上,亮得讓人難以直視。
昨夜,他還在撞另一扇打不開的門。
那扇門外有母親、妹妹,還有尚未回家的父親。
眼前這扇門很輕易便能推開。
裡面卻沒有一個人會因為他的離開而尋找他。
短短一夜,他離開了兩個家。
一個來不及告別。
一個從未接納過他。
霍雨浩隔著衣服按住木簪。
屬於這具身體的恨意從胸腔深處翻上來。
漏風的柴房。
被踢翻的水盆。
霍雲兒壓抑不住的咳嗽。
每一幕都比書頁上的文字更加尖銳。
他沒有把那股情緒壓回去。
也沒有任由它衝出口。
「從今天起,我姓霍。」
他看著那片高牆。
聲音不大,每個字卻咬得很清楚。
「霍雨浩。」
另一個名字仍藏在胸口。
周予安沒有消失。
那個名字連著父親袖口的機油、母親的毛巾、妹妹順走的西瓜,也連著一台仍停留在深暗之域裡的電腦。
兩個名字沒有互相驅趕。
它們一起沉進同一副骨骼。
霍雨浩轉過身,沿官道向北走去。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
地圖上的官道,只是一條墨色細線。
真正踩上去,才知道那條線會繞過山坡,會在村莊前分成三岔,也會因為一場雨,變成兩側積滿泥水的爛路。
離開公爵府不到兩個時辰,霍雨浩第一次攤開地圖。
太陽已經偏西。
紙上的山脈畫得像幾團隨手塗出的墨跡,官道從中穿過。霍雨浩抬頭看看遠處山勢,又低頭看看圖上的幾條線。
左邊像。
右邊也像。
他把地圖翻到背面。
空白。
又翻了回來。
前世使用導航時,只要走錯,屏幕會重新規劃。哪怕信號不好,也會有一個小箭頭告訴他自己正朝哪個方向。
現在只有太陽、樹影和一張不知道經過多少次臨摹的簡圖。
霍雨浩站在岔路中央看了很久。
一輛牛車慢慢靠近。
在車軸聲傳來以前,腳下先出現了規律的震動。
四次沉緩落地。
後面拖著一道更鈍的滾動聲。
有東西正在靠近。
霍雨浩抬起頭。
趕車的老人勒住牛,目光在他手中的地圖上停了停。
「小娃娃,找路?」
「我想往北走。」
「去哪兒?」
「星斗大森林。」
老人握著鞭杆的手停了一下,從他的臉看到包裹,又落向腰後的短刃。
「就你一個?」
「嗯。」
老人沒有多說,抬起鞭杆,指向右側。
「走那邊。你剛才看的那條,是往西的。」
霍雨浩轉頭看了一眼自己原本準備選擇的方向。
耳根慢慢熱了。
「多謝。」
他折好地圖,轉身時腳步比剛才快了不少。
直到牛車徹底駛遠,速度才重新慢下來。
第二日再遇岔路,他提前問了人。
結果一個說「再走半天」,另一個說「翻過前面的坡就到」。
霍雨浩翻過那座坡,只看見了另一座更高的坡。
第三天開始,他會問兩個人,再結合太陽和地圖判斷。每次確認過的道路,他都會在紙張邊緣留下一個小記號。
短線代表有水。
小圈代表適合休息。
交叉則表示他親自走錯過。
這是周予安留下的習慣。
做數學卷子時,他喜歡在排除的選項旁點上一個小點;打起床戰爭時,他會記住對手在哪一側搭過橋、什麼時候用掉了火球;出門以前,也總要檢查鑰匙和手機。
霍雨浩的身體負責另一部分。
哪些野菜能吃,哪些果實會讓舌根發麻,哪種草葉揉碎後能減輕蟲咬的癢,這具身體看上一眼,答案便會從記憶深處浮現。
兩段人生第一次真正像兩隻配合起來的手。
一隻負責判斷。
另一隻知道怎樣活下去。
白天趕路,入夜冥想。
第一天夜裡,霍雨浩腳底磨出了兩個水泡。
他坐在樹下,點燃一小堆火,脫下鞋襪。腳掌被磨得發紅,水泡邊緣隨著脈搏一下下跳痛。
霍雨浩抽出白虎匕。
薄而鋒利的刀刃映著火光。
用它挑破水泡顯得有些浪費,可包裹里沒有針。
他將刀尖湊近皮膚。
第一次,手腕因為擔心割得太深,停住了。
第二次,仍舊沒落下去。
霍雲兒曾教過這具身體怎麼使用短刃。
握刀的角度,拇指壓住的位置,刀尖落下前怎樣收住力氣,都藏在肌肉里。
周予安則盯住水泡邊緣,找出皮膚最薄的地方。
刀尖輕輕刺入。
疼痛只持續了一瞬。
霍雨浩撕下衣服內側一條舊布,把腳掌仔細纏住。
第二天起身時,小腿仍舊酸沉,每一步都像有人從肌肉里往外拉。
他沒有停。
第三日清晨,霍雨浩從溪邊灌滿水囊,單手將它提起。
手臂先向下一墜。
很快,手腕重新繃住。
水囊晃了兩次,穩在身側。
第五日,他連續翻過兩段長坡。
抵達坡頂時,霍雨浩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汗水從下頜滴落,胸口劇烈起伏,小腿像灌滿了鉛。
心跳卻比以往更沉。
一次。
又一次。
每一下落下,腳底都會收到極淺的回震。
散亂的呼吸逐漸合攏。
酸軟的腿重新有了支撐。
霍雨浩直起身,看著遠處繼續向北延伸的官道。
他把這次恢復需要的時間記在心裡,繼續往前。
變化最明顯的是飢餓。
第五日晚,他將最後一張完整粗餅掰成兩半。左手一塊,右手一塊。
胃裡空得發疼。
他盯著右手那半看了好一會兒,還是重新包回布里。
明天還要趕路。
錢袋裡一共有七枚銀魂幣和五枚銅魂幣。
每天睡前,他都會重新數一遍。
錢幣從左掌移到右掌,發出細小而清脆的碰撞。
七枚銀色。
五枚銅色。
一枚不少。
在現代生活里,這點錢或許只夠吃一頓飯。
在這裡,每一枚都可能變成下一塊粗餅、下一晚落腳處,或者一條不得不向別人求助時的退路。
深暗血脈帶來的感知,也在這六天裡慢慢變得清楚。
夜晚,霍雨浩靠著一棵老樹冥想。
道路盡頭還沒有燈光,耳邊也只有風吹草木的沙響。背後的樹幹卻先傳來一串規律細顫。
重。
輕。
重。
輕。
中間夾著圓形物體反覆碾過路面的摩擦。
霍雨浩睜開眼,望向漆黑官道。
十幾息後,一輛馬車才從遠處出現。
早上,他在村落外停下喝水。
隔著兩間房屋,地面傳來一次次沉悶撞擊。間隔幾乎相同,力量沿夯實土層傳到腳下時已經很淡。
轉過彎後,他看見一個男人正在劈柴。
錘子落下。
震動與先前完全重合。
下午,霍雨浩主動將手掌按上路邊岩石。
世界一下子變得擁擠。
蟲子在石縫裡爬。
風壓動草莖,草根輕輕刮過泥土。
遠處有腳步經過,重量時有時無,被中間鬆軟的土地吞掉大半。
這些東西不會自動變成畫面。
它們只是輕重、長短和方向。
霍雨浩先認出自己的呼吸、心跳與衣料摩擦,把熟悉的動靜壓到最底。
剩下的,才一點點冒出來。
他堅持了幾個呼吸。
太陽穴很快發脹,眼前也跟著晃了一下。
霍雨浩立刻收回手。
遠處震動退去,只剩指尖殘留著麻意。
樹葉落下是一次震動。
野獸撲來也是一次震動。
要想真正用它活下去,他必須從無數動靜里,挑出會殺人的那一道。
⸻
正午,林間傳來水聲。
霍雨浩剛要坐下休息,腳步便停住了。
風吹樹葉的沙響下面,還有一股連續細顫沿潮濕土壤傳來。水流撞上石塊,分開,又在稍遠的位置重新匯合。
他順著那股動靜走出不到兩百米,一條清澈小溪出現在林木之間。
冷水漫過腳踝時,霍雨浩肩膀猛地縮了一下。
「嘶……」
已經踩進去,再退出來反而更冷。
他咬著牙繼續往前,捧起溪水澆在臉上。
六日積下的汗漬與塵土被水帶走。濕發貼住額角,睫毛上的水珠將兩岸樹林折成搖晃的綠色。
在霍雨浩的記憶里,用水總要小心。
冬日先砸開水缸上的薄冰,天氣暖些,也可能因為多提半桶水被人責罵。
周予安記憶里的水來自牆上的開關。
許嵐會在門外叫他別洗太久,周念則會趁這段時間翻他桌上的零食。
霍雨浩低頭,看著溪水從指間流走。
兩種生活都已經遠在身後。
洗完以後,他把髒衣服晾在樹枝上,折下一根長樹杈,用白虎匕削尖。
刀鋒切進木料時,幾乎沒有阻力。
霍雨浩握住刀柄,目光在明亮刃面停了一瞬。
裡面沒有母親的影子。
只映出一張瘦削而年輕的臉。
他踩回溪里,將魂力注入靈眸。
水底驟然清晰。
砂礫、水草、魚鰓開合時盪開的細流,全被拉到眼前。
樹杈探入水中。
一條青魚擺動尾部,震顫沿木桿鑽進掌心。
靈眸確定位置。
掌中的細顫送回發力方向。
霍雨浩手臂驟然下壓。
噗!
