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上課鈴剛停,周漪便把新生一班剩下的九十一人帶到了史萊克廣場。
跑道中央堆著一座灰黑色的小山。
走近以後,眾人才看清,那是九十一件用粗大鐵環串成的鐵衣。
風從廣場上掠過,最上方幾件鐵衣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只聽那動靜,肩膀已經提前有了某種並不美妙的預感。
周漪停在鐵衣前,捲起手中的名單,在掌心輕輕敲了一下。
「王冬。」
「到。」
王冬走出隊伍。
「從入學成績、魂力修為和目前的課堂表現來看,你暫時是班裡綜合實力最強的人。」
周漪環視眾人。
「從現在開始,由你擔任新生一班班長。」
「班長的位置不固定。誰能正面擊敗他,誰就能接替。」
幾名魂力接近二十級的新生立刻望向王冬。
王冬沒有避開那些目光。
他只是站在那裡,下巴微微抬起,粉藍色短髮在日光下泛著清亮的光澤,仿佛這個位置落到自己身上,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霍雨浩站在後排。
腦中卻莫名浮現出昨天那片草地。
同樣是這副神情。
後來頭髮里粘了三片草葉。
王冬忽然回頭。
兩人的視線隔著幾排學員撞在一起。
霍雨浩神色平靜,甚至還友好地眨了一下眼。
王冬看了他兩息。
總覺得這傢伙剛才在想什麼不太尊重班長的東西。
周漪腳尖輕挑。
最上方的一件鐵衣騰空而起,飛向王冬。
王冬伸手接住。
手臂明顯向下一沉。
「穿上。」
粗重鐵環套過肩頭,壓住腰背。王冬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很快重新站直。
至少三十斤。
周漪抬手指向其餘鐵衣。
「每人一件。」
「允許運轉魂力,不許使用魂技。」
「從現在開始,繞廣場跑到下課鈴響。按照最終圈數排名,最後一名離開新生一班。」
隊伍里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昨天才開除九人。
今天又要走一個。
史萊克對新生的歡迎方式一向直接,核心內容大概就是不斷提醒他們:校門還在那裡,學院並沒有拆掉。
「有意見?」
周漪問。
所有聲音立即消失。
「開始。」
九十名學員沖向鐵衣。
霍雨浩拿起屬於自己的那件。
鐵鏈離開地面的瞬間,重量猛地壓進雙臂。他的肩膀向下一墜,腳掌隨即抓緊地面,腰腹與脊柱一同收住,才沒被那股重量帶得踉蹌。
鐵衣套上身體。
冰冷鐵環隔著校服壓住鎖骨與胸口,連呼吸都短了一截。
他沒有立刻追趕已經衝上跑道的隊伍。
而是先走了三步。
第一步,胸前鐵環向前擺動。
第二步,左右肩承受的重量並不均勻。
第三步,腰間鐵鏈向後拉扯,與下方擺動的鏈條撞在一起。
雜亂的震動沿著鐵環鑽進骨骼。
深暗血脈隨之繃緊。
腳踝調整角度。
膝蓋略微下沉。
腰腹向左收住半寸。
肩膀提前順著鐵衣的擺幅卸力。
第四步落下時,凌亂的撞擊已經開始重合。
哐。
第五步。
哐。
每一次落腳,只留下最主要的一次震動。
霍雨浩這才跑上跑道。
其他人已經衝出很遠。
就連最後幾名女生也陸續超過了他。有人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裡帶著毫不遮掩的輕視。
霍雨浩沒有追。
周予安玩了七年Minecraft。
在生存模式里,他曾為了尋找村莊穿過數千格森林與荒漠,也曾背著一整包礦物,趕在太陽落下前返回庇護所。
飢餓值還剩多少。
食物夠不夠走完回程。
工具耐久能不能支撐到天亮。
路線中間有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
這些東西若在出發時不算清楚,最後往往會以一種相當缺乏尊嚴的方式死在野外,然後花上更長時間,尋找自己散落一地的家當。
長距離移動最忌諱的從來不是慢。
是剛離開家門,便把全部力氣用來證明自己跑得快。
現實里沒有飢餓條。
鐵衣也不會在視野角落顯示剩餘耐久。
可七年生存留下的習慣沒有消失。
先確認消耗。
再安排節奏。
最後才談速度。
霍雨浩把整堂課拆成一段段。
先跑到旗杆。
拐彎後調整呼吸。
再跑到那棵樹影最寬的老樹。
下一圈經過石碑時,檢查左膝。
不去想下課。
只處理下一段路。
十圈以後,王冬已經套了他三圈。
第四次從旁邊掠過時,王冬側過臉,呼吸仍算平穩。
「你是在跑步,還是在參觀學院?」
霍雨浩沒有打亂步頻。
「至少我還能說話。」
「我也能。」
「你右腳已經開始向外偏了。」
王冬下一步落下,腳尖本能地向內收正。
霍雨浩看見了。
「謝謝配合。」
王冬腳下一亂。
鐵鏈頓時嘩啦作響。
他迅速穩住身體,轉頭狠狠瞪了霍雨浩一眼。
「你等著。」
「你先跑。」
附近幾名已經開始喘息的新生聽見,肩膀忍不住抖了兩下。
幸災樂禍這種情緒相當頑強。
即使體力只剩一半,仍然堅持工作。
半個時辰後,沒人笑得出來了。
粗重鐵環不斷摩擦校服。
汗水滲出,又被困在皮膚與布料之間。肩膀被磨得發燙,胸口始終承受著向下的壓力,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時更加費力。
最先衝出去的幾個人陸續慢了下來。
有人咬牙維持原速,腳步卻已經明顯變形。
有人不願被超過,強行加速,沒跑出半圈便扶著膝蓋劇烈喘息。
第一名倒下的是一名身材較小的女生。
她的膝蓋忽然失去力氣,連人帶鐵衣摔向跑道邊緣。
王冬正好經過。
他停下腳步,將女生扶了起來。
女生臉色蒼白,勉強邁出一步,雙腿卻只顫了兩下。
她搖搖頭,重新坐回地面。
王冬沒有強行拉她。
只是看了她一眼,再次踏上跑道。
很快,第二個人也倒下了。
隨後是第三個。
鐵衣砸在石面上的聲音逐漸多了起來。
霍雨浩依舊落在後方。
速度已經比開始時慢了許多。
卻始終沒有停下。
鐵衣每一次下墜,都會把衝擊壓進肩膀、脊柱與雙腿。
深暗血脈沒有替他消除疲勞。
也沒有憑空補充魂力。
它只是把身體每一處變化毫無保留地送回來。
右側腰肌開始繃緊。
左腳落地角度偏了。
鐵衣正在把呼吸往上頂。
膝蓋還能承受多少次衝擊。
