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率先走出宿舍。
木門在身後撞回門框，發出「砰」的一聲。
他背脊挺得筆直，腳步也沒亂，仿佛剛才在屋裡被人連頂數句、差點氣得當場動手的根本不是自己。
只有鞋跟一次比一次沉。
樓梯把那點火氣傳進木板，又沿扶手與牆體一路往下。
霍雨浩跟在後面，聽得明明白白。
「你再踩重點。」
王冬沒有回頭。
「怎麼？」
「樓梯跟你沒仇。」
王冬停在轉角，側過臉看他。
粉藍色眼眸里壓著一層冷意，下巴仍舊微微抬起。
「留著力氣關心你自己。待會兒被抬回來，別壓壞了樓梯。」
霍雨浩從他身旁走過。
「放心，真有人橫著回來，也輪不到我。」
王冬盯著他的後腦勺，牙關輕輕磨了一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新生宿舍樓。
午後的光鋪在青灰色石板上，樓前空地寬闊，右側連著一片草坪。幾棵老樹把枝影投在地面，風一吹，碎光便在石縫間來回搖晃。
門口的藤椅上，那名灰衣老人依舊閉著眼。
霍雨浩經過時，老人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
極輕的一點震動落進地面。
像是在提醒什麼。
也像只是嫌他們吵。
王冬徑直走到空地中央，轉身站定。
附近的新生很快圍了過來。
有人抱著被褥停在路邊，有人趴上宿舍窗口，還有幾個剛從食堂回來，手裡的餅都沒顧得上咬。
剛入學便有人約架。
人類對校規向來記不牢，對別人挨揍倒總有一種令人感動的求知慾。
王冬掃了一眼周圍，抬手理平袖口。
剛才在宿舍里的怒火已經被他壓了下去，那副高高在上的少爺模樣重新回到臉上。
「就在這裡。」
霍雨浩站到五步之外。
「地方選得不錯。」
「方便你躺。」
「你還挺體貼。」
王冬眉梢輕輕一動。
「我不用武魂。」
霍雨浩活動了一下手腕。
「隨你。」
「我讓你三招。」
「免了。」
霍雨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邊的草地。
「你先把一招打中，再考慮做慈善。」
圍觀的人群里傳出一聲沒憋住的笑。
王冬冷冷掃過去。
那名新生立刻低下頭，盯住自己的鞋尖，神情認真得像突然發現鞋底藏著一張藏寶圖。
「我說，讓你先出手。」
王冬收回目光。
「聽不懂？」
「聽懂了。」
霍雨浩抬眼看他。
「原來站著讓人打，到了你嘴裡也能叫規矩。你們家教育挺有創意。」
王冬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話音落下，他腳掌猛地踏地。
啪！
五步距離驟然縮短。
白色衣擺被氣流向後掀起，右拳已經直奔霍雨浩面門。
霍雨浩眼底淡金色亮起。
腳下石板也在同一瞬，將王冬蹬地時的力量送入身體。
肩先動。
拳緊跟著壓來。
腰胯里卻藏著下一次發力。
靈眸看清動作，深暗感知聽見力量。
兩種感覺第一次在意識中完整重合。
霍雨浩沒有早退。
前世隔著屏幕打PvP時，半格距離就能決定第一擊落在誰身上。躲得太早，對手有時間改招；躲得太晚，臉就得替判斷交學費。
拳風壓上鼻尖。
他才向外錯開半步。
王冬一拳擦空，左肘果然緊跟著橫撞而來。
霍雨浩卻迎著肘擊切了進去。
右拳從肋下遞出。
沒有大幅擺臂。
也沒有誇張的蓄力。
王冬抬臂格擋。
砰！
拳鋒撞上前臂。
王冬臉上的冷意忽然凝住。
那股力量沉得不像一個瘦弱的一環魂師。
他的手臂被直接砸回胸前，緊接著，一層厚重震盪沿骨頭鑽進肘部，直頂肩窩。
腳下連退兩步。
第三步落地時，他才重新止住身體。
垂在身側的左手輕輕蜷了一下。
五指沒能完全收緊。
周圍的細碎議論一下停了。
霍雨浩收回拳頭。
「第一招。」
王冬低頭看了一眼發麻的手臂，又抬頭看他。
「你只有十一級？」
「怎麼？」
霍雨浩甩了甩手。
「拳頭出門前還得查魂力證明？」
王冬唇線壓緊。
右腳向外挪出半步。
下一瞬，他再次逼近。
這一次，左腳重重踏向石板。
震動向左。
人卻從右側切入。
掌鋒貼著霍雨浩側臉擦過，手腕隨即一翻，五指扣向他的衣領。
霍雨浩抬手格擋。
啪！
玄玉手與腕骨撞在一起。
兩人同時變招。
王冬肘部下壓，另一隻手已經從內側繞過來。霍雨浩剛撥開那一掌，腹側便挨了一記膝撞。
悶痛驟然鑽進身體。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王冬沒有給他緩氣的機會，肩膀緊跟著撞進胸口。
砰！
霍雨浩上身猛然向後仰去。
圍觀的新生下意識退開半步。
這一撞足夠把普通同齡人直接頂飛。
霍雨浩的鞋底卻只在石板上拖出兩道白痕。
胸腔深處，暗青色脈絡在受擊的一刻驟然繃緊。肩背、脊柱、腰腹與四肢同時咬住身體，衝進來的力量被一層層截住、分開，最後沉進骨架。
他沒有倒。
甚至沒有退出王冬的近身範圍。
王冬的肩還沒收走，霍雨浩已經抬膝。
砰！
膝蓋正中交叉格擋。
王冬雙臂一沉，腹部緊跟著泛起一陣麻意，腳下又退兩步。