水花濺起。
青魚被樹杈挑出溪面,魚尾甩出的水珠打在他臉上。
他眯了下眼,拇指在濕滑魚鱗上蹭了兩次,喉嚨里漏出一聲很輕的笑。
「這一下,准了。」
半個時辰後,十幾條青魚鋪在洗淨的葉片上。
鹽和紫蘇塞入魚腹,火堆很快升起。魚皮逐漸染上金黃,油脂滴進火中,發出細小爆響。
「好香啊!」
清脆聲音從下游傳來。
霍雨浩翻魚的手停了半拍。
一男一女沿溪邊走近。
少女的目光牢牢黏在烤架上,腳下越走越快;跟在後面的藍發少年卻先看火堆,再看白虎匕,最後落在霍雨浩踩住地面的雙腳上。
唐雅。
貝貝。
兩個名字浮上心頭,又被他壓了下去。
他們曾經只存在於紙頁與屏幕里。
真正走近時,唐雅會被樹根絆得腳尖一偏,貝貝會在她失去平衡前伸出手,又在她自己站穩後自然收回。
書里不會記錄這些。
霍雨浩也不能因為知道未來,便提前跳過陌生人的距離。
唐雅已經來到火堆前,鼻尖很輕地動了兩下。
「小弟弟,你這魚賣不賣?」
「不賣。」
她的腳步一下停住。
霍雨浩取下一條烤魚,用乾淨葉片墊住,遞到她面前。
「請你吃。」
「真的?」
唐雅接得太快,指尖剛碰到魚尾便被燙得縮了一下。手卻捨不得松,只能將葉片在兩隻手之間來回倒。
「那我可不客氣了。」
她直接在火堆邊坐下,吹了兩口便咬下一小塊。
魚肉剛入口,唐雅的腮幫便被燙得鼓了起來。她一邊吸氣,一邊把魚往自己身前護,等那口咽下去,立刻又咬了第二口。
霍雨浩看著她。
比起故事裡那個「唐門門主」,眼前的人更像一個真的餓了、真的會被燙到,也真的捨不得放下烤魚的少女。
貝貝走到近前,先向霍雨浩點了點頭。
「這位小兄弟還沒吃。」
唐雅咀嚼的動作停了停。
她低頭看看自己手裡已經少了一小半的魚,又看向烤架上的另一條,默默把下一口咬小了些。
貝貝的視線從她臉上掠過,唇角動了一下,沒有拆穿。
霍雨浩把第二條烤魚遞過去。
「大哥哥,也請你吃。」
貝貝沒有立刻接。
「你自己呢?」
「還能再烤。」
貝貝這才接過,坐到唐雅旁邊。
「我叫貝貝,她叫唐雅。小兄弟怎麼稱呼?」
「霍雨浩。」
唐雅從烤魚後面抬起頭。
「雨浩?你一個人走這麼遠?」
「嗯。」
「家裡人呢?」
火堆里一根細枝燒斷,發出輕響。
霍雨浩翻魚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沒有了。」
唐雅嘴唇動了動。
她似乎想問,又把話咽了回去。手裡那條魚也沒再急著吃,只用指尖一點點撕下魚肉。
貝貝伸手替霍雨浩翻過快要烤焦的一面。
「準備去哪兒?」
「星斗大森林。」
唐雅差點被魚刺卡住。
她側過臉咳了兩聲,手還護著烤魚,鞋尖卻已經朝霍雨浩方向轉了過來。
「你一個人進去?」
「是。」
「你幾級?」
「十級。」
唐雅把魚放低了。
她的視線從霍雨浩過分單薄的肩膀,一路看到腳上纏過布條留下的痕跡。
「十級,沒魂技,還敢一個人進星斗大森林?」
霍雨浩沒有反駁。
原本的霍雨浩確實敢。
現在的他,也必須去。
貝貝吃魚的動作很慢。第一口咽下後,他才開口:
「去找第一魂環?」
霍雨浩點頭。
貝貝沒有立刻勸阻,只看了看他腰後的白虎匕。
「精神屬性?」
這一次,霍雨浩抬眼看了他一下。
貝貝笑了笑。
「你的魂力很弱,眼神卻和普通魂士不同。」
霍雨浩低頭給烤魚翻面。
即便知道貝貝性情溫和,真正坐在對方面前時,他仍舊本能地保留了一部分。
前世知道的未來不是信任本身。
信任只能從眼前的人怎樣說話、怎樣做事,一點點重新建立。
分別時,唐雅已經走出幾步,又回過頭。
「還有,別看見魂獸就往前沖。能跑先跑,命比魂環重要。」
她說完,鞋尖在泥地上轉了半圈,才重新跟上貝貝。
兩人的身影沿溪流漸漸遠去。
霍雨浩熄滅火堆,收起晾乾的衣服。
他知道唐雅與貝貝多半還會回來。
卻沒有主動尋找。
知道別人會善意地跟上,不等於可以把那份善意當成理所應當。
⸻
不久,一塊木牌立在道路旁。
前方五十里進入星斗大森林,魂獸出沒,小心。
霍雨浩看了一眼,把白虎匕往手邊挪了挪。
風狒狒會在這附近出沒。
他記得。
只是記得「有」,不記得「在哪」。
真正撲過來時有多快,書里從來沒寫過。
魂力湧進靈眸。
眼前一下清楚起來。
樹皮上新剝開的痕跡。
草葉上沒滾落的露珠。
左前方,一片葉子被壓得比旁邊低了半截,邊緣還沾著濕泥。
霍雨浩腳步一沉,慢了下來。深暗感知霍雨浩給自己這個血脈技能取名完全可以和靈眸結合起來有時候聲音太多,反而可以用靈眸確定位置等第一個外掛到了很難想像會有多強霍雨浩想到
一步。
停半息。
再一步。
自己的腳步、包裹晃動、衣料摩擦——這些熟悉動靜先被壓下去。
剩下的,全冒了出來。
右邊,腐木里有蟲子在啃。
頭頂,一隻鳥換了根樹枝,細枝彎下去,又彈回來。
左前方灌木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噗。
霍雨浩停住。
比鳥沉。
比人的腳步輕。
四個落點同時壓進泥里。
前重,後緊。
伏著。
在攢力氣。
它要撲了。
霍雨浩沒回頭,右腳悄悄踩上露出地面的樹根。
腳跟落實的一瞬,灌木里那團重量徹底清楚了。
後腿收緊。
前爪離地。
全部力氣,都壓在即將蹬出的那一下。
嘩!