所有信息都清晰得近乎殘忍。
霍雨浩縮短步幅。
肩膀向內收緊。
鐵鏈向前擺動時,便把那股慣性接入下一步,不再用身體與重量正面碰撞。
一步。
再一步。
魂力持續消耗。
玄天功運轉得越來越慢。
等到最後一絲能夠主動調用的魂力也接近枯竭,暗青色脈絡依舊在骨肉間維持著那種頑固的咬合感。
腳還能抬起來。
那就落下去。
落下以後,再抬一次。
一個時辰過去,跑道邊已經倒下近半學員。
有人仰面躺著。
有人扶著地面乾嘔。
也有人一次次嘗試起身,又被鐵衣重新壓回地面。
霍雨浩從他們面前經過。
瘦小的腰背已經被重量壓彎,汗水不斷從額角落下,在石面留下深色水痕。
他的眼睛只睜著一條縫。
視線始終落在前方幾步。
到白線。
再到樹影。
走到那裡以後,再考慮下一步。
王冬也終於停了。
他雙手撐著膝蓋,汗珠沿著粉藍色發梢不斷滴落,胸口劇烈起伏。鐵鏈隨著呼吸碰撞,聲音已經完全失去了最初的節奏。
以他的魂力,還能繼續。
可前半程沖得太快。
現在每吸入一口氣,喉嚨都像灌進了滾燙的沙粒。
霍雨浩從他身邊經過。
很慢。
慢得只比正常走路快一點。
王冬抬起頭。
那道身影被鐵衣壓得像隨時會倒下。
雙腿每一步都在發抖。
腳步卻沒有停。
「霍雨浩。」
王冬喊了一聲。
前方的人沒有回頭。
也許是真的沒聽見。
王冬盯了幾息。
撐在膝蓋上的手逐漸握緊。
他重新站直身體。
沉重鐵衣嘩啦作響。
隨後,他再次踏上跑道,追到霍雨浩左後方半步的位置。
這一次沒有超過。
過了很久,霍雨浩才啞著嗓子開口:
「班長不跑第一了?」
王冬喘著氣。
「怕你一個人丟臉。」
「可以回去躺著。」
「閉嘴。」
王冬抬起手,扶了一下霍雨浩被鐵衣壓偏的肩膀。
「省點力氣。」
霍雨浩沒再回答。
跑道旁,一名已經倒下的男生看著兩人從面前經過。
他咬了咬牙。
雙手撐住地面,重新站起來。
鐵衣的重量壓下,他晃了兩下。
還是跟了上去。
第二個。
第三個。
越來越多的人重新離開地面。
有人已經跑不動,便拖著僵硬的腿往前走。
有人剛站起來又摔下去,趴在地上喘幾口氣,再扶著膝蓋重新起身。
速度不再整齊。
隊伍也歪歪扭扭。
九十一道身影卻重新出現在跑道上。
周漪始終站在廣場中央。
沒有催促。
也沒有稱讚。
目光卻在那支逐漸聚攏的隊伍上停留了很久。
下課鈴聲終於響起。
鈴聲越過廣場的剎那,繃在所有人身體裡的東西仿佛同時斷開。
嘩啦!
第一件鐵衣砸上石面。
緊接著,整條跑道像被風推倒。
一個接一個學員倒下。
金屬撞擊聲連成一片。
霍雨浩也在這一刻失去最後一點力氣。
身體向前栽去。
額頭尚未碰到地面,背後的鐵衣便被一隻手抓住。
王冬自己也站得搖搖欲墜,被霍雨浩向前倒下的重量帶得踉蹌兩步。
兩個人最終一起滾倒在跑道邊緣。
霍雨浩仰面躺著。
天空在視野里一陣陣發黑,空氣進入肺部時都帶著灼痛。
王冬側躺在旁邊,同樣過了很久才喘勻一口氣。
霍雨浩擠出一句:
「抓鐵衣也算救人?」
王冬閉著眼。
「下次抓頭髮。」
「那算報復。」
「還有力氣說話。」
王冬鬆開鐵鏈。
「看來死不了。」
腳步聲從廣場外傳來。
一名看上去不過三十餘歲的男子走進跑道。
魂環從腳下升起。
兩黃、兩紫、三黑。
七環魂聖。
柔和綠光從他背後舒展開來。
枝葉般的光影覆蓋整座廣場,清涼的生命氣息滲入肌肉與經脈。
被鐵衣磨出的灼痛漸漸減弱。
接近枯竭的身體也像被溫水托住,重新找回一點知覺。
霍雨浩躺在綠光中。
玄天功重新開始微弱流動。
深暗血脈也在吸收極限消耗留下的變化,將幾乎被衝散的骨骼、筋膜與肌肉一點點重新收緊。
治療結束後,周漪才走到眾人面前。
「今天沒人被淘汰。」
跑道上響起一片虛弱的歡呼。
那聲音有氣無力,更像九十多隻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鴨子在共同申訴。
「安靜。」
歡呼聲立即消失。
周漪看著他們。
「我的要求是跑到下課鈴響,再計算圈數。」
「可除了霍雨浩,你們沒有一個人從開始堅持到結束。」
不少人低下頭。
「原本還有額外懲罰。」
周漪的視線掃過那支剛才重新聚起的隊伍。
「看在你們最後還能站起來的份上,取消。」
她轉向王冬。
「出列。」
王冬撐著膝蓋起身。
「你是班長,卻只顧自己沖在最前面。」
「看到同學倒下,你會停下來扶。」
「但你沒有想過怎麼把他們重新帶回跑道。」
王冬低下頭。
「是我的問題。」
「從現在開始,撤去你的班長職務。」
周漪看向仍躺在地上的霍雨浩。
「由霍雨浩接任。」
跑道安靜了一瞬。
數十道目光同時落下。
霍雨浩費力抬起頭。
「周老師。」
「有意見?」
「沒有。」
他現在連坐起來都很困難,實在不適合跟一名魂帝進行職位談判。
周漪點了點頭。
「在下次體能課前,他都是新生一班班長。」
「有人不服,可以挑戰。」
她又看向王冬。
「你負責接戰。」
王冬愣了一下。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昨天輸給了他。」
霍雨浩抬起一隻手。
「關於這個安排……」
王冬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你閉嘴。」
周圍終於爆發出笑聲。
不知是誰先衝過來抓住霍雨浩的肩膀。
其餘人立刻跟上。
等霍雨浩意識到不對,身體已經被一群同學從地上抬起。
「班長!」
「扔高點!」
「別扔歪了!」
「誰抓鐵衣了?」
「抓鐵衣安全!」
「鏈子勒住脖子了,安全個鬼!」
霍雨浩被高高拋起。
失重感出現的一瞬,深暗血脈本能地收緊腰腹,讓他在半空調整方向。
下面幾十隻手接得相當缺乏秩序。
有人托住後背。
有人抱住雙腿。
還有人險些把整件鐵衣從他頭頂扯下來。
「停!」
沒人聽。
新生一班剛剛獲得的凝聚力,第一件事就是用來折騰新班長。
霍雨浩第二次落偏時,王冬站在外圍,伸手在他腰側推了一把。
人重新飛回中央。
霍雨浩低頭正好看見。
「你也來?」
王冬面無表情。
「怕你砸壞地面。」
第三次拋起已經到了。
霍雨浩決定暫時不和前任班長討論個人品德。
……
眾人足足鬧了一刻鐘,才拖著鐵衣返回宿舍區。
治療魂技緩解了傷勢,卻沒有消除疲憊。
霍雨浩走進樓道盡頭的盥洗室,將鐵衣放在牆邊。