霍雨浩揉著胸口。
「第二招。」
王冬眼角一跳。
「剛才先動手的是我。」
「規矩是你定的。」
霍雨浩點點頭。
「解釋權當然也歸你。大少爺這買賣做得挺熟。」
四周傳來幾聲壓得很低的悶笑。
王冬臉上的最後一點輕慢徹底消失。
他腳尖一點，身體驟然騰空。
腳下的重量斷了。
下一刻，鞭腿從上方斜劈下來。
霍雨浩抬臂格擋。
砰！
腿鋒撞上雙臂。
骨頭裡猛地炸開一陣疼，他的雙腳被踢得離開地面，身體向後翻去。
王冬落地，目光已經追向他即將摔下的位置。
可霍雨浩沒有失控翻滾。
深暗血脈鎖住骨架，腰胯在半空強行擰回方向。身體只轉過小半圈，肩膀便重新對準了地面。
落下前，他左手突然探出。
一把扣住王冬尚未收回的褲腳。
王冬瞳孔微縮。
霍雨浩借著下墜猛地一扯。
王冬重心偏斜。
霍雨浩右肩撞上石板，疼得眼前一黑，右拳卻已經從下方砸向王冬小腿外側。
砰！
拳鋒撞中脛骨。
沉重的震盪穿過皮肉，直接闖進膝關節。
王冬落地時，右腿明顯僵了一瞬。
他迅速抽身，後撤兩步。
霍雨浩單膝撐地，緩緩站起。
左臂在發麻，肩背也疼得厲害。
他看向王冬那條不太自然的右腿。
「腿怎麼了？」
王冬神色冷淡。
「沒什麼。」
「那你繃這麼緊幹什麼？」
「防止你再碰到。」
「哦。」
霍雨浩點了點頭。
「怕疼。」
王冬眼底火光一閃。
「你離開地面之後，感知還剩多少？」
霍雨浩拍去袖口的灰。
「打你夠用。」
王冬沒再說話。
接下來的攻勢陡然加快。
他不再給霍雨浩完整讀取節奏的機會。
重踏是假，輕落是真。
剛剛落地，下一步便立刻騰空換位。
有時腳向左，人卻從右側壓進；有時故意在石板上踩出沉響，真正的攻擊卻從半空掠來。
周圍也越來越亂。
有人向前擠。
有人下意識後退。
樹枝墜地，窗戶開合，鞋底摩擦，衣擺掠風。
所有震動一股腦湧入意識。
啪！
霍雨浩肩頭中掌。
下一腳緊跟著掃向膝彎。
他靠血脈鎖住關節，沒有跪下，反手一拳卻只擦過王冬的衣角。
王冬已經退開。
「你聽得見地面。」
他微微喘著氣，眼神卻比先前清醒得多。
「地面也能騙你。」
霍雨浩抬手抹去唇邊一點血絲。
王冬確實不笨。
從發現深暗感知，到試探，再到主動製造假信息，他只用了幾輪交鋒。
同一套提前閃避再用下去，只會挨得越來越整齊。
霍雨浩向後退了半步。
王冬立刻壓來。
掌鋒追向他本該繼續後撤的位置。
霍雨浩沒有走。
啪！
這一掌結結實實拍中肩口。
疼痛沿鎖骨炸開。
他的身體向後一晃，腳下只退了半步。
距離沒斷。
王冬神情微變。
霍雨浩的短拳已經撞進胸肋。
砰！
王冬雙臂交叉格擋，仍被那股力量轟得連退三步。
胸口發悶。
兩條手臂一起麻了。
霍雨浩肩膀疼得輕輕發抖，嘴上卻沒停。
「你總算開始用腦子了。」
王冬放下手臂。
「你故意挨我那一下。」
「猜到了？」
「這種打法只會讓你的傷更重。」
「可你退了三步。」
霍雨浩看著他。
「挺值。」
王冬眼角狠狠一跳。
這一次，他沒有再開口。
拳、肘、掌、腿連續壓下。
速度更快，出手也更狠。
霍雨浩避開兩次，擋住一次，胸口還是挨了一掌，腹側又中一記膝撞。
最後一腳正中肩胸之間。
砰！
他向後滑出四步。
右腳踩進草地邊緣，才勉強停住。
喉嚨里湧上一股血腥氣。
視野邊緣也開始發黑。
精神探測、深暗感知與高強度近身對抗同時消耗著精神與身體。血脈讓他承受了遠超這具身體極限的衝擊，卻不能憑空抹去每一次傷勢。
王冬同樣在喘。
只是他的魂力更深，底子也更好，身形仍舊挺拔。
「結束了。」
他一步步走近。
霍雨浩左肩低垂，右腿微微發抖，呼吸也亂得厲害。
三步。
兩步。
王冬抬手抓向他受傷的肩。
霍雨浩的精神力卻在此時向內沉了一寸。
不再向外看。
也不再追逐腳下每一道真假難辨的迴響。
意識越過喉嚨，墜進胸腔深處那片暗青色脈絡。
心臟每搏動一次，脈絡便跟著收緊一次。
第一聲低鳴很散。
第二聲開始貼近心跳。
第三聲時，細碎震顫已經被擰成一股，壓在胸骨之後，沒有泄出去。
像一張弓，正在一點點拉滿。
王冬的手已經逼近肩口。
霍雨浩仍舊垂著頭。
呼吸亂。
站姿也松。
甚至連右腿的顫抖都不像裝出來的。
前世打PvP時，周予安見過太多人死在「只差最後一下」上。
對手殘血。
位置很差。
動作變慢。
只要再向前一步，就能結束。
也正因為只差一步，人往往會比任何時候都急。
王冬踏進了最後半步。
霍雨浩突然抬眼。
胸腔里那張無形的弓驟然鬆開。
嗡！
聲音很低。
離得最近的幾名新生卻同時皺眉，有人下意識捂住耳朵，有人腳下一晃，像是地面忽然偏了一點。
王冬眼中的霍雨浩向左錯開。
衣料摩擦聲卻從右側傳來。
身體判斷出的距離又比兩者更近。
三種感覺。
三個答案。
他的手指抓空。
王冬反應極快，腳下立即後撤。
霍雨浩已經搶進那半步。
瑩白魂環亮起。
淡金色瞳孔收束成鋒利一點。
精神力驟然刺入意識。
同一瞬間，壓在胸腔中的震顫轟然炸開。
咚！
王冬眼前驟白。
耳邊的風聲、人聲、呼吸聲同時遠去。
頭顱內部卻像被一聲悶雷砸中。
胸骨、脊柱與魂力運轉的節奏也被那道聲波一併敲亂。
意識與身體同時空了一拍。