灌木炸開。
棕黃色影子貼著地面撲出,兩條長得過分的手臂直取脖頸。
霍雨浩側身一讓。
慢一步,脖子就沒了。
爪尖擦過肩膀,衣袖被撕開一道口子。
沒扣住。
風狒狒從他身前掠過,四肢砸地。
沉重一震,順著樹根撞進腳底。
左後方。
不到兩步。
它正在轉身。
腰先擰了半圈,前爪跟著往下壓。
霍雨浩沒等它轉完。
搶先一步,切進轉身內側。
白虎匕自下而上撩起。
先是一層阻力。
粗毛,硬皮。
緊接著,刀鋒驟然一輕。
血線拉開。
風狒狒吼了一聲,回頭就是一爪。
霍雨浩後撤。
腳後跟一滑,踩上枯葉下鬆動的石子。
身體一晃。
左手撐住旁邊樹幹。
下一瞬,整片樹林涌了進來。
木頭裡蟲子在爬。
高處葉片被風推向同一邊。
遠處車輪壓過官道。
風狒狒的喘息、落腳、每一次身體起伏時重心的偏移,全擠進腦海。
太多了。
太陽穴猛地發脹,眼前晃了一下。
霍雨浩立刻鬆手。
雜音退潮般散去。
眼前只剩風狒狒。
它連捶三下胸口。
前兩下,地面都在抖。
第三下之後,它的重量卻往後一壓。
不是要撲。
它在憋著什麼。
胸腔鼓起。
喉嚨里響起持續摩擦。
一團白光正在嘴裡聚集。
腳下的震動聽不到飛在空中的東西。
靈眸看得見。
白光離口的一瞬,霍雨浩舉刀,身體向樹側一滑。
轟!
氣流撞上刀鋒。
右臂瞬間麻了,腳下泥土向後滑出半尺。刀身泛起一層幽光,狂亂勁道被吸進去,沿刀鋒繞了一圈,沉了下去。
他還沒站穩,腳下又傳來兩聲重響。
第一下,蹬地。
第二下,落在身前。
它衝過來了。
白光殘影晃著眼睛。
霍雨浩靠腳下傳來的那一下震動,提前側開身體。
一隻爪子擦過左臂。
三道傷口同時裂開,血珠一下滲了出來。
另一隻長臂橫掃脖頸。
第三道震動緊跟著傳來。
風狒狒那隻腳,踩上了剛才的松石。
石頭滑開。
它的身體一下偏了,護住胸口的手臂也跟著晃開半寸。
很小。
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可地面把這道縫隙,清清楚楚送到了霍雨浩腳底。
就像窄橋上,對面的人揮空劍、跳起落地的那半息。
機會不等人。
霍雨浩一腳踩實樹根。
借力。
穩住打滑的腳踝。
白虎匕由下向上撩起。
刀身輕輕一鳴。
剛吞進去的氣流順著刀鋒釋放,化成一道白色刀光。
風狒狒正往左歪。
長臂剛要收回,刀光已經從胸口斜斜劈過!
血潑上霍雨浩的手背。
風狒狒殘餘的沖勢撞中他肩膀,把他推得連退兩步。後背重重磕上樹幹,肺里的空氣一下被擠出去,眼前黑了片刻。
刀沒脫手。
幾步之外,風狒狒摔進泥地。
它想爬。
前爪摳進土裡。
第一次,手一滑,沒起來。
第二次,只把身體往前拖了一點。
霍雨浩握著刀,看著它,也聽著它。
抓地。
停頓。
再抓一次。
力氣一次比一次小。
間隔一次比一次長。
最後一下,風狒狒的爪子緩慢收攏。
再沒鬆開。
風重新吹過樹林。
鳥落回枝頭。
蟲子仍在腐木里啃咬。
只有風狒狒所在的位置,徹底安靜下來。
霍雨浩第一次知道,死亡是什麼感覺。
不是一聲巨響。
而是原本應該出現的下一次動靜,沒有了。
白色魂環緩緩從屍體上凝聚。
霍雨浩收刀。
刀尖第一次撞在鞘口外。
第二次擦過邊緣。
第三次,他用左手扶住刀鞘,才把刀送進去。
血腥味鑽進鼻腔。
胃部猛地抽緊。
霍雨浩轉身扶住樹幹,乾嘔了兩下。
手掌剛碰上樹皮,遠處無數震動又涌了進來。
他像被燙到一樣,立刻鬆手。
風狒狒最後幾下掙扎仍留在腦子裡,怎麼也甩不掉。
這裡沒有粒子消散。
沒有提示音。
也不會立刻重開下一局。
霍雨浩靠著樹坐下來,撕下一塊布條,去包左臂的傷口。
第一次,手抖得厲害,布條從指間滑開。
第二次壓中傷口,疼得肩膀猛地縮了一下。
第三次,才勉強繫緊。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
林中的蟲鳴一點點重新連成片。
一隻甲蟲爬過枯葉,停在風狒狒留下的血跡旁,又迅速轉向。
霍雨浩看著它消失在草根下面。
胸口起伏慢慢平復。
手指卻仍舊冰涼。
他拿出水囊,先漱掉嘴裡的酸味,又把白虎匕拔出來,用布一點點擦拭。
刀面擦乾淨以後,靠近刀柄的位置仍嵌著一道暗紅。
霍雨浩換了塊布。
又擦了一遍。
那道血痕才終於淡下去。
他將匕首橫在膝上,坐了很久。
直到左臂的疼痛從灼熱變成一陣陣鈍跳,才重新拿起水囊。
囊口尚未碰到嘴唇,一道聲音突然在腦海里響起。
終於讓我遇到一個精神屬性的人類,可惜哥不會流淚,不然一定是淚流滿面啊!