粗重鏈條離開肩膀時,整個人像突然向上輕了一截。
涼水衝過皮膚。
鐵環磨出的紅痕立即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
肩膀。
鎖骨。
腰側。
幾處最嚴重的位置已經破了皮。
霍雨浩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等呼吸終於不再追著心跳跑,才慢慢把身體洗淨。
疲憊可以留到晚上。
明天的伙食不會因為他今天跑得很慘,就自己出現在桌上。
肚子恰好叫了一聲。
很配合。
樓下也傳來了唐雅的聲音。
「小雨浩!」
「快點下來!」
霍雨浩擦乾身體,先套上褲子。
乾淨上衣還放在宿舍。
他抱起濕衣服,快步回到房間。
門剛推開半尺。
水汽先從縫隙中漫出來。
王冬正背對門口擦洗頭髮,身上只來得及搭著一條毛巾。
霍雨浩動作驟停。
下一瞬。
砰。
房門重新關上。
裡面安靜了一息。
王冬壓低的聲音穿過門板。
「霍雨浩。」
「抱歉。」
「你為什麼不敲門?」
「唐雅老師在樓下叫我。」
「她叫你,和你不敲門有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
霍雨浩靠著牆,認錯認得十分乾脆。
「所以我道歉。」
房間裡又沉默了片刻。
「你看見什麼了?」
「水汽。」
「還有呢?」
「你在洗澡。」
門內的魂力波動明顯重了一下。
霍雨浩立即補充:
「沒別的。」
房門猛地拉開。
王冬已經穿好校服,粉藍色短髮仍濕漉漉地貼著側臉。那雙眼睛冷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霍雨浩向旁邊退了半步。
「我已經道歉了。」
「道歉不代表沒發生。」
「那你想怎樣?」
王冬盯著他。
霍雨浩忽然覺得,這個問題不適合讓對方認真思考。
他迅速拿起自己的上衣。
「樓下還在等。」
轉身便跑。
王冬站在門口。
手指蜷了幾次。
最終沒有追出去。
……
唐雅站在宿舍樓下。
腳邊放著一隻長木箱。
霍雨浩匆匆穿好衣服跑下來時,她先看了看他,又抬頭看向樓上。
「怎麼沒人追你?」
「為什麼應該有人追?」
「我聽見門響了。」
「風吹的。」
唐雅盯著他看了兩息。
「你說謊的時候,表情挺誠懇。」
霍雨浩提起木箱一端。
「裡面是什麼?」
「唐門重新走向富裕的第一步。」
箱子不輕。
裡面傳來金屬與玻璃瓶碰撞的聲音,還有幾條魚偶爾拍動木板。
唐雅掀開箱蓋。
摺疊烤爐。
木炭。
鐵簽。
調料。
以及二十條已經處理乾淨的青魚。
「我和食堂那邊談好了。」
唐雅拍了拍烤爐。
「以後每天能按低價給你留魚。這些東西算唐門借你的,賺到錢以後再慢慢還。」
霍雨浩看向那二十條青魚。
「你的報酬呢?」
唐雅豎起兩根手指。
「兩條。」
「還沒開張就先吃回扣。」
「這是老師幫助弟子謀生的合理報酬。」
「唐門有帳本嗎?」
「沒有。」
「難怪。」
唐雅伸手便要捏他的臉。
霍雨浩提著木箱,先一步向學院東門走去。
……
史萊克學院東門外很熱鬧。
道路兩側排滿各種攤位。
水果、肉乾、簡單武器、魂導器零件,叫賣聲混著熱油與香料的氣味,在傍晚的風裡纏成一片。
唐雅提前挑好的位置靠近學院大門,又沒有擋住主路。
霍雨浩支開烤爐。
四隻鐵腳接觸地面。
輕重不同的震動沿著爐架傳進掌心。
右側橫杆沒有完全扣緊。
下方炭盆也偏了半寸。
他伸手重新調整。
原本發空的嗡響立即變得凝實。
唐雅蹲在旁邊。
「你以前用過這種爐子?」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沒裝好?」
「它響得不對。」
「烤爐還會告狀?」
「比人老實。」
霍雨浩將所有東西依次擺好。
生魚放在左側。
鹽、油與香料擺在右側。
空盤靠前。
錢盒壓在手邊。
每件物品都有固定的位置。
這是周予安七年Minecraft留下的習慣。
在方塊世界裡,武器、方塊、食物和工具會被放進不同的快捷欄。
戰鬥時按錯一格,本該拔出的劍,可能會變成一塊毫無威懾力的泥土。
那種畫面通常很有喜劇效果。
前提是拿錯東西的人不是自己。
現實沒有九格快捷欄。
霍雨浩便把攤位當成一條攤開的物品欄。
左手取魚。
右手取料。
向前翻烤。
向後裝盤。
不必低頭尋找,也不會在忙亂中拿錯。
唐雅伸手把鹽瓶挪開半尺。
霍雨浩又將它放回原處。
「放這裡。」
「差一點有什麼區別?」
「閉著眼也能拿到。」
「烤魚為什麼要閉眼?」
「防止老師偷吃。」
唐雅的手從生魚旁邊縮了回來。
「誰會偷生的?」
「所以沒防住。」
炭火逐漸燃起。
霍雨浩一次取出四條青魚,穿上鐵簽,卻沒有全部擠進火焰中央。
烤架被他劃分成四個位置。
第一條貼近炭心。
第二、第三條分列兩側。
第四條放在邊緣,只借熱氣提前升溫。
這是周予安從Minecraft營火帶來的直接經驗。
營火一次能夠烹飪四份食物。
他過去無數次把四塊生肉同時放下,一批成熟便立即取走,再補進下一批。
現實中沒有清楚顯示出來的四格位置。
他便自己劃出四個火位。
中央讓魚皮迅速收緊。
兩側慢慢烤透腹肉。
邊緣負責預熱與保溫。
一條離火,下一條立刻補位。
唐雅指向最外側的青魚。
「它離火這麼遠,能熟?」
「現在不用熟。」
霍雨浩點了點中央。
「這條翻面後移到旁邊。」
「旁邊的補進來。」
「最外面的再往前。」
唐雅想了想。
「魚比人聽話。」
霍雨浩又在炭盆兩側立起兩塊薄鐵板。
原本向外散失的熱量被擋住,集中從魚腹下方穿過。
這是Minecraft煙燻爐給他的第二層啟發。
煙燻爐專門處理食物,效率遠高於普通熔爐。
這個世界沒有能夠直接擺在地上的方塊機器。
他便把機制拆開。
聚攏熱量。
固定熱氣流動的方向。
儘量讓每一塊木炭都用來加熱食物,而不是烘烤無辜的路邊空氣。
火焰沒有變大。
魚皮收緊的速度卻明顯加快。
唐雅把臉湊近一點。
「你真沒賣過魚?」
「沒有。」
「這些是誰教你的?」
霍雨浩翻動鐵簽。
「以前在一個方塊組成的世界裡學的。」
唐雅眨了眨眼。
「你下午跑傻了?」
「可能。」
霍雨浩沒有繼續解釋。
想讓唐雅現在理解方塊、營火、煙燻爐與快捷欄,難度大概不低於現場搭出一台完整紅石機關。
油脂從魚皮下滲出。
滴入炭火。
嗤!