他只知道，王冬空出來了。
左手扣腕。
右臂穿過腋下。
沉身，轉腰。
王冬剛恢復意識，右腳已經本能地向地面尋找支點。
霍雨浩沒有讓他落下去。
他順著那股自救的力量改變角度，將王冬的重心重新挑離地面。
前世吃過太多次反打，他太清楚讓對手重新站穩意味著什麼。
優勢既然到手，就得一口吃乾淨。
「下去！」
王冬整個人越過肩頭，砸進旁邊草地。
砰！
濕泥與草葉一同飛起。
空地安靜了足足兩息。
霍雨浩還保持著摔投後的姿勢，一隻手撐住膝蓋，大口喘氣。
精神力幾乎被剛才那一下抽空。
肩膀、胸口與腹側的疼痛也在這時全部追了上來。
他低頭看向草地。
王冬仰面躺在那裡。
粉藍色短髮里掛著兩片草葉，側臉蹭上了一點濕泥，眼神還有些發怔。
霍雨浩喘了口氣。
「這次卸力。」
「卸得挺徹底。」
人群里響起一聲「噗」。
緊接著，又是一聲。
很快，周圍全是死死壓著的悶笑。
王冬猛地坐起。
茫然只停留了一瞬，白皙的臉便一點點漲紅。
他摸到頭髮里的草葉，指尖頓時僵住。
「你用魂技。」
霍雨浩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魂師打架不用魂技。」
「等著用愛感化你？」
笑聲徹底炸開。
王冬猛地轉頭。
圍觀的人立刻各忙各的。
有人看天。
有人看樹。
還有一個蹲下繫鞋帶，手忙腳亂得像鞋繩下一刻就會長腿逃跑。
王冬從草地上站起，一片片拍去衣服上的草屑。
動作依舊講究。
只是每一下都拍得格外重。
「這一場不算。」
霍雨浩點了點頭，豎起一根手指。
「第六條，王冬輸了不算。」
王冬拍衣服的手停住。
「我沒有釋放武魂。」
第二根手指豎起。
「第七條，輸了以後可以臨時補條件。」
「如果我使用武魂，你不會有任何機會。」
第三根。
「第八條，條件不夠還能接著補。」
「霍雨浩！」
「耳朵沒聾。」
霍雨浩揉了揉仍在嗡鳴的耳朵。
「別喊這麼慢，顯得識字不多。」
王冬的手指輕輕發抖。
圍觀的新生已經不敢笑出聲，一個個臉色古怪，肩膀卻時不時抖一下。
比笑出來還氣人。
霍雨浩轉身走向宿舍。
第一步落下時，右腿突然軟了一下。
血脈迅速收緊腰胯，他及時踩實地面，沒有摔倒。
王冬下意識抬手。
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你不是很能撐麼？」
霍雨浩站直身體，頭也沒回。
「你不是不關心麼？」
「我只是不想剛換室友，就去替他領遺物。」
「嘴上挺狠。」
霍雨浩瞥了他一眼。
「手倒伸得挺快。」
王冬立即收回手。
「我沒有扶你。」
「所以我說你悶騷。」
王冬額角青筋輕輕跳了一下。
「閉嘴。」
兩人走到宿舍樓門口。
藤椅上的老人依舊閉著眼。
就在他們即將進去時，蒼老的聲音慢悠悠響起。
「石板裂了四塊。」
霍雨浩和王冬同時停下。
老人抬起一根手指，朝空地晃了晃。
「學院的東西，壞了要賠。」
王冬淡淡道：「是他踩裂的。」
霍雨浩轉頭看他。
「你撞我的時候裂了兩塊。」
「你自己沒有躲。」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飛出去保護地磚？」
「至少學院不會有損失。」
霍雨浩點了點頭。
「有道理。」
「下次你躺下面，我拿你墊著。」
王冬冷冷看他。
「你可以試試。」
老人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再吵，一人賠四塊。」
兩人同時閉嘴。
走出三步後，霍雨浩才低聲道：
「這老爺子挺會做生意。」
「是你嘴欠。」
「剛才誰說用我墊地？」
「我只是在回答你。」
「第九條，大少爺說話不算說話。」
「你敢再數一條，我現在就把你扔回草地。」
……
一〇八宿舍的門重新關上。
王冬鞋底帶進來的泥印，最終還是由他自己擦。
抹布在地面來回摩擦。
一下比一下重。
霍雨浩靠在床邊，把受傷的手臂浸進冷水。
水面剛剛漫過手肘，整條手臂便輕了幾分，幾乎不用發力就自然浮起。
細小水紋碰上盆壁，又折回來。
門外有人走過。
腳步震動經地板傳入木架，再進入水盆，最後沿水流貼上皮膚。
比石板更柔。
也更密。
霍雨浩閉上眼。
水同樣能替深暗血脈傳遞迴響。
王冬擦到最後一點泥印，忽然抬頭。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剛才明明笑了。」
「肩疼。」
王冬盯著他的嘴。
「你的嘴長在肩膀上？」
「我身體比較複雜。」
王冬抓緊抹布。
「確實。」
「正常人不會一邊吐血，一邊嘴碎。」
霍雨浩睜開一隻眼。
「正常人也不會輸了還給自己加三條規矩。」
王冬把抹布往盆里一扔。
水花濺了霍雨浩半邊袖子。
「手滑。」
「你手滑得還挺准。」
「彼此彼此。」
精神之海里，天夢冰蠶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
「雨浩。」
「嗯？」
「哥剛才重新看了一遍你的第一魂環。」
霍雨浩心中微動。
「出問題了？」
「沒壞。」