霍雨浩動作一僵。
這個聲音,他認得。
手卻已經重新摸上白虎匕。
下一瞬,大地開始震動。
不是腳步那種短促震動。
它來自很深、很深的地下,一點點往上頂。
碎石在擠。
樹根在繃。
土層被什麼龐大的東西硬生生推向兩側。
剛才還能分清的蟲鳴、鳥落、葉片晃動,全被壓了下去。
只剩一個東西。
越來越近。
越來越大。
霍雨浩胸口狠狠一跳。
咚。
這一聲順著骨骼,直直砸進地里。
地下那股力量停頓了半拍。
腦海里的聲音也跟著卡住。
「咦?」
路面裂開。
金白色光芒從縫隙深處湧出。
一顆直徑超過一米的圓滾頭顱先探了出來,緊接著,是長達七米、環繞十道金紋的晶瑩身體。
天夢冰蠶低頭看他。
霍雨浩也在看它。
書里,它是一條蠶。
可這一刻從腳下傳來的分量,是一座山。
那雙金色小眼睛在霍雨浩臉上轉了一圈。
「你認識哥?」
霍雨浩的心跳快了一拍。
剛才那一瞬,他的表情沒有完全藏住。
「十道金紋。」他把手從刀柄上移開,「我猜,你活得很久。」
天夢冰蠶的腦袋往上一抬。
「有眼光!那哥就正式介紹一下——哥是魂獸界空前絕後的長壽奇蹟,智慧與美貌並重的天夢冰蠶。修煉百萬年,獨此一家。」
真正聽見「百萬年」三個字,霍雨浩的呼吸仍舊停頓了一下。
知道答案,不代表能夠無視眼前的體型與精神壓迫。
紙頁上的天夢冰蠶不會讓地面裂開。
也不會讓周圍空氣冷得像結了一層霜。
「你找我做什麼?」
天夢冰蠶的聲音鄭重下來。
「成為你的魂環。」
它將頭低得更近。
「斗羅大陸上第一個擁有智慧的魂環。」
霍雨浩看著它。
「為什麼是我?」
「精神屬性的人類本來就少,哥找了這麼久,才碰到你一個。」
天夢冰蠶說到這裡,金色眼睛又落向他的胸口。
「不過,你這裡也很奇怪。」
一縷精神力試探著靠近。
剛接觸皮膚,霍雨浩胸腔深處便傳來一記低沉迴響。
天夢冰蠶釋放出的精神波動沿骨骼與血肉傳入,又以極輕的震顫返了回去。
它的大腦袋往後縮了一下。
「有意思。」
精神力再次靠近。
這一次,它沒有直接深入,而是貼著骨骼與經脈緩慢移動。
它碰到了靈眸。
碰到了十級魂力。
也碰到了血肉深處一片暗沉的脈絡。
每觸碰一次,那片脈絡便沿同一個方向,送回一道很淺的震顫。
像黑暗裡的東西,也在確認它的位置。
「你的身體在聽哥。」天夢冰蠶的語氣低了些。
霍雨浩抬眼:「聽到什麼?」
「方向,力量,節奏。」
天夢冰蠶繞著他轉了半圈。
「貼著泥土最清楚,摸上樹和石頭,範圍會更遠。傳回來的東西一多,你就分不清哪個重要。」
它瞥了一眼霍雨浩太陽穴還沒褪下的青筋。
「剛才要是再扶著那棵樹幾息,你會先倒。」
霍雨浩低頭看了看掌心。
第一次有人從外部,準確說出了這股感知的輪廓。
「它是什麼?」
天夢冰蠶盯著暗沉脈絡看了很久。
「哥沒見過。」
遠處,星斗大森林深處,幾股沉重氣息正在快速逼近。
天夢冰蠶身上的十道金紋同時亮起。
「沒時間研究了。」
它重新低下頭。
「哥需要一個地方活下去,你需要魂環和力量。融合以後,你還是你,哥只是搬進你的精神之海。」
霍雨浩問:「我的記憶和意識呢?」
「都歸你。」
「你能讀取?」
「能碰到一部分,但哥可以不看。」
天夢冰蠶頓了頓。
「哥真想害你,用不著解釋這麼久。」
霍雨浩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還沒端出去的西瓜盤。
想起霍雲兒逐漸冷下去的手。
也想起風狒狒最後那一下,再沒出現的震動。
這個世界沒有重開。
拒絕眼前的機會,他未必還能活著走到下一次。
「開始吧。」
天夢冰蠶愣了一下。
「你這小傢伙,比哥還急。」
巨大的頭顱抵上霍雨浩額頭。
極寒氣息轟然湧入。
十道金環同時套住他的身體。
天夢冰蠶化作龐大白光,一股股灌進眉心。
經脈被本源力量撐開。
刺痛從四肢百骸同時炸開。
霍雨浩的身體猛地弓起,指尖摳入泥土。每一道力量落在哪裡、沿哪條經脈衝撞、下一次衝擊會從哪個方向傳來,都被血肉深處的暗青脈絡送回意識。
太快。
太重。
肩頸最先承受不住。
緊接著是胸口和手臂。
天夢冰蠶的力量隨之改變方向。
原本集中湧入的本源被分成更多細流,避開最脆弱的位置,一道道封印緊跟著落下。
「原來你能聽見衝擊往哪兒走。」
天夢冰蠶的聲音響在精神深處。
「那就好辦了。」
金白色力量繼續灌入。
精神之海向外擴張。
靈眸被本源一點點浸透。
骨骼、肌肉、神經在極寒中發抖,六日趕路積下的暗傷迅速消退,左臂三道抓痕也開始合攏。
天夢冰蠶龐大的精神波動向四周盪開。
一瞬間,方圓百里所有生命都陷入短暫停滯。
森林靜得可怕。
融合接近完成時,天忽然暗了。
高空傳來一陣轟鳴。
一道灰色氣流穿過雲層,直撲霍雨浩後腦。
「什麼東西敢跟哥搶人?!」
天夢冰蠶掀起精神浪潮,迎面撞去。
灰色氣流沒有減速。
它穿過精神浪潮,一道模糊身影在霍雨浩身後短暫浮現。
蒼老聲音壓過滾滾雷鳴。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沒想到老夫竟然還能有一絲殘魂得以留存。」
灰影沒入後腦。
天夢冰蠶正要追擊,霍雨浩眼角、鼻端與耳中已經滲出細微血絲。
它猛地收住力量。
精神之海上方,一顆灰色珠子緩緩凝成。
另一側,十團金白色本源靜靜懸浮。
更深處,暗青脈絡在灰色氣流進入的一刻同時亮起。
陌生震動被一層層傳開。
方向。
強度。
進入以後停留的位置。
全被記了下來。
灰色珠子沒有再動。
天夢冰蠶沉默片刻。
「你這個地方,以後怕是要熱鬧了。」
最後一道封印合攏。
一圈瑩白魂環從霍雨浩身下升起,圍繞身體轉過三周,緩緩融入體內。
他的身體向旁邊一倒。
地面裂口逐漸閉合。
陽光重新落進林間。