火焰突然躥高。
同一瞬間,鐵簽傳來一道細而急促的顫動。
霍雨浩手腕一轉。
中央那條魚迅速翻面,隨後移向側邊。
另一條立即補進原來的位置。
Minecraft經驗替他安排火位與批次。
深暗感知則順著金屬,讀取每條魚正在發生的變化。
魚皮收緊,震動會變得輕而脆。
腹肉中仍含著大量水分,傳回的迴響更加沉緩。
油脂開始析出,魚骨附近的細震也會逐漸密集。
靈眸觀察顏色。
手指聽見內部。
不用切開魚腹,霍雨浩也知道最厚的位置還差幾個呼吸。
唐雅看見他根本沒有轉頭,便忽然把最右側的魚移開。
「你都沒看它。」
「邊緣快焦了。」
唐雅低頭看去。
魚皮恰好烤到酥脆的金黃,再遲一點便會出現苦味。
她拿起另一根鐵簽,認真握了半天。
什麼也沒有感覺到。
「它怎麼不跟我說?」
「可能和你不熟。」
唐雅點了點頭。
「那最後兩條留給我,多培養感情。」
第一爐四條魚很快出爐。
魚皮金黃焦脆,刀口間卻仍保留著鮮嫩汁水。紫蘇與香料的氣息順著熱氣湧出,很快蓋過周圍其他攤位。
一名黃衣學員最先停下。
「五枚銅魂幣一條。」
霍雨浩遞過去一條。
那人咬下第一口。
酥脆魚皮發出輕響。
他的眼睛明顯睜大。
原本準備說出口的評價,被第二口直接堵了回去。
一條青魚很快只剩下完整魚骨。
「再來一條。」
霍雨浩抬了抬下巴。
「後面排隊。」
黃衣學員回頭。
不知什麼時候,身後已經站了七八個人。
第二批迅速補上。
中央魚移向側面。
邊緣魚進入中心。
新魚補進空位。
取魚。
刷油。
撒料。
翻面。
移位。
霍雨浩動作很快,卻沒有半點忙亂。
十八條青魚陸續賣完。
錢盒裡已經多出九枚銀魂幣。
烤架上還剩最後兩條。
唐雅立刻坐直。
「我的。」
「沒人和你搶。」
「你剛才看了四次錢盒。」
「怕少。」
「這裡除了我,誰會拿?」
霍雨浩看向她。
唐雅默默抱緊了自己的烤魚。
就在這時,人群向兩側讓開。
一名身穿黃色校服的少女走到攤位前。
金色長髮束成馬尾,面容精緻柔和,身形修長。她走近後先看了一眼後方,確定沒有人仍在排隊,才開口詢問。
「學弟,烤魚怎麼賣?」
「五枚銅魂幣一條。」
少女看向烤架。
「能便宜一點嗎?」
霍雨浩搖頭。
「抱歉,不講價。」
「今天的十八條已經賣完了,最後兩條提前留給別人。」
唐雅立即舉手。
「我。」
少女怔了一下。
隨即露出歉意。
「原來是這樣。」
「是我來晚了,明天我早點過來。」
她轉身準備離開。
人群外忽然響起一道渾厚聲音。
「誰說我們楠楠買不起?」
少女腳步頓住。
臉上的柔和迅速淡了下去。
一道金光從人群後射來。
叮!
金魂幣撞上烤爐邊緣。
整個爐架猛然一震。
炭灰揚起。
盛油的小碟被撞歪,最外側的支架也偏開半寸。
最後兩條烤魚同時向火中傾斜。
震動先一步鑽入霍雨浩掌心。
他一手壓住爐架。
另一隻手挑起兩根鐵簽。
魚剛離開火面,一隻寬厚手掌便穿過火苗,直奔烤魚抓來。
霍雨浩手腕轉動。
鐵簽貼著那隻手的指尖划過。
兩條青魚完整收回。
來人的動作卻沒有停住。
啪!