天夢頓了頓。
「但它走的路變了。」
霍雨浩低頭看向水中的手臂。
天夢的聲音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嬉笑。
「哥給你的精神力，本來該沿著精神之海與靈眸運轉。可那股血脈甦醒後，它開始主動往骨骼、胸腔和皮肉里拖。」
「剛才那一擊，也不是你把兩種能力臨時拼到一起。」
「是它先把精神衝擊拉進胸口，再逼著聲波與精神力踩上同一個節奏。」
霍雨浩沉默片刻。
「它在學？」
「它在改。」
天夢回答得很快。
「你的第一魂環正在被它改造成更適合這具身體的形狀。」
「以後血脈長一分，魂技可能就會跟著多變一分。魂環、魂骨，還有你以後接觸到的其他力量，它大概都會先拉過去聽一遍，再決定怎麼塞進自己的節奏里。」
霍雨浩指尖輕輕撥過水麵。
「挺霸道。」
「哥活了這麼久，見過武魂塑造魂技。」
天夢嘖了一聲。
「第一次見血脈反過來馴魂技的。」
霍雨浩想起王冬剛才意識與身體同時失衡的瞬間。
「最後那一下呢？」
「哥剛才數得很清楚。」
天夢的語氣重新輕快起來。
「精神衝擊刺進去時，你胸腔里那玩意正好炸了一聲。精神震靈魂，聲波震骨頭，兩下一合……」
它認真想了兩息。
「就叫靈魂震鳴吧。」
霍雨浩眼皮動了動。
「你起名一直這麼隨便？」
「哥是魂獸，不是詩人。」
「聽出來了。」
「前面那圈讓人看錯、聽錯、站不穩的東西，也能單獨留著。」
天夢繼續道：
「先叫低頻擾場。」
霍雨浩皺眉。
「更隨便了。」
「有名字就不錯了。」
天夢哼哼道：
「哥還可以叫它『誰過來誰暈』。」
「還是低頻擾場吧。」
「那不就行了。」
王冬忽然抬頭。
「你又在發什麼呆？」
霍雨浩回過神。
「有人給招式起名。」
「誰？」
「一條蟲。」
王冬看了他幾秒。
「你腦子果然被我打壞了。」
「被摔進草地的人說這話，可信度不高。」
王冬抓起枕頭便砸了過來。
霍雨浩側頭避開。
枕頭撞上牆，又落回王冬床邊。
霍雨浩指了指。
「你扔的。」
「自己撿。」
「宿舍規則，誰弄亂誰收拾。」
「什麼時候有的？」
「剛定的。」
霍雨浩往床頭一靠。
「聽清楚了麼？」
王冬盯著他，胸膛緩緩起伏。
片刻後，他咬著牙把枕頭撿了回來。
「霍雨浩。」
「幹什麼？」
「你晚上最好睜著一隻眼睡。」
「放心。」
霍雨浩閉上眼。
「你落腳那麼重，半夜起來我也聽得見。」
房間安靜了兩息。
王冬低頭看向自己的鞋。
又看向地板。
「以後不許用那個能力探測宿舍。」
「我對你半夜找襪子沒興趣。」
王冬猛地抬頭。
「你怎麼知道我找過？」
「地板知道。」
「霍雨浩！」
……
第二天清晨。
霍雨浩醒來時，左肩仍舊青紫，腫脹卻已經退下大半。
他抬起手臂試了試。
疼。
但能動。
深暗血脈帶來的恢復速度同樣超過了原先這具身體。昨夜積在肌肉與關節里的淤血像是被緩慢推開，玄天功運轉之後，僵硬感也減輕不少。
王冬已經換好校服，站在桌旁整理袖口。
他從鏡子裡看見霍雨浩抬手，目光停了一下。
「還能去上課？」
霍雨浩下床穿鞋。
「怎麼，準備替我請假？」
「我只是不想第一天就被同宿舍的人連累遲到。」
「懂。」
霍雨浩繫緊鞋帶。
「悶騷的關心。」
王冬抓起書便往外走。
「你還是遲到吧。」
……
新生一班已經坐滿了人。
霍雨浩和王冬走進去時，幾十道視線齊刷刷投了過來。
昨天宿舍樓前那一架傳得很快。
經過一晚上的發酵，版本已經從「王冬被摔進草地」，變成了「王冬被霍雨浩按在地上摔了三次」，甚至還有人聲稱親眼看見霍雨浩把他倒插進泥里。
人類傳話的效率，往往與事實成反比。
王冬的臉色越來越冷。
霍雨浩倒是沒什麼反應。
他在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
王冬掃了眼周圍的空位，又看了看他旁邊，最後還是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霍雨浩側過臉。
「還跟我坐？」
「宿舍里已經夠煩了。」
王冬把書放到桌上。
「我不想再忍一個陌生人。」
「這話挺感人。」
「閉嘴。」
上課鈴響起。
教室門被推開。
一名頭髮花白、面容蒼老的女教師走上講台。
她腰背挺直，視線掃過全班時，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學生一個接一個閉上了嘴。
「我叫周漪。」
她的聲音沙啞，字句卻極清楚。
「未來一年，負責新生一班。」
沒有寒暄。
沒有歡迎。
她在講台前停下，直接道：
「入學以來，打過架的人站起來。」
教室一靜。
霍雨浩起身。
王冬偏頭看了他一眼，也跟著站起。
全班一百名學員，只站起來兩人。
周漪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停。
「還算有兩個帶血性的。」
她轉向其餘人。
「其他人出去，繞史萊克廣場跑一百圈。一個時辰內完成，少一圈就離開學院。」
教室瞬間炸開。
有人猛地站起。