⸻
唐雅趕到時,第一眼看見的是風狒狒的屍體。
第二眼,才看見倒在樹下的霍雨浩。
「雨浩!」
她腳下一蹬,幾步衝到近前。
手伸向少年肩膀時,卻在破損衣袖上方猛地停住。指尖懸了一瞬,改為探向頸側。
脈搏有力。
呼吸也很平緩。
唐雅肩膀這才松下去,手掌卻仍壓在霍雨浩頸側,沒有立刻收回。
貝貝走到風狒狒屍體旁,蹲下檢查傷口。
腹側一道淺傷。
胸口一道斜斬。
泥地上有清晰的滑痕、側移腳印和一塊被踩開的松石。
戰鬥路線並不長。
每一步卻都有明確目的。
貝貝用指腹擦過地上那道刀痕,又看向霍雨浩腰後的白虎匕。
「不是僥倖。」
唐雅抬頭:「什麼?」
「他提前發現了攻擊,還在第二次交手裡傷到了它。」
貝貝站起身,走到霍雨浩旁邊。
「最後一擊,利用了風狒狒自己的力量。」
唐雅低頭看著懷裡昏睡的少年。
「他才十一歲。」
「現在已經是一環了。」
貝貝兩指搭住霍雨浩手腕。
新生魂力正在經脈里緩慢流轉。
很淡。
卻綿長得不像普通十年魂環。
霍雨浩心臟跳動時,腳下泥土似乎也跟著傳來一絲極輕回震。
貝貝指尖停了一下。
再去捕捉,那感覺已經消失。
「先帶他離開這裡。」
貝貝俯身,將霍雨浩背起。
唐雅撿起掉落的包裹,又走到風狒狒屍體旁,踢了踢那塊松石。
石頭滾出一小段。
她盯著地上的腳印看了一會兒,彎腰將沾了血的水囊也撿起來。
「他答應過遇到不對就退。」
「他沒來得及。」
貝貝背著霍雨浩向林外走。
唐雅跟上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下次不能再讓他一個人走了。」
⸻
霍雨浩醒來時,先聞到了烤魚的味道。
火堆在不遠處燃燒,木柴偶爾爆開一聲輕響。
唐雅坐在火邊,正用樹枝翻動一條烤得略焦的魚。
魚皮黏在枝條上,她一扯,半邊魚肉差點掉進火里。
貝貝伸手托住。
「我說過,火要小一點。」
「是這條魚不配合。」
「魚已經死了。」
「那就是火不配合。」
霍雨浩動了一下。
唐雅立刻轉過頭。
她手裡的樹枝還舉著,人已經從火堆邊站了起來。
「醒了?」
她快步走到近前,先把魚遞向霍雨浩,遞到一半又想起什麼,轉手塞給貝貝,彎腰摸了摸他的額頭。
「頭暈不暈?想不想吐?有沒有哪裡疼?」
問題一個接一個。
霍雨浩張了張嘴,第一句還沒回答,第二句已經壓了上來。
貝貝把水囊遞過來。
「小雅,讓他先喝水。」
霍雨浩撐著地面坐起。
手掌接觸泥土的一瞬,周圍動靜比昏迷前清楚了數倍。
火堆里木柴斷裂。
貝貝指尖摩擦水囊表面。
唐雅鞋尖無意識地蹭著一片枯葉。
更遠處,小型動物沿灌木邊緣快速跑過。
所有方向同時進入意識。
這一次,沒有立刻混成一團。
精神之海像多出了一層能夠承接信息的空間。
靈眸深處,某種全新的本能隨之展開。
以他為中心,周圍一定範圍內的環境被同時收入感知。
地面的高低。
火焰跳動。
貝貝衣袖下手臂的細微發力。
唐雅呼吸時肩部的起伏。
全都變成清晰信息。
深暗感知負責腳下的震動。
精神探測補全了形狀與細節。
兩者第一次真正重合。
完整得令人頭皮發麻。
「你怎麼了?」唐雅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霍雨浩回過神。
「沒事。」
天夢冰蠶懶洋洋的聲音從精神之海里響起。
「醒得挺快。哥送你的第一魂環有四個能力:精神探測、精神共享、精神干擾,還有靈魂衝擊。」
霍雨浩垂下眼,握住水囊。
「四個?」
「當然。哥可是百萬年魂獸。」
「魂環為什麼是白色?」
「哥把顏色壓住了。你現在頂著十道金紋出去,活不到明天。」
唐雅還在旁邊等著。
「雨浩,剛才發生了什麼?」
「風狒狒偷襲我。」
「然後呢?」
「白虎匕擋住了它的風,我殺了它。」
霍雨浩停了停。
「後來地面裂開,我聽見一個聲音。再醒來,就在這裡了。」
這句話大部分都是真的。
唐雅還想追問,貝貝在旁邊開口:
「先看看魂環。」
霍雨浩站起身。
魂力運轉。
一圈瑩白魂環從腳下升起。
唐雅繞著他走了半圈。
「白色,十年。」
她蹲下看了看,又站起來。
「可你的魂力氣息,不太像普通十年魂環。」
霍雨浩沒有回答。
貝貝道:「試試魂技。」
霍雨浩閉上眼。
精神探測展開。
下一刻,他將其中一部分通過精神共享送向兩人。
唐雅的手指忽然停住。
貝貝原本平靜的呼吸也亂了一拍。
不用轉頭,唐雅便「看見」了身後的火堆、樹下水囊、貝貝微微屈起的右手,以及十幾米外正在草叢裡爬動的一隻甲蟲。
每一處距離都清清楚楚。
風吹草動不再只是聲音。
而是位置、方向和變化。
唐雅下意識向後摸了一把。
手掌準確落在水囊上。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轉頭看向霍雨浩。
腳已經往前挪了一步。
「這是你的第一魂技?」
「精神探測和精神共享。」
「兩個?」
霍雨浩頓了一下。
「感覺像連在一起的。」
貝貝沒有追問數量。
他向前走了兩步,又突然側身。
精神探測中,霍雨浩清楚捕捉到他腰部發力與腳下變化。
貝貝停住。
「我移動以前,你就已經察覺了。」
「嗯。」
貝貝看向唐雅。
兩人沒有說話。
一個十年魂環帶來的能力,卻足以讓隊伍中的每個人同時看清戰場。
這不是普通輔助。
對於任何一支魂師小隊而言,它都近乎奢侈。
唐雅在霍雨浩面前坐下。
「小雨浩。」
「嗯?」
「你聽說過唐門嗎?」
霍雨浩點頭。
「萬年前的天下第一宗門。」
唐雅的嘴角先揚起來,又很快壓了回去。
「以前是。」
她撿起一根細枝,在泥土裡劃了一道。
「現在的唐門,連原來的府邸都保不住。門裡算上我和貝貝,也沒幾個人。」
「幾個人?」霍雨浩問。
唐雅手裡的細枝停住。