手掌直接按進炭盆。
火星四濺。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高大少年將手從炭火里抽出。
掌心覆蓋著一層黑色魂力,並沒有真正受傷。
臉色卻已經相當難看。
徐三石。
霍雨浩看向爐壁。
金魂幣砸出的凹痕正留在那裡。
剛剛調好的火位被撞歪。
炭灰落進油碟。
連四隻爐腳傳回的震動都不再齊整。
那道凹痕忽然與另一幅畫面疊在一起。
公爵府陰冷的院落。
被人隨腳踢翻的水盆。
冷水越過石縫,從母親陳舊的鞋邊緩緩流過。
不是同一件事。
卻是同一種理所當然。
有些人總覺得,別人的勞動、東西與規矩,都可以隨手踩過去。
霍雨浩收回視線。
「買東西先排隊。」
徐三石盯著他手裡的烤魚。
「一枚金魂幣,買下你整個攤子都夠。」
「錢夠。」
霍雨浩將魚交給唐雅。
「規矩不夠。」
人群安靜了一瞬。
唐雅抱著烤魚,肩膀微微發抖。
她憋笑憋得相當辛苦。
徐三石向前一步。
高大的身體投下陰影,將霍雨浩完全蓋住。
「把魚給我。」
「賣完了。」
「那不是還有兩條?」
「有主。」
「你知道我是誰嗎?」
霍雨浩看了一眼炭盆。
「剛摸過炭的。」
唐雅終於沒忍住。
「噗。」
徐三石額角青筋一跳。
「你找打?」
他抬手抓向霍雨浩肩膀。
手掌尚未落下,一點金芒已經從側面閃過。
徐三石的身體驟然僵住。
臉上的怒意瞬間被劇痛扭曲。
「唐雅!」
他捂住腰側。
細如髮絲的龍鬚針已經鑽進皮肉,在體內迅速捲曲。魂力越是向內壓制,那團金絲便收得越緊。
唐雅咬著烤魚站起來。
「欺負我唐門弟子。」
「你當我不在?」
徐三石疼得直吸冷氣。
「我根本沒碰到他!」
「是他自己嘴欠!」
霍雨浩想了想。
「這句話有一半道理。」
唐雅轉頭瞪他。
「你是哪邊的?」
「烤魚這邊。」
唐雅把剩下的一條也護進懷裡。
「你沒了。」
剛才離開的金髮少女重新走來。
她看向徐三石,神色徹底冷淡。
「我說過,不要再替我做這種事。」
徐三石身上的氣勢頓時弱了一半。
「楠楠,我只是想給你買魚。」
「他已經說賣完了。」
「我付了一枚金魂幣。」
「那是你的錢。」
江楠楠聲音不重。
「不是你逼迫別人的理由。」
徐三石張了張嘴。
沒能說出什麼。
圍觀人群後方,又傳來一道溫和聲音。
「三石。」
「欺負新生,很有意思?」
貝貝緩步走近。
臉上仍帶著平日裡的微笑,右手指尖卻跳動著細小雷光。
徐三石咬牙道:
「先把龍鬚針弄出來。」
「可以。」
貝貝看了一眼他的腰側。
「一枚玄水丹。」
「你搶劫?」
「你也可以留著。」
貝貝語氣平和。
「再過一會兒,針卷得更緊,今晚走路大概會比較有特色。」
龍鬚針恰好再次收縮。
徐三石臉色一白,咬牙取出一隻瓷瓶。
「拿去。」
貝貝接住。
卻沒有立即動手。
「再去斗魂區打一場。」
徐三石警惕地盯著他。
「你還想幹什麼?」
「你對我小師弟動手。」
貝貝笑了笑。
「總該有個交代。」
「我根本沒碰到他!」
貝貝看向爐壁上的凹痕。
「烤爐碰到了。」
徐三石沉默兩息。
「賭什麼?」
「你還有一顆玄水丹。」
貝貝道。
「我贏了,歸我。」
「你輸了呢?」
「一千金魂幣。」
貝貝停了一下。
「還有,免費替你取針。」
徐三石瞪著他。
「剛才那顆玄水丹呢?」
「手工費。」
霍雨浩在旁邊補了一句:
「我沒有收費。」
徐三石忽然不太想再和唐門的任何人交流。
「打就打。」
……
從東門到斗魂區並不算遠。
唐雅抱著兩條烤魚走在前面。
貝貝扶著仍被龍鬚針折騰得臉色發白的徐三石。
霍雨浩落在最後,提著被砸歪的烤爐。
每走一步,右側支架都會發出一聲輕微雜響。
原本齊整的結構,被那枚金魂幣打斷了。
王冬在半路趕來。
他先看了看徐三石,又看向霍雨浩手裡的爐子。
「你賣個魚,怎麼賣成了斗魂?」
霍雨浩提起歪掉的支架。
「有人不會排隊。」
王冬看了一眼徐三石。
「看出來了。」
徐三石疼得沒有心情反駁。
消息傳播得很快。
等眾人進入斗魂區時,看台已經坐滿大半。
貝貝和徐三石都是外院中極有名氣的人物。
一個擁有藍電霸王龍武魂。
一個擁有玄冥龜武魂。
兩人平日便經常交手,如今又因江楠楠和一條烤魚站上斗魂台,吸引力顯然比普通切磋強得多。
貝貝替徐三石取出龍鬚針。
兩人進入場地。
斗魂開始前,貝貝回過頭,右手在身側輕輕比了兩下。
唐雅立即用手肘碰了碰霍雨浩。
「幫他。」
霍雨浩沒有馬上釋放魂技。
「斗魂不是一對一麼?」
「精神探測又不會直接傷人。」
唐雅壓低聲音。
「這叫宗門協同訓練。」
霍雨浩看了她一眼。
這句話連唐雅自己大概都不信。
換個名字,場外插手也不會突然變得光明正大。
他一直克制使用原著記憶,是因為那些信息像一把只有自己看得見的刀。
別人不知道未來。
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被算計。
眼下卻不同。
徐三石剛剛砸壞他的烤爐,也確實伸手搶過已經屬於別人的東西。
台上的衝突不是未來記憶製造的陷阱。
是此刻真實發生的恩怨。
霍雨浩的視線落在爐壁的凹痕上。
徐三石惹了他。
貝貝是自己人。
他沒有被唐雅說服。
只是決定借用她遞來的藉口。
他不是聖人。
這一回,他會偏心。
「我先只共享探測。」
唐雅點頭的速度快得有些可疑。
「好。」
淡金色光芒從霍雨浩眼底亮起。
精神探測向斗魂台鋪開。
共享隨即連接貝貝。
石台裂紋。
雙方站位。
空氣流動。
徐三石腳掌與地面的接觸角度。
所有細節迅速進入貝貝意識。
緊接著,深暗感知也沿著石台送了過去。
徐三石的重量、重心和盾牌方向,在另一層迴響中逐漸清晰。
藍紫色雷光轟然亮起。
貝貝右臂迅速龍化。
鱗片覆蓋皮膚,電蛇繞著手指與肩頭不斷跳動。
徐三石的身體也隨之膨脹。
巨大玄冥龜甲盾落入右手。
盾牌觸地。
咚!
整座斗魂台都沉沉一震。
裁判宣布開始。
徐三石率先前壓。
龜甲盾裹著厚重黑光正面撞來。
貝貝腳踏鬼影迷蹤,從盾牌側面切過,雷電龍爪直取肩側。
徐三石翻盾封擋。
轟!