「老師，我們沒有打架，為什麼反而要受罰？」
周漪看向他。
六圈魂環從腳下依次升起。
兩黃，兩紫，兩黑。
魂帝威壓轟然壓下。
教室里的空氣像凝成一塊。
剛才還想爭辯的學員臉色迅速發白。
「因為你連打架都不敢。」
周漪抬起一根手指。
「一分鐘。」
「還留在教室里的，一起滾出學院。」
桌椅碰撞聲立刻響成一片。
九十八名新生蜂擁而出。
片刻後，教室里只剩周漪、霍雨浩和王冬。
周漪走下講台。
「你們為什麼打架？」
王冬語氣平靜。
「宿舍安排上有分歧。」
霍雨浩補充道：
「他進門給我定了五條規矩。」
王冬側過臉。
「你可以不補後半句。」
「我還沒說你輸了。」
「閉嘴。」
周漪看著兩人。
「誰贏了？」
「我。」
霍雨浩答得乾脆。
王冬下頜一緊。
「他趁我沒有釋放武魂。」
霍雨浩默默抬起一根手指。
王冬額角一跳。
「你敢數，我現在就再打一場。」
周漪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那張蒼老面孔上出現一點近似笑意的東西，反而讓兩人後背同時發涼。
「看來精力都不錯。」
她抬手指向窗外。
「你們也跑。」
王冬怔了一下。
「我們不是打過架了麼？」
「我說過你們不用跑？」
周漪抬眼看向牆上的計時魂導器。
「其他人已經開始。」
「你們和他們同時結束。」
霍雨浩轉身就走。
王冬追上去。
「你跑什麼？」
「節省時間。」
「你剛才不是挺能說？」
「你繼續和她講道理。」
霍雨浩頭也不回。
「我先保命。」
王冬看了一眼講台旁的六圈魂環，腳步立刻快了。
……
史萊克廣場已經被奔跑的新生填滿。
霍雨浩踏上跑道時，其他人至少領先了數圈。
他沒有立刻衝刺。
第一圈調整呼吸。
第二圈觀察路線。
廣場四個轉角的弧度並不相同，內圈擁擠，外圈又會多跑距離。前面有人速度太快，很快就會開始減速；有人步幅過大，落地聲一次比一次沉，膝蓋已經在替逞強付帳。
腳步從石面不斷傳來。
深暗感知接住每一次落地。
霍雨浩逐漸把自己的呼吸壓進節奏。
三次呼吸。
六次落腳。
胸腔深處的暗青脈絡隨心跳收緊，腳掌受到的衝擊被骨骼與肌肉一層層分散，又在下一步蹬地時重新送出去。
他的速度算不上快。
動作卻一圈比一圈簡潔。
前世打PvP時，資源從來不只是一把武器。
血量、距離、耐久、地形、時間，每一樣都要算。
長跑同樣如此。
第一圈衝到最前面沒有意義。
重要的是最後十圈還剩多少力氣。
王冬很快從旁邊超過他。
「你就這點速度？」
「第一圈就沖。」
霍雨浩保持呼吸。
「等會兒別讓我替你收屍。」
王冬輕哼。
「先擔心你自己。」
他驟然提速，很快進入前列。
二十圈後，大部分學員的呼吸已經變粗。
三十圈後，有人開始扶著腰跑。
四十圈後，跑道上的間隔被徹底拉開。
霍雨浩不斷超過最初跟隨的那批學員。
前方有人減速，他便提前變線。
有人在轉角向內切，他便從對方留下的外側空隙穿過去。
深暗感知不再像戰鬥時那樣死死鎖住某一個人，而是鋪開成一張粗略的動態地圖。
誰左腿開始乏力。
誰準備變線。
誰的落腳已經亂了。
那些變化都先於動作，順著石面傳來。
周漪站在廣場邊緣，目光落在他身上。
十一級魂力。
身體素質也遠算不上出眾。
可這個少年每跑一圈，動作都會少一分多餘。
像一架正在自行修正的機器。
第七十圈後，霍雨浩的雙腿終於開始沉重。
血脈增強了耐力與恢復，身體消耗卻一分都不會憑空消失。
昨天留下的腹側傷勢重新疼了起來。
汗水順著下巴落到衣領。
他把剩下的路拆成更短的距離。
到下一棵樹。
到東側轉角。
到周漪站的位置。
再到那塊顏色偏深的石磚。
不去想還有多少圈。
只處理眼前這一段。
這也是前世留下的習慣。
殘血時盯著對手還有多少血量，只會讓人心亂。
先解決下一次攻擊。
下一次走位。
下一次能不能活下來。
王冬第一個完成一百圈。
他衝過終點後，又跑出小半圈才慢慢停下。
呼吸明顯急促，臉上卻壓不住一點得意。
周漪沒有誇他。
只抬了抬下巴。
「看看還剩多少時間。」
王冬轉頭看向計時器。
他的神色很快變了。
時間已經不多。
跑道上的學員越來越少。
霍雨浩還差十餘圈。
校服早已被汗浸透，腳步依舊沒亂，速度卻明顯慢了下來。
王冬站在原地看了兩息。
隨後咬了咬牙。
「我怎麼會輸給這種傢伙……」
他轉身重新衝上跑道。
霍雨浩聽見身後熟悉的落腳，側過頭。
「你回來幹什麼？」
「看你怎麼被開除。」
王冬嘴上冷淡，背後卻驟然亮起藍金色光芒。
巨大的蝶翼從肩背展開。
深藍色翅面上，金色紋路仿佛流動的陽光，邊緣細碎光點隨振翅散開。每一塊翼面都像被晨光從內部照亮，華美得近乎不真實。
廣場上的視線幾乎全被吸引過來。
驚嘆聲此起彼伏。
霍雨浩也怔了一瞬。
隔著文字想像，與真正看見完全是兩回事。
翼根的骨骼在振動。
魂力沿著翅面流動。
每一次振翅之前，王冬肩背都會先傳來一道極輕的顫音。
「發什麼呆？」
王冬從後方扣住他的上臂。
「繼續跑！」
雙翼猛然拍動。
霍雨浩身體驟然一輕，被帶得向前衝去。
他沒有把全部重量扔給王冬，雙腳仍保持跑動。蝶翼每扇動一次，他便調整自己的落腳，讓蹬地與向前的拉力疊在一起。