「目前……兩個。」
貝貝在旁邊輕咳一聲。
「如果你加入,就是三個。」
唐雅把細枝折成兩段,丟進火里。
「功法還在,暗器還在,唐門的名字也還在。只是人少,錢也少。」
她說得很直接。
沒有拿昔日榮光壓人。
也沒有把一個沒落宗門說得仿佛隨時能夠重回巔峰。
「史萊克學院每年會給唐門一個名額。」貝貝接過話,「今年還沒有使用。你加入唐門,這個名額可以給你。」
霍雨浩問:「需要我做什麼?」
「學唐門絕學,為宗門出力。」唐雅道,「以後唐門遇到事情,你不能裝作沒看見。」
她看著霍雨浩。
「還有,學了唐門的東西,就不能拿去害自己人。」
霍雨浩安靜了片刻。
他知道原本的道路。
卻不打算只因為「原本如此」便點頭。
唐門絕學適合靈眸。
史萊克能夠給他資源與成長空間。
眼前兩個人在不知道他未來的情況下返回森林,替他包紮傷口,也把一個宗門最難看的處境直接說了出來。
這些才是此刻的理由。
「我加入。」
唐雅的手已經先伸了過來。
「說好了。」
她抓住霍雨浩手腕,像怕他下一刻反悔。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唐門的人。」
霍雨浩起身,向她認真行禮。
「小雅老師。」
唐雅手一抖,差點把他重新按回地上。
貝貝偏過臉,肩膀輕輕動了兩下。
唐雅轉頭瞪他。
「笑什麼?」
「沒什麼。」
貝貝重新看向霍雨浩。
「叫我大師兄就好。」
「大師兄。」
「嗯。」
貝貝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
落下時,卻讓霍雨浩第一次真切感覺到——這條向北的路,不再只有一個人的腳步。
⸻
唐雅與貝貝進入星斗大森林,本就是為了尋找魂環。
她的魂力已經抵達三十級,只差一枚合適的第三魂環。
三人繼續深入。
路上,貝貝開始教霍雨浩唐門最核心的修煉功法。
玄天功。
口訣中的每一個字,周予安都曾在書里看過。
可知道文字與真正修煉,完全是兩回事。
貝貝將魂力探入霍雨浩經脈,帶著他運行第一周天。
魂力經過狹窄處時,立刻出現阻滯。
刺痛從經脈兩側傳來。
霍雨浩沒有硬推。
深暗血脈把阻力所在的位置送回意識。他順著貝貝引導調整呼吸,讓魂力稍稍繞開最薄弱的地方,再一點點擠過去。
第一處。
通過。
第二處。
更窄。
霍雨浩額角滲出汗水,呼吸仍跟著節奏,沒有亂。
貝貝原本搭在他肩頭的手指緩慢收緊。
悟性很快。
經脈卻比他預想中更加脆弱。
更奇怪的是,這具身體對力量經過的位置異常敏感。貝貝每次準備改變方向,霍雨浩都會提前調整呼吸。
一個周天結束,霍雨浩睜開眼。
全身像泡在溫水裡。
過去修煉時積在經脈中的滯澀,被玄天功帶走了一部分。
「記住路線了嗎?」貝貝問。
「記住了。」
「再走一次。」
第二個周天,由霍雨浩自己引導。
速度慢了很多。
中途停了兩次。
最終還是完整走了下來。
貝貝收回手。
「很好。」
這兩個字很簡單。
霍雨浩胸口卻比獲得魂環時更踏實了一點。
天夢冰蠶在精神之海里打了個哈欠。
「這功法挺適合你。繼續練,經脈會一點點養起來。」
唐雅在旁邊靠著樹。
「教完玄天功,還有紫極魔瞳、鬼影迷蹤、玄玉手、控鶴擒龍和暗器手法。」
霍雨浩看向她。
唐雅伸出一根手指。
「先說好,名字聽起來多,不代表一天就能學會。」
她又伸出第二根。
「還有,飯要按時做。」
貝貝看了她一眼。
「第二條才是重點吧?」
唐雅用鞋尖把一顆石子踢向他。
石子飛到一半,被貝貝抬手接住。
就在這時,霍雨浩腳下傳來一道異常動靜。
很長。
不是四足落地。
是一段身體貼著地面快速摩擦。
從右前方靠近。
速度很快。
霍雨浩抬頭。
「有東西過來了。」
貝貝與唐雅同時收起玩笑神色。
霍雨浩釋放精神探測。
一條粗壯長蛇從灌木後滑出。通體碧綠,蛇身帶著細密花紋,頭部微微抬起,口腔里已經聚起淡粉色霧氣。
曼陀羅蛇。
精神共享瞬間連接三人。
唐雅的手指扣住暗器。
貝貝右臂衣袖無風自動。
曼陀羅蛇猛地張口。
「毒霧!」
霍雨浩剛開口,貝貝已經通過共享看見霧氣擴散的方向。
他腳下一錯,身體橫移。
毒霧擦著肩側掠過。
曼陀羅蛇掉頭便走。
它感受到了貝貝身上的危險,不打算硬拼。
蛇身壓過地面。
一段段摩擦清楚送進霍雨浩腳底。
「右側繞樹!」
這次提醒剛落,精神探測中已經出現更直接的畫面。
貝貝無需回頭。
右腳踏地,身體瞬間變向。
藍紫色雷光從手臂上炸開。
第一魂環亮起。
雷霆龍爪!
電光凝成龍爪,正面拍向曼陀羅蛇。
蛇身猛地一折,想從攻擊邊緣滑開。
霍雨浩腳下卻先聽見蛇尾壓住樹根的那一下。
它要借力甩尾。
「大師兄,左後!」
精神共享比聲音更快。
貝貝在蛇尾抬起前便壓低身體。
長尾從頭頂掃過。
沒碰到。
這一避,乾淨。
雷霆龍爪在半空拐出弧線,從曼陀羅蛇後方追上。
轟!
雷光炸開。
蛇身翻滾出去,撞斷兩株灌木。
曼陀羅蛇發出尖利嘶聲,猛地噴出一團更濃的毒霧。
唐雅抬手。
數道寒光從指縫飛出,逼得蛇頭向側面偏移。
與此同時,藍銀草從地面驟然竄起,纏向蛇身。
曼陀羅蛇剛想扭開,精神探測已經把它每一段肌肉的發力送進三人腦海。
左側收縮。
頭部下壓。
它準備鑽過縫隙。
唐雅手腕一轉。
原本封在正面的藍銀草立刻向左收緊。
正好堵住出口。
曼陀羅蛇一頭撞上藤蔓。
貝貝已經到了。
右臂徹底龍化,藍紫色鱗片覆蓋皮膚,雷電順五指向外爆閃。
他一把扣住蛇頸。
曼陀羅蛇瘋狂扭動,長尾抽得地面泥土四散。
霍雨浩將精神探測壓得更細。
蛇身內部的力量變化清清楚楚。
「尾巴要掃回來!」
唐雅向後躍開。
下一瞬,蛇尾貼著她原本站立的位置砸下。
砰!
泥土炸開。
貝貝的第二魂環隨之亮起。
雷霆萬鈞!