藍紫電光沿盾面四散。
龜甲擋住了大部分力量。
徐三石右腳卻因為承重向後沉了半寸。
那個落點剛剛出現,貝貝便通過共享捕捉到變化。
他向前搶入一步。
龍爪繞過盾緣,直取暴露的肩側。
徐三石腰部迅速擰轉。
龜甲盾再次回封。
鋒利龍爪擦過肩甲,留下三道焦黑痕跡。
徐三石隔著盾牌瞪向貝貝。
「今天反應怎麼這麼快?」
貝貝笑道:
「狀態不錯。」
「放屁。」
徐三石餘光掃向看台。
霍雨浩腳下的白色魂環雖然被壓得很低,眼底淡金卻始終沒有熄滅。
「你還帶人報位置?」
貝貝沒有否認。
「宗門配合。」
徐三石罵了一聲。
王冬側頭看向霍雨浩。
「這就是你說的看比賽?」
「看得比較認真。」
「魂環都出來了。」
「情緒激動。」
王冬盯著他。
「你說謊時,和下午推門一樣認真。」
霍雨浩眼角輕輕一跳。
「看比賽。」
斗魂台上,徐三石已經改變了打法。
玄冥龜甲盾向地面重重一頓。
第一魂環亮起。
黑色震盪以盾牌為中心向外爆開。
貝貝的第二、第三魂環幾乎同時點亮。
大片藍紫色雷電從身體中噴涌而出,與黑色震盪正面碰撞。
轟!
整座斗魂台劇烈震動。
石板、盾牌、魂力與看台上的呼喊同時湧入霍雨浩意識。
太陽穴迅速發脹。
他沒有擴大感知。
只盯住龜甲盾與地面的接觸位置。
玄冥龜甲太重。
外部動作可以偽裝。
內部受力卻無法憑空消失。
左側承重。
盾面回收。
第二魂環正在聚集。
第三魂環也隨之亮起。
兩道力量在徐三石體內迅速銜接。
貝貝剛剛從盾側切入。
胸腹卻正好暴露在下一輪魂技覆蓋的範圍內。
霍雨浩眼神微凝。
他剛才對自己說過。
只共享探測。
不直接攻擊。
那條線依舊清楚地擺在意識里。
只要什麼都不做,貝貝未必會輸。
卻必然要正面承受這次爆發。
霍雨浩只猶豫了半瞬。
隨後將那條線留在身後。
紫意自眼底閃過。
精神力凝成一根尖針,跨越三十米距離,驟然刺入徐三石意識。
徐三石腦中轟然一痛。
正在形成的兩個魂技同時停頓。
同一瞬間,霍雨浩胸腔里的暗青脈絡猛然收緊。
一道低得近乎無法聽見的震鳴進入座椅。
沿著看台、地基與斗魂台石面一路傳遞。
距離太遠。
已經無法造成真正傷害。
抵達徐三石腳下時,只剩一道極輕的錯震。
意識與身體同時慢了半拍。
貝貝抓住了。
鬼影迷蹤從龜甲邊緣切入。
雷電龍爪扣住盾牌下緣,借力轉身。
大片藍紫色雷光從徐三石肩側灌入身體。
徐三石高大的身軀驟然繃直。
頭髮根根豎起。
貝貝的龍爪停在他頸側。
勝負已分。
裁判宣布結果。
看台上的歡呼驟然湧起。
霍雨浩卻沒有聽清後半句。
精神探測、共享、紫極魔瞳、靈魂衝擊,再加上沿石台送出的震鳴,已經抽空了他殘餘的精神力。
視野從邊緣迅速變暗。
這是場外插手。
他知道。
也沒有準備把責任推給唐雅。
攻擊是他放的。
選擇也是他做的。
霍雨浩身體向側面倒去。
王冬伸手接住了他。
「霍雨浩?」
額頭撞上王冬肩側。
霍雨浩最後只聞到衣領間一絲淡淡的清新氣息。
意識便徹底沉了下去。
……
等霍雨浩被送回宿舍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貝貝從徐三石那裡贏來的玄水丹,正靜靜躺在掌心。
丹藥通體深藍,表面分布著細密白紋。一離開瓷瓶,周圍便浮起一層清澈水霧。
王冬將霍雨浩放到床上。
貝貝把丹藥送進他口中。
入口即化。
清涼藥力順著喉嚨滑入身體。
霍雨浩緊皺的眉心逐漸鬆開。
「玄水丹會洗滌身體,排出雜質。」
貝貝看向王冬。
「今晚可能有些味道。」
王冬推開窗戶。
「通風就行。」
貝貝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
他說得相當鄭重。
王冬忽然生出一絲不太好的預感。
一刻鐘後。
霍雨浩皮膚表面開始浮現淡藍水霧。
房間裡最初瀰漫著清新的潮濕氣息。
王冬坐在自己床上,認真觀察著他。
玄水丹藥力沿經脈不斷流動。
每沖開一處堵塞,霍雨浩的身體便會輕輕顫動。
深暗血脈也隨之甦醒。
暗青色脈絡在皮膚下若隱若現。
玄水丹剛剛拓開的通路,那些脈絡便緊跟著扎入骨骼、筋膜與血肉。
床板隨著胸腔深處的搏動,傳出極細的震動。
王冬走到床邊。
低頭看了很久。
「怪物。」
聲音很輕。
話出口,他的唇線便繃緊了一瞬,目光也隨之移開。
霍雨浩垂在床邊的手臂滑出被子。
王冬伸手,將那隻手重新塞回去。
又把被角往下壓了一點。
動作做完,他才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必要管。
「省得明天賴我踩到你。」
又過了一刻鐘。
水霧顏色開始變深。
原本清新的氣味,也出現了相當不友善的變化。
王冬皺了皺眉。
起身把窗戶開到最大。
再過一會兒,他找來一條濕毛巾遮住口鼻。
最後,王冬抱著鋪蓋站在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
宿舍里的氣味已經具備成為攻擊魂技的基本資格。
「霍雨浩。」
「你等著。」
他抱著被褥走出房間。
門關得很輕。
樓道盡頭有一扇小窗。
窗下擺著一張舊木椅。
王冬把鋪蓋放在旁邊,攤開一本書。
書頁停在同一處。
很久沒有翻動。
夜風從小窗吹進來。
宿舍門偶爾傳出一兩聲輕響。
王冬抬眼看過去。
又低頭繼續盯著那行字。
直到房門重新打開。
霍雨浩抱著乾淨衣物從裡面走出。
腳步比平時虛浮,臉色也有些蒼白。身上的氣味依舊令人不太適合靠近。
王冬抬了抬眼。
沒有叫住他。
盥洗室很快傳來第一次倒水聲。
隔了一會兒。
第二桶水也被倒掉。
第三桶熱水添進去後,裡面卻漸漸安靜下來。