「內圈。」
霍雨浩忽然開口。
「前面三個人要散開。」
王冬下意識向內偏移。
三步之後，前方幾名體力透支的學員果然同時向外靠去。
兩人從空隙穿過。
「右切。」
「左前方有人要倒。」
王冬剛向右移動，左側那名新生便腳下一軟，差點摔出跑道。
精神探測共享已經鋪開。
清晰視野之外，腳下的落點、速度與變線趨勢也一併進入王冬意識。
王冬翅膀輕輕一顫。
「這就是你的魂技？」
「先飛。」
「回去再問。」
王冬哼了一聲，飛行路線卻立刻變得更加乾脆。
霍雨浩給出方向。
王冬提供速度。
地面與天空第一次在兩人之間連成一體。
最後一圈。
計時魂導器上的指針已經逼近終點。
王冬臉色發白，翅膀每扇一次，肩背都會輕輕發抖。
霍雨浩的雙腿也像灌了鉛。
「最後一個彎。」
他喘著氣。
「內側沒人。」
王冬猛地振翅。
兩人幾乎貼著最短路線衝過轉角。
計時結束前數息，一同越過終點。
王冬收起蝶翼，膝蓋立刻軟了一下。
霍雨浩反手扶住他的肩，自己的身體也向後晃去。
兩個人互相扯著，才沒一起摔下。
「鬆手。」
王冬喘得很急。
「你先站好。」
「我站得很好。」
「腿在抖。」
「你的更抖。」
霍雨浩低頭看了看兩個人抓在一起的手臂。
「那就都別裝。」
王冬瞪了他一眼。
最終卻沒立刻推開。
霍雨浩先鬆開手。
「謝了。」
王冬移開視線。
「別誤會。」
「我只是不想剛住一天就換室友。」
「知道。」
霍雨浩點頭。
「悶騷。」
「你能不能換個詞？」
「暫時沒有更準確的。」
周漪沒有給他們繼續吵下去的時間。
她從隊伍中點出九名學員。
那幾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有人爭辯自己已經完成。
周漪卻準確報出了他少跑的圈數，以及在哪個轉角提前切入。
另一人試圖說是記錯了。
霍雨浩站在人群里，沒有開口。
深暗感知同樣記得那些腳步。
有人在西側轉角連續少跑。
有人混進完成人群後悄悄離開。
每一次自以為無人察覺的偷懶，都在地面留下了回聲。
周漪沒有講太多道理。
「離開學院。」
九名學員仍不服。
其中一人指向霍雨浩。
「他最後是被王冬帶著完成的，憑什麼算？」
周漪看向他。
「我要求完成一百圈。」
「沒有禁止互相幫助。」
她的聲音不高，卻壓得所有人安靜下來。
「有人願意在自己筋疲力盡後回來幫他，是他的本事。」
「你們少跑、撒謊，還想把無能包裝成規則。」
「史萊克可以收實力不足的人。」
「不會留心先爛掉的人。」
九人臉色難看。
周漪腳下第一圈魂環亮起。
「現在走。」
「再說一句，我親自送。」
沒人敢繼續開口。
九道身影灰溜溜離開廣場。
周漪轉向剩餘學員。
「一刻鐘。」
「換衣服，回教室。」
剛才還躺在地上的新生紛紛爬起來。
霍雨浩剛走出兩步，王冬便跟了上來。
「你的探測共享給我之後，為什麼還有腳步和落點？」
「另一種感知。」
「昨天用來算我落腳的位置？」
「嗯。」
王冬皺眉。
「以後不許在宿舍里用。」
霍雨浩看向他。
「你半夜還要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我只是討厭被人探測。」
「放心。」
霍雨浩認真道：
「你找襪子的過程，沒什麼研究價值。」
王冬腳步一頓。
「你還敢提？」
「地板先提的。」
「霍雨浩！」
……
一刻鐘後，新生一班重新坐滿。
九張空椅子格外刺眼。
周漪走到黑板前，寫下兩個字。
攻。
防。
她放下粉筆，轉身看向全班。
「魂師分系中，哪些負責攻擊，哪些負責防禦與輔助？」
王冬被點名起身。
「強攻、敏攻與控制更擅長進攻。防禦、輔助和食物系負責支援。」
周漪抬手，一股魂力將他按回座位。
「幾千年前，這個回答還能湊合。」
「現在，太蠢。」
王冬臉色一僵。
霍雨浩偏過頭，小聲道：
「第一天就被老師認證。」
王冬咬著牙。
「閉嘴。」
周漪的目光已經落到霍雨浩身上。
「你說。」
霍雨浩站起身，看向黑板上的兩個字。
「魂導器改變了系別的邊界。」
「輔助系可以使用遠程魂導器攻擊。」
「強攻系也能攜帶防禦魂導器。」
「武魂決定一個人的起點，卻不能替他決定戰場上的全部作用。」
周漪抬了抬下巴。
「繼續。」
霍雨浩想起昨天的戰鬥。
「同樣的魂技，放在不同的人手裡，結果也會不同。」
「戰場只認一個人最後做成了什麼。」
「不認他被分進哪個系。」
教室安靜下來。
周漪看著他。
「你是什麼系？」
「精神系。」
「昨天做了什麼？」
霍雨浩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冬。
「把強攻系摔進草地。」
教室里頓時傳出一片笑聲。
王冬猛地轉頭。
「你一定要補最後一句？」
「不然老師不知道結果。」
周漪看了王冬一眼。
「看來他說的是事實。」
王冬閉上嘴。
臉色比剛才被稱為「蠢」時還難看。
周漪轉回黑板。
「魂導器正在撕開傳統魂師的攻防界限。」
「今後的戰場上，每個人都可能在上一刻進攻，下一刻承擔防禦。」