密集電光沿蛇身奔涌。
曼陀羅蛇的掙扎驟然一僵。
「現在!」
唐雅已經衝到近前。
飛刀從掌中滑出,直入蛇口。
曼陀羅蛇的身體猛地繃直。
片刻後,重重落地。
紫色魂環從屍體上升起。
唐雅站在原地喘了兩口氣,第一反應卻不是看魂環,而是轉過頭盯住霍雨浩。
她抬起兩隻手,在自己眼前比劃了一下。
「剛才那個感覺……」
「精神探測共享。」
唐雅朝他走出兩步。
「我連它尾巴往哪邊使勁都看得見。」
她又回頭看貝貝。
「你以前打魂獸有這麼輕鬆嗎?」
貝貝右臂鱗片逐漸褪去。
「沒有。」
第一次配合。
卻像提前練過很多次。
霍雨浩站在兩人之間,呼吸微微發熱。
風狒狒一戰里,那些只有他能感受到的落點、重心與攻擊窗口,第一次被送進了隊友意識。
個人的判斷,變成了整個隊伍的視野。
這才是控制系魂師。
唐雅結束了曼陀羅蛇最後的生命,隨後盤膝坐到屍體旁,開始吸收魂環。
貝貝守在一側。
霍雨浩站到另一邊。
紫色光芒一次次湧入唐雅體內。
她的眉心漸漸收緊,手指也在膝上攥成拳頭。
霍雨浩將精神探測鋪開。
樹木、草叢、遠處經過的小型魂獸,全被擋在警戒線外。
腳下大地也沒有停過。
蟲行。
獸走。
樹根被風拉扯。
無數動靜從四面八方傳來。
他認出自己的呼吸。
認出貝貝的落腳。
也認出唐雅吸收魂環時,因為身體緊繃而不斷改變的重量。
三個不同節奏。
第一次並排留在同一片土地上。
⸻
唐雅吸收完第三魂環後,三人離開星斗大森林。
前往史萊克學院的路還很遠。
這一次,霍雨浩沒有再走錯方向。
貝貝走在前面,唐雅不時偏離官道去摘野果,霍雨浩則一邊趕路,一邊修煉玄天功。
四天時間,體內原本駁雜的魂力被逐漸梳理。
每完成一個周天,身體便會暖上一分。
紫極魔瞳要等清晨東方紫氣出現才能修煉;鬼影迷蹤、控鶴擒龍與玄玉手,則由貝貝在途中一點點拆開教給他。
知道名字沒有任何幫助。
真正邁出鬼影迷蹤第一步時,霍雨浩左腳絆住右腳,差點撲進路邊草溝。
唐雅在旁邊笑得扶住樹。
「你剛才那一步叫什麼?」
霍雨浩從溝邊站直。
「鬼影迷蹤。」
「我看像自己絆自己。」
第二次,他放慢動作。
第三次,腳步終於沒有打結。
貝貝站在一旁,看著霍雨浩重新走完路線。
「不要只記腳的位置。重心先過去,腳再跟上。」
霍雨浩點頭。
腳下的震動能夠告訴他自己每次落地時力量偏向哪裡。
左側過重。
後腳跟提前落地。
轉向時腰沒有跟上。
它們一條條變成能夠修正的問題。
到了第四天,他已經能夠連續走完十幾步。
算不上快。
至少不再絆倒。
唐雅咬著野果從旁邊經過。
「終於不像喝醉了。」
霍雨浩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是小雅老師教得快。」
唐雅咀嚼停了一下。
貝貝偏過臉。
這次肩膀抖得比前幾次明顯。
「貝貝!」
一顆果核飛了過去。
貝貝抬手接住,順勢丟進路邊。
三人的路,就在這樣的爭執與修煉中一點點縮短。
直到一座巨大的城市出現在地平線盡頭。
史萊克城。
高牆在陽光下向兩側延伸,來往人流比霍雨浩六日路途中見過的任何地方都更密集。
馬車、腳步、商販搬動貨物的撞擊,同時沿地面傳來。
無數震動疊在一起。
霍雨浩剛想仔細分辨,太陽穴便先跳了一下。
他主動收攏感知,只留下腳邊幾步。
城市與森林不同。
這裡的「聲音」更多。
也更亂。
唐雅在前方回頭招手。
「跟緊點。丟了我可不回去找你。」
她說完,自己先被人群擠得偏出去半步。
貝貝伸手抓住她背後的衣領,將人拉回原位。
「先顧好自己。」
「我只是在讓路。」
「你差點讓到水果攤里。」
霍雨浩跟在他們身後,第一次跨進史萊克城門。
寬闊街道一路向前。
商鋪、酒樓、鐵匠鋪和各種從未見過的魂導器店鋪排在兩側。周予安記憶里的城市有紅綠燈、玻璃幕牆與車流;眼前的城市則由石路、旗幡、馬車與魂力共同組成。
兩種繁華完全不同。
人群里的熱氣卻很像。
唐雅與貝貝帶著他穿過城市,來到史萊克學院。
學院大門遠比公爵府後門高大。
沒有金黃琉璃瓦帶來的壓迫,更多的是一種經過萬年沉澱後自然形成的厚重。
霍雨浩抬頭望了很久。
這裡有他知道的未來。
周漪。
帆羽。
海神閣。
還有尚未與他相識的王冬。
那個名字浮現時,他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衣襟里的木簪。
知道她是誰,不代表他們已經擁有關係。
這扇門後的一切,都需要重新開始。
唐門名額讓報名過程順利許多。
貝貝替他交出十枚金魂幣學費時,霍雨浩盯著那些錢,手掌在袖中慢慢握緊。
他全部家當加起來,也不夠一個學年的學費。
「大師兄。」
「以後再還。」貝貝沒有回頭,「先進去。」
「我會還。」
貝貝這才側過臉。
「好。」
沒有說不用。
也沒有把幫助變成施捨。
領取宿舍鑰匙、兩身校服與白色新生徽章後,霍雨浩站在新生教學樓外,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徽章。
很輕。
邊緣卻硌得清楚。
從公爵府北門到這裡,不過十多天。
他已經擁有第一魂環,進入唐門,也成為史萊克學院的一名新生。
書頁上的一段開局,真正走起來,卻沾滿泥、水、血和汗。
唐雅拍了拍他的肩膀。
「宿舍就在後面。三天後開學,這幾天先熟悉學院。」
她頓了頓。
「食堂在哪,一定先記住。」
貝貝道:「新生一班的老師叫周漪,要求很嚴。」
「嚴到什麼程度?」
唐雅腳步停了一下。
「見到你就知道了。」
貝貝看著她。
「別嚇他。」
「我是在提醒。」
霍雨浩把鑰匙收好。
「小雅老師,大師兄,我記住了。」
唐雅原本還想再叮囑,聽見這一聲「小雅老師」,手已經抬起來,最後只在他頭頂揉了一把。
「別總這么正經。」
她轉身走出幾步,又回頭指了指校服。
「換好以後記得來找我們。」
貝貝向霍雨浩點頭。
兩人沿湖畔小路離開。
霍雨浩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混入人群。
直到完全看不見,才轉身走向宿舍區。
⸻
白色宿舍樓坐落在林蔭後方。
門口擺著一張躺椅。
一位穿灰色布衣的老人半靠在上面,眼皮低垂,陽光落滿皺紋,看上去像是已經睡著了。
霍雨浩停在他面前。
老人呼吸很輕。
胸膛起伏的幅度,甚至比衣角被風吹動的幅度還小。
可霍雨浩鞋底剛剛落穩,那雙垂著的眼皮便極輕地動了一下。
老人已經知道他來了。
這個判斷讓霍雨浩背脊微微繃緊。
他沒有繼續探查,取出新生徽章與鑰匙,雙手遞過去。
「老爺爺,我是來入住宿舍的新生。」
老人伸出手。
動作很慢,指尖卻準確捏住徽章邊緣。他在眼前晃了晃,便將東西重新還給霍雨浩。
「一〇八,一樓左邊第三間。」
嘶啞聲音停了一下。
「四樓往上是女生住處,不要亂走。」
「謝謝。」
霍雨浩接過東西,向老人微微躬身,才走進宿舍樓。
身後沒有再傳來聲音。
可直到走入長廊,他仍能感覺到一道若有若無的注意停在自己的背後。
霍雨浩沒有回頭。
一〇八宿舍確實在左側第三間。
鑰匙插入鎖孔。
門剛推開,一股悶了許久的灰塵味便迎面湧出。
霍雨浩立刻偏開臉。
房間不大。
兩張床分列兩側,兩張書桌靠著窗戶。地面與床板都積著灰,窗沿角落甚至結了一層細密蛛網。