王冬盯著書上那行始終沒有讀進去的字。
過了片刻。
他合上書,起身走向盥洗室。
……
霍雨浩已經換了三桶水。
第一桶很快渾濁得看不見桶底。
第二桶總算沒有立即變成某種不宜描述的湯。
等身體徹底洗淨,他才重新打來第三桶乾淨熱水。
蒸汽很快瀰漫開來。
牆角石磚蒙上一層薄薄水光,木窗也逐漸被白霧覆蓋。細小水珠在窗框邊緣慢慢聚集,偶爾墜落。
霍雨浩沒有急著繼續清洗。
只是扶住桶沿,緩緩坐下。
溫水先漫過腳踝。
再到膝蓋。
腰腹。
胸口。
熱意貼上皮膚的一刻,白天鐵衣留下的酸痛像終於找到了可以散開的地方。
霍雨浩長長吐出一口氣。
後腦靠上木桶邊緣。
肩膀一點點沉下去。
玄水丹殘留的藥力仍帶著一絲清涼,在經脈里緩慢流動。
熱水則從外面裹住身體。
一涼一暖。
彼此交錯。
長跑後緊繃的大腿逐漸鬆開。
肩膀被鐵鏈磨出的疼痛慢慢變鈍。
胸口也不再因為每一次呼吸而發緊。
霍雨浩閉上眼睛。
盥洗室很小。
蒸汽隔開了窗外的夜風,也把遠處蟲鳴壓成一層模糊背景。
沒有人突然揮拳。
沒有需要判斷的距離。
沒有必須搶下的半拍。
從離開公爵府以後,他似乎一直在向前。
趕路。
魂獸。
天夢冰蠶。
唐門。
史萊克。
王冬。
周漪。
魂導器。
事情一件追著一件。
白天睜開眼便要判斷。
晚上閉上眼仍在修煉。
直到整個人泡進溫水裡,霍雨浩才發現,這具身體已經很久沒有真正松下來過。
他沒有運轉魂力。
也沒有刻意開啟靈眸。
只是任由水托住自己。
呼吸一點點變長。
蒸汽落在臉側。
溫熱水流貼著肩頸輕輕搖晃。
過了一會兒,霍雨浩發現自己的腰背並沒有完全沉到桶底。
只要稍微放鬆,水便會從下方向上托起身體。
他試著向下壓低。
水面向四周盪開一圈波紋。
手臂一松。
腰背又緩緩浮起。
天夢冰蠶在精神之海里笑了一聲。
「你這血脈在水裡挺會偷懶。」
霍雨浩懶洋洋地問:
「為什麼?」
「玄水丹把身體洗過一遍。」
「血脈對水的適應也跟著強了一點。」
「具體呢?」
「現在不容易沉。」
霍雨浩沉默片刻。
「就這?」
「淹不死還不夠?」
「聽起來像一種很被動的優點。」
「你先學會正常泡澡,再嫌它沒用。」
霍雨浩懶得理它。
他鬆開桶沿。
讓身體自然漂在溫水裡。
耳朵逐漸沒入水面。
世界忽然安靜了許多。
窗外的風聲與蟲鳴被水隔遠,只剩下一層模糊低響。
自己的呼吸反而變得更加清楚。
木桶偶爾輕輕吱一聲。
那聲音沒有先從空氣落進耳朵。
而是順著桶壁進入溫水,再貼上他的後背。
窗框邊緣的一滴水終於墜落。
滴。
水面盪開一圈漣漪。
波紋先觸碰右臂。
繞過肩側。
撞上桶壁。
隨後從另一邊折返回來。
霍雨浩沒有睜眼。
那滴水落下的位置,卻清楚地出現在感知中。
他抬起一根手指。
在水面輕輕點了一下。
新的波紋向外擴散。
右側先返回。
左邊稍慢。
桶底更遠,傳回的震動也更加低沉。
整個浴桶的輪廓,沿著浸在水裡的皮膚一點點浮現。
哪塊木板略微翹起。
哪條縫隙更深。
水面距離胸口還有多高。
甚至連自己的呼吸,都在推動周圍水流。
胸腔抬起。
溫水輕輕退開。
呼氣以後,又重新貼合。
深暗感知原本大多通過腳底接收地面迴響。
此刻,浸在水裡的每一寸皮膚都像多出了一隻細小耳朵。
手臂。
後背。
腰側。
雙腿。
整桶熱水變成一層柔軟的感知。
霍雨浩沒有急著計算它能怎樣戰鬥。
也沒有立刻設想它還能走多遠。
只是泡在水裡。
聽水滴落下。
聽木桶輕響。
聽自己的心跳沿著身體與溫水緩緩散開。
咚。
很輕。
震動先進入肋骨。
隨後滲進周圍水流。
碰過桶壁,又從背部和手臂重新貼回來。
咚。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加舒緩。
就在那道回聲重新抵達胸腔時,暗青色脈絡忽然輕輕收緊。
不是戰鬥時那種猛然繃起的力量。
更像是它從溫水裡撈住了一根細線。
水中的震動穿過皮膚。
進入筋膜。
沿著骨骼向胸腔聚攏。
原本應該在這裡散去的餘波,卻被深暗血脈緩緩牽住,順著玄水丹剛剛拓開的細小通路,繼續向上延伸。
喉骨。
頸側。
後腦。
最終,輕輕碰上了精神之海的邊緣。
那片燦金色海洋忽然靜了一瞬。
天夢冰蠶原本懶洋洋趴著的身體抬了起來。
「嗯?」
一圈極淡的波紋從精神之海邊緣盪開。
金色光芒隨之起伏。
在海洋更深的地方,一點長久沉寂的灰色,像被那道回聲擦過,忽然亮了一下。
只一下。
微弱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霍雨浩的呼吸卻停了半拍。
那一點灰色,他早就知道。
在天夢與自己融合的那一刻,它便隨著時空亂流進入了這裡。
只是一直沉睡。
沉寂得像一粒早已熄滅的灰燼。
深暗血脈沒有強行將它喚醒。
只是把來自身體與水流的回聲,引到了它的附近。
灰色光點輕輕顫動。
一道蒼老的聲音隨之出現。
遙遠。
微弱。
仿佛隔著無數破碎的歲月,落進精神之海。
「莫要追逐回聲。」
霍雨浩沒有動。
天夢冰蠶身上的金光卻瞬間繃緊。
「誰?」
灰色沒有理會它。
那道蒼老聲音停頓片刻,再次響起。
「聽它穿過你之後,留下了什麼。」
聲音落下。
灰色光點迅速暗淡。
像剛才那兩句話,已經耗盡了它積攢許久的一點力量。
霍雨浩閉著眼睛。
意識卻已經落在精神之海深處。
他在心裡很輕地叫出了那個名字。
伊萊克斯。
死靈聖法神。
亡靈天災。
也是原本故事裡,真正把靈魂、死亡與光明一起交給霍雨浩的人。
灰色光點沒有回應。
霍雨浩也沒有靠近。
現在的伊萊克斯太虛弱了。
虛弱到多說一個字,或許都會讓那縷神識重新陷入更深的沉眠。