「武魂、身體、魂環、判斷、魂導器與團隊配合，缺一項，都可能死。」
她講得很直接。
沒有多餘鋪墊。
霍雨浩聽得認真。
周予安過去接觸的是武器、護甲、藥水、地形與機制。
眼前的魂導器更加複雜，卻遵循相似的底層邏輯。
能力只是一部分。
如何組合。
何時使用。
用什麼代價換取什麼結果。
這些才是戰鬥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課程結束後，周漪沒有立刻離開。
「霍雨浩。」
「留下。」
王冬收拾書本的動作停了一下。
霍雨浩看過去。
「怎麼，又擔心我？」
「我在想你會不會第一天就被開除。」
「悶騷。」
王冬抓起書便走。
「最好別回來。」
教室很快空下。
周漪來到霍雨浩面前。
「釋放你的第一魂技。」
霍雨浩點頭。
瑩白魂環升起。
精神探測共享落向周漪。
她沒有抵抗。
下一刻，教室里的一切進入意識。
桌椅的距離。
門窗的位置。
牆外走過的腳步。
空氣中浮動的細塵。
緊接著，另一層信息從地板與牆體中鋪開。
樓梯上有人奔跑。
隔壁教室正在挪動桌椅。
東北牆角一塊磚的回聲略顯發空。
一名學生從窗外經過時，左腳落地比右腳重，顯然剛剛跑圈時傷到了膝蓋。
周漪抬起腳，輕輕踩了一下地面。
震動擴散出去。
桌腿、牆角、地板接縫都給出不同迴響。
她的目光終於變了。
「昨天贏王冬，靠的就是這個？」
「靠了一部分。」
「還有什麼？」
「力量，抗衝擊，抗擊退，還有聲波。」
周漪沉默片刻，視線在他腳下尚未完全消散的瑩白魂環上停了一瞬。
「這種感知不該只留在武魂系。」
她抬眼看向霍雨浩。
「更不該只拿來躲拳頭。」
「跟我去魂導系。」
……
魂導系區域與武魂系完全不同。
空氣里混著金屬、機油和灼燒後的氣味。
牆體中嵌著大量霍雨浩不認識的裝置，照明、通風、門鎖與運輸軌道都由魂力驅動。
越往裡走，震動越複雜。
齒輪咬合。
金屬切割。
錘擊。
核心法陣運行時的低鳴。
深暗感知像突然被扔進一片機械森林。
每一台魂導器都有自己的節奏。
有的細密。
有的沉重。
有的運轉流暢。
也有一台設備，每隔七次轉動，內部就會多出一聲很輕的摩擦。
霍雨浩下意識停住腳步。
周漪回頭。
「怎麼？」
霍雨浩看向右側牆後。
「那邊有台機器，裡面不太順。」
「哪裡？」
「每轉七次，會刮一下。」
周漪看了他兩秒。
沒有評價。
繼續向前。
他們進入一片寬闊的試驗區。
厚重金屬台、移動靶、導軌、防護板與不同尺寸的魂導器散布其中。
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遠處，指導幾名學員調整裝置。
周漪走過去。
「帆羽。」
中年男子轉身，目光先落在周漪身上，又落到霍雨浩身上。
「就是他？」
「霍雨浩，靈眸武魂，精神屬性。」
帆羽上下打量他幾眼。
「十一魂力？」
「身體也太單薄。」
周漪道：
「先看魂技。」
帆羽眉頭微皺，卻還是向霍雨浩點了點頭。
霍雨浩釋放精神探測共享。
精神鏈路接觸到帆羽的一刻，一股沉重氣息迎面壓來。
精神之海驟然震盪。
胸腔深處的暗青脈絡也隨之收緊，將那一瞬間的壓迫分散進骨骼與四肢。
天夢冰蠶的清涼精神力緊跟著湧出。
帆羽很快收斂氣息。
共享正式建立。
試驗區的景象進入他的意識。
金屬台上的刻痕。
工具的位置。
移動靶與炮口間的距離。
更深處，無數機械震動沿地板、導軌和金屬支架交織成網。
一台魂導器內部齒輪轉動順暢。
另一台冷卻泵的水流節奏略慢。
右側牆後那台設備，每到第七次運轉時，固定結構就會發生一次細小錯位。
帆羽站了許久。
「你的探測能共享。」
「那層振動也能？」
「可以。」
「範圍？」
「精確範圍大約三十米。」
「藉助石料和金屬，粗略迴響會更遠。」
帆羽的眼神起了波瀾。
他抬手。
「菜頭。」
一名皮膚黝黑、肩膀寬闊的少年立刻走來。
「老師。」
「把三號訓練炮推過來。」
少年很快推來一門近一米長的魂導炮，轉頭朝霍雨浩憨厚一笑。
「你好，我叫和菜頭。」
「霍雨浩。」
和菜頭拍了拍炮身。
「訓練用的，沒裝彈。」
「帆羽老師應該是讓你先試試重量。」
霍雨浩伸手接過。
金屬炮身入手的一刻，重量猛地向下墜去。
他的手臂隨之一沉。
胸腔中的血脈迅速繃緊。
肩、肘、手腕與腰腹在極短時間裡重新分配重量。
霍雨浩雙手將訓練炮抬起，炮口對準前方。
動作並不輕鬆。
也沒有脫手。
帆羽目光微動。
「力量比外表強。」
霍雨浩沒有立刻放下。
掌心貼住炮身後，內部的細碎震動正一層層傳來。
雖然核心法陣尚未啟動，幾塊金屬構件仍隨著手臂輕微晃動，發出不同回聲。
其中一道聲音很鬆。
「這裡偏了。」
他用指尖點向炮身中後段。
和菜頭愣了一下。
「我早上才檢查過。」
帆羽接過訓練炮，熟練拆開外殼。
內部一枚固定環果然錯開了一線。
和菜頭撓了撓頭。
「昨天試射震松的？」
帆羽沒有回答。
他看向霍雨浩。
「你看見了？」
「聽見的。」
「金屬裡面？」
「回聲不一樣。」
帆羽重新裝好外殼。
「移動靶。」
導軌開始運轉。
圓形金屬靶尚未出現，軌道內部的滑輪震動已經傳來。