顯然已經很久無人居住。一切都要重新開始霍雨浩伸了一個懶腰
他將包裹放在靠門的一張床上,又去宿舍外的店鋪買了一隻最便宜的木盆和一塊舊抹布。
錢袋再次打開。
銀幣與銅幣碰在一起,聲音清脆得讓人心疼。
霍雨浩在心裡重新算了一遍餘額,才把木盆抱回宿舍。
打水。
擦桌。
清理床板。
再拖地。
這些事情不需要原著記憶。
霍雲兒曾帶著這個孩子做過更累的活;周予安也見過許嵐怎樣收拾家裡,只是以前很少真正伸手。
現在,抹布擰到什麼程度不會滴水,灰塵應該先從高處還是低處清理,都得由他自己一點點試。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灰塵在光里浮動,隨著抹布一次次擦過,逐漸減少。
等最後一盆水倒掉,霍雨浩站在門口重新看了一遍。
床鋪仍舊簡陋。
牆面也依然陳舊。
至少已經能住人了。
他在空蕩的房間裡站了一會兒。
現代家裡的房間不大,卻塞滿了屬於周予安的東西:沒寫完的卷子、修過的耳機、積木蝴蝶和沒有封頂的高塔。
這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兩張尚未分清屬於誰的床。
霍雨浩將包裹放到靠門那張床上。
從這一刻開始,他要在這裡重新積攢生活的痕跡。
⸻
第二天清晨,霍雨浩完成紫極魔瞳的第一次正式修煉,又將玄天功運行一個周天。
飢餓比昨天來得更快。
食堂里的人還不算多。
霍雨浩進去後,第一眼看的不是飯菜,而是窗口上標出的價格。
越往左,數字越高。
最貴的幾處甚至已經用上金魂幣。我的天哪,這是玄水丹嗎?這麼貴。霍雨浩心想果然窮人到哪都一樣
他在原地停了片刻,最後走到最便宜的窗口,要了幾個雞蛋與一碗粥。
三枚銅幣。
付錢時,拇指在最後一枚銅幣邊緣壓了一下,才鬆開。
天夢冰蠶的本源正在改善身體。
玄天功也會繼續提升體質。
身體變強,需要食物。
錢袋卻不會自己變滿。
霍雨浩在食堂一側坐下,慢慢剝開雞蛋。
第一枚吃得很快。
第二枚入口時,動作便不自覺慢了下來。
這頓飯比粗餅好得多。
他卻已經開始計算下一頓該花多少。
「小師弟。」
熟悉聲音從身旁傳來。
霍雨浩抬起頭。
貝貝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桌邊。
「大師兄。」
這一聲出口時,他肩膀明顯鬆了一下。
史萊克學院很大。
到處都是陌生面孔。
此時見到貝貝,竟讓他生出一種已經許久沒有過的踏實感。
貝貝看了一眼他碗裡的粥,又看向那隻收得很緊的錢袋。
「小師弟,吃飯不能省。營養不夠是不行的。學校有一些學員力所能及的工作,你可以去接,作為生活來源。」
霍雨浩低頭看了看剩下的雞蛋。
「學院裡的東西比外面貴。」
「學院也有適合學員做的工作。」貝貝道,「打掃、整理、幫食堂處理食材,都能換取報酬。」
他沒有掏錢。
只把能夠獲得錢的方法告訴霍雨浩。
「我和小雅已經替你付了學費。剩下的生活,你要慢慢學會自己安排。」
霍雨浩握著碗沿的手指鬆開了一點。
不是施捨。
也不是把他一個人丟下。
貝貝給了他一條能自己走下去的路。
「我明白。」
霍雨浩抬起頭。
「等開學,我去問有哪些工作。」
貝貝抬手在他頭頂輕輕按了一下。
動作落下時,霍雨浩身體下意識繃了半瞬。
那隻手沒有強迫意味。
只停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錢能再賺。」貝貝說,「身體壞了,補起來就難了。」
霍雨浩記住了。
兩人一起走出食堂。
分別前,貝貝又提醒他中午別忘了繼續運行玄天功。
霍雨浩應下,獨自返回宿舍樓。
⸻
走到一〇八門前時,門已經開了。
霍雨浩腳步停住。
他離開時,門明明鎖好了。
房間裡多了一道很輕的腳步。
落地乾淨。
間距均勻。
重量與他相差不大。
腳步走到門口時沒有停頓,門內很快出現一道身影。
粉藍色短髮。
同色的眼睛。
皮膚白皙,五官漂亮得幾乎挑不出缺點。
霍雨浩握著鑰匙的手指緩慢收緊。
心臟還是漏跳了一拍。
王冬。
這個名字在記憶里太熟悉了。
霍雨浩深呼吸了一口極力控制著自己激動的心
眼前的人不認識他。
他們沒有一起修煉過,沒有並肩戰鬥過,也沒有任何資格親近彼此。
此刻,他們只是兩個第一次在宿舍門口碰面的陌生人。
「你是?」霍雨浩下意識問道。
少年有些傲氣地瞪了他一眼。
「讓開。」
「哦。」
霍雨浩側身讓開。
少年從他身邊走過,剛走出幾步卻又停了下來,扭頭看向他。
「你也是這個宿舍的吧。看你把宿舍打掃得很乾淨的份上,我就允許你暫時跟我住了。我有幾條規矩你要記住,第一,不許隨便帶人回宿舍;第二,不許在宿舍中光著身子惹人厭;第三,晚上睡覺不許打呼嚕;第四,不要打擾我;第五,以後宿舍的衛生歸你打掃,但不要動我的床鋪。聽清楚了麼?」
五條規矩一口氣說完。
王東看著霍雨浩等他回應。
霍雨浩也看著他。
前世隔著文字看到這裡只覺得王東的傲慢挺有意思的。
如今這份傲慢壓到自己頭上周予安的嘴毒體質立馬被激活了。
濾鏡這個東西,果然離得越近,碎得越快。
霍雨浩把包裹往桌上一放。
「屁放完了?」
王東臉上的傲氣頓時僵住。
那雙粉藍色的眼睛明顯睜大了一點。
你說什麼?
「我問你屁放完了沒有?」
霍雨浩掏了掏耳朵,一字一頓地說道。
」第一,你屁事真多,第二,你看你這頭抬的比天還高,怎麼你是看門狗啊?頭抬這麼高幹什麼?還是說你想仰望我。看好了,這是我的鞋底。」霍雨浩把腳抬了起來。
王東嘴角繃緊。
」你——」
「別急,還有。」
霍雨浩抬起一根手指,把他的話硬堵住了。
第三,您這使喚人的架勢比狗王還威風,自己爪子不沾水光沖別人吠兩句就當聖旨了。
第四,你最好確定自己睡覺一點聲音都沒有。」
霍雨浩朝窗戶抬了抬下巴。
「真吵到我,我連人帶被子給你掛外面晾一宿。」
「至於第五,你的床既然這麼金貴,晚上背身上睡。省得哪天落點灰,你還得趴地上哭。」
走廊安靜的連呼吸聲都清楚了。
王冬長這麼大,第一次見有人敢當面把他的命令拆成五段,再一段段踩回臉上。
他盯著霍雨浩,眼底像是結了一層薄冰。
「本大爺需要你的使喚?你的教養呢?」
霍雨浩扯了扯嘴角。
「被你剛才的規矩給噁心到,吐了。」
王東手指一點點收緊。
「看來不給你點教訓,你根本不明白該怎樣和我說話,你先學會怎樣和人說話,再教訓別人。」
霍雨浩把鑰匙揣進口袋。
「剛進宿舍就把自己當祖宗,你家族譜是不是只寫了你一個?」
「夠啦」
王冬猛地抬手,指向宿舍樓外。
「出去。」
「幹什麼?」
「打敗你。」
王冬的聲音反而重新冷了下來。
可繃緊的下頜和壓低的眉梢,已經把那點冷靜賣得乾乾淨淨。
「等你躺在地上的時候,希望你的嘴還能這麼硬。對了,本大爺不打無名之輩。你叫什麼?」
霍雨浩側身讓開門口。
「行,聽好了,老子叫霍雨浩!」
「走快點。」
他掃了眼王冬身後的床。
「別離太近,等會兒你被抬回來,碰壞了還得賴我。」
王冬腳下一頓。
隨後頭也不回地走向樓外。
「霍雨浩,我會讓你後悔自己長了這張嘴。」
「你先贏了再說。少提前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