天夢冰蠶謹慎地繞著灰色光點轉了一圈。
「這東西什麼時候會說話了?」
霍雨浩沒有回答。
「你認識?」
「現在不認識。」
「那你剛才為什麼一點都不驚訝?」
霍雨浩想了想。
「可能泡得比較放鬆。」
天夢盯著他。
「哥信你才怪。」
霍雨浩沒有繼續糊弄它。
只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身體。
不要追逐回聲。
聽它穿過以後,留下了什麼。
窗框又落下一滴水。
波紋從肩側盪開。
碰過桶壁。
再次貼上皮膚。
這一次,霍雨浩沒有追著水波向外擴散。
而是安靜感受它進入身體後的路徑。
皮膚首先接住震動。
筋膜隨之輕輕繃緊。
骨骼把它向內傳遞。
胸腔中的暗青脈絡則像一張沉在血肉深處的網,將細小迴響層層收攏。
震動沒有在胸口結束。
它繼續向上。
穿過頸側,觸及精神之海。
淡金色精神力因此輕輕震顫。
隨後,一部分精神力竟順著原來的路徑,重新落回身體。
精神之海。
頸骨。
胸腔。
肋骨。
皮膚。
最後返回溫水。
水面無聲盪開一圈極細的紋路。
霍雨浩心中生出一種奇異感覺。
剛才的回聲不只是被自己聽見。
它進入了身體。
碰過精神。
又帶著一絲屬於他的力量,重新返回外界。
深暗血脈第一次不再只是用來接收震動的器官。
它開始擁有來路。
也擁有歸途。
天夢顯然也察覺到了變化。
「你剛才做了什麼?」
「讓它走了一圈。」
「什麼東西走了一圈?」
「水聲。」
天夢沉默片刻。
「哥現在懷疑你泡的不是澡。」
「是什麼?」
「腦子。」
霍雨浩唇角動了一下。
剛才因為伊萊克斯甦醒而生出的沉重,也被這句話沖淡了幾分。
他沒有繼續嘗試。
那條迴路太細。
精神力每走過一次,胸腔里的暗青脈絡都會產生輕微酸脹。
強行重複,只會把剛剛出現的路徑扯斷。
伊萊克斯也沒有再出聲。
那兩句話並不是讓他今晚立刻創造出一種新魂技。
只是替他推開了一道門縫。
門後有什麼,可以慢慢看。
霍雨浩重新靠上桶邊。
溫水托住腰背。
肩膀徹底鬆了下來。
天夢還飄在那團灰色附近。
「真不管它?」
「它很累。」
「你怎麼知道?」
「聽出來的。」
「聲音都快沒有了,你還能聽出來?」
霍雨浩閉著眼睛。
「所以才累。」
天夢嘀咕了兩句。
終究沒有再去碰那團灰色。
精神之海重新安靜下來。
水面輕輕起伏。
霍雨浩的心跳一聲聲傳開。
咚。
咚。
不再急促。
也沒有戰鬥時繃緊的壓迫。
它只是經過肋骨,進入溫水,碰上桶壁,再從背後緩慢返回。
深暗血脈隨著心跳輕輕舒展。
像一頭一直蜷縮在身體深處的龐大生物,終於在這桶不算寬敞的溫水裡,找到一個可以短暫放鬆的位置。
天夢安靜了一會兒。
忽然道:
「別人用耳朵聽。」
「你以後可能準備用全身聽。」
霍雨浩唇角微微揚起。
「挺方便。」
「泡澡時方便在哪?」
「至少知道門外有沒有人。」
話音剛落。
咚咚。
木門被敲了兩下。
第一道悶響穿過門板與空氣,落進耳中。
寬泛,模糊。
幾乎同一時間,敲擊產生的震動鑽進門框,沿著牆壁、石磚與地面向前,最終進入木桶底部。
這一條路徑傳回的方向最清楚。
隨後,桶底的震動被溫水鋪開。
柔軟波紋貼著霍雨浩的腰背、手臂與腿側同時盪過。
明明只是兩次敲門。
卻沿著三條不同的路抵達身體。
空氣。
牆壁與地面。
還有整桶溫水。
更深處,那些震動又被暗青色脈絡輕輕牽住,在精神之海邊緣留下三道幾乎重合的細紋。
灰色光點沒有再次亮起。
卻像是比先前更安靜了一些。
門外傳來王冬的聲音。
「你還活著?」
霍雨浩睜開眼睛。
「活著。」
「洗個澡為什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霍雨浩重新靠上桶邊。
「在聽你敲門。」
外面安靜了一息。
「敲門有什麼好聽的?」
「從空氣里聽,比較悶。」
「從門和地面傳過來,方向更清楚。」
霍雨浩又閉上眼睛。
「進了水以後,會碰到全身。」
門外沉默片刻。
「你泡澡也在研究魂技?」
「沒有。」
霍雨浩的聲音已經有些懶散。
「只是剛好聽見。」
門外又靜了兩息。
「宿舍窗戶已經開了。」
「味道呢?」
「樓下有人以為下水道壞了。」
霍雨浩沉默。
王冬繼續道:
「床上的東西自己洗。」
「知道了。」
「窗框也要擦。」
「為什麼?」
「水霧都是你的。」
腳步聲隨後離開門口。
最開始從空氣里傳來。
逐漸變輕。
可鞋底踏過石板的震動仍沿著地面繼續向遠處延伸。
一步。
兩步。
三步。
直到王冬走過拐角,最後一道細微迴響才徹底消失。
霍雨浩沒有立即起身。
水溫已經不像開始時那樣滾熱。
卻恰好舒服。
窗邊水汽不斷凝結。
一滴接著一滴落入浴桶。
有時落在肩側。
有時落在腳邊。
偶爾兩圈波紋相撞,原本完整的圓環便盪出更複雜的紋路。
霍雨浩閉著眼睛,一點點分辨。
沒有敵人。
沒有危險。
深暗感知第一次不需要替他尋找攻擊、腳步與殺意。
伊萊克斯留下的兩句話,也沒有催促他立刻向前。
它們只是安靜地沉在精神之海里。
和那粒重新陷入沉睡的灰色光點一起。
偶爾有某個念頭從迴響里浮起。
霍雨浩也沒有繼續追。
今晚不需要知道這份感知能走多遠。
不需要研究那條剛剛出現的迴路,最後能長成什麼。
今晚的水,只需要托住他。
玄水丹的藥力緩慢流過經脈。
暗青色脈絡貼著骨骼與筋膜安靜延伸。
氣息一點點沉靜。
整具身體隨著水流輕輕起伏。
直到水溫漸漸涼下去,霍雨浩才終於覺得,這具一直奔跑、戰鬥和修煉的身體,安安靜靜地屬於了自己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