霍雨浩側頭。
「左側。」
「速度在增加。」
和菜頭扛起另一門魂導炮，對準試驗區。
數息後，移動靶果然從左側彈射而出。
精神探測共享瞬間覆蓋和菜頭。
目標進入精確範圍後，速度、角度與下一次偏移都清楚呈現。
周予安過去射箭時，從來不會盯著對手此刻所在的位置。
箭飛出去需要時間。
人也不會站著等死。
真正該瞄準的，是下一步。
「不要追中心。」
霍雨浩迅速開口。
「向前壓半個身位。」
和菜頭調整炮口。
魂力注入。
炮身內部的震動驟然密集。
能量開始向出口匯聚。
霍雨浩掌心一麻。
「再向右一點。」
轟！
黑色光團噴射而出。
後坐氣流向後爆開。
霍雨浩衣擺獵獵作響，身體只向後傾了少許。
深暗血脈壓住了那股推力。
光團擦過移動靶外沿。
金屬碎片飛散。
圓盤劇烈旋轉著砸上地面。
沒有命中中心。
卻削掉了邊緣一大塊。
和菜頭看著地上的圓盤。
「這也能中？」
帆羽走過去檢查缺口。
「只能算半個命中。」
他轉向霍雨浩。
「進入三十米之前，你怎麼判斷方向？」
「軌道傳來的震動。」
「為什麼偏了？」
「目標彈出後有一次加速。」
霍雨浩回憶剛才的軌跡。
「等我看清精確位置時，炮口來不及完全跟上。」
帆羽點了點頭。
「如果探測距離達到一百米呢？」
霍雨浩看向遠處的靶架。
「只要目標速度沒有超過我的分析範圍。」
「能中。」
帆羽盯著他。
「精神探測範圍會增長？」
「會。」
「普通魂技的範圍很難改變。」
「我的會。」
霍雨浩答得很確定。
天夢賦予的魂環本就會隨修為成長。
深暗感知同樣在不斷擴大。
帆羽沉默片刻。
就在這時，旁邊冷卻導管內傳來一聲細微卡響。
霍雨浩猛地轉頭。
水流節奏斷了一拍。
「停下！」
和菜頭還沒反應過來，導管接頭已經猛地震開。
嘩！
水流衝上試驗台。
帆羽抬手一按，魂力瞬間切斷動力核心。
仍有大量冷卻水沿金屬台面漫下。
幾名學員急忙後退。
霍雨浩踩進水中。
水流撞上小腿，他的身體只輕輕晃了一下。
腳下的迴響卻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水連接了地面與導軌。
金屬又連接了整片試驗區。
那台冷卻泵、訓練炮、移動靶與牆後的齒輪聲，全被流動的水串成一片。
「左下第三根導管。」
霍雨浩看向試驗台底部。
「閥門卡死了。」
帆羽一指彈出。
一道魂力精準切入閥門結構。
轟鳴迅速平息。
水面仍在晃動。
霍雨浩的手掌重新按上訓練炮。
炮管內部殘留的細震經金屬傳進水流，又沿導軌一路奔向遠處。
胸腔深處，那片暗青色脈絡輕輕回應。
嗡。
炮身隨之發出一聲極低的共鳴。
霍雨浩沒有看向靶面。
那道震動已經沿導軌衝出去，在遠處金屬靶心撞開一圈細密顫慄。
等他抬眼時，才看見靶面中央浮起一層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波紋。
帆羽一直盯著他。
「你沒有看靶。」
「我聽見了。」
「隔著這麼遠？」
霍雨浩指腹輕輕摩挲冰冷炮身。
「炮管替我把聲音送了過去。」
試驗區安靜了片刻。
和菜頭看看靶面，又看看霍雨浩，憨厚的臉上已經全是驚訝。
帆羽走到訓練炮旁，手指敲了敲金屬外殼。
「你的精神探測很適合魂導器。」
「那種振動感知，或許更適合。」
他看向霍雨浩。
「不過三十米太短。」
「什麼時候你的定向探測能達到一百米，再來找我。」
「到那時，我教你製作魂導器。」
周漪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霍雨浩卻握緊了炮身。
「一百米。」
「我記住了。」
帆羽轉身走向試驗台。
和菜頭則留在原地，開始向霍雨浩介紹最基礎的魂導器分類。
近體。
遠程。
定裝。
能源核心。
觸髮結構。
金屬材料。
攻擊載荷。
和菜頭講得談不上精彩，有些地方甚至繞得他自己都撓頭。
可那扇門仍在霍雨浩面前一點點打開。
過去在方塊世界裡，紅石、發射器、活塞與不同材料能組成一套套機械。
眼前的魂導器複雜得多。
底層卻同樣能夠拆開。
能源進入。
結構引導。
指令觸發。
力量輸出。
它不是一塊只會發光的神秘金屬。
它由無數可以理解、組合與改變的部分構成。
霍雨浩再次將手按在炮身上。
金屬深處，千萬道細小震動層層傳來。
有些在結構中彼此抵消。
有些向外泄散。
還有一部分沿炮管筆直向前，直到遠處。
精神探測可以借它看得更遠。
深暗感知可以借它聽得更遠。
聲波同樣可以借它，打得更遠。
周予安曾在屏幕里用方塊、地形和機制搭起過無數種打法。
如今，一條新的路正從冰冷金屬中向他展開。
帆羽在遠處回頭。
「聽夠了？」
霍雨浩收回手。
「還沒有。」
「那就儘快到一百米。」
「魂導器不會等你。」
霍雨浩看向試驗區盡頭。
遠處那塊金屬靶還在輕輕顫動。
震動早已先一步回到他的身體。
像一扇沉睡許久的門，在深暗中被人敲響。
第一聲很輕。
卻已經足夠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