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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火候與水聲

2026-09-14 15:26:53 作者: 無情源於戀愛

  下午的上課鈴剛停,周漪便把新生一班剩下的九十一人帶到了史萊克廣場。

  跑道中央堆著一座灰黑色的小山。

  走近以後,眾人才看清,那是九十一件用粗大鐵環串成的鐵衣。

  風從廣場上掠過,最上方幾件鐵衣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只聽那動靜,肩膀已經提前有了某種並不美妙的預感。

  周漪停在鐵衣前,捲起手中的名單,在掌心輕輕敲了一下。

  「王冬。」

  「到。」

  王冬走出隊伍。

  「從入學成績、魂力修為和目前的課堂表現來看,你暫時是班裡綜合實力最強的人。」

  周漪環視眾人。

  「從現在開始,由你擔任新生一班班長。」

  「班長的位置不固定。誰能正面擊敗他,誰就能接替。」

  幾名魂力接近二十級的新生立刻望向王冬。

  王冬沒有避開那些目光。

  他只是站在那裡,下巴微微抬起,粉藍色短髮在日光下泛著清亮的光澤,仿佛這個位置落到自己身上,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霍雨浩站在後排。

  腦中卻莫名浮現出昨天那片草地。

  同樣是這副神情。

  

  後來頭髮里粘了三片草葉。

  王冬忽然回頭。

  兩人的視線隔著幾排學員撞在一起。

  霍雨浩神色平靜,甚至還友好地眨了一下眼。

  王冬看了他兩息。

  總覺得這傢伙剛才在想什麼不太尊重班長的東西。

  周漪腳尖輕挑。

  最上方的一件鐵衣騰空而起,飛向王冬。

  王冬伸手接住。

  手臂明顯向下一沉。

  「穿上。」

  粗重鐵環套過肩頭,壓住腰背。王冬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很快重新站直。

  至少三十斤。

  周漪抬手指向其餘鐵衣。

  「每人一件。」

  「允許運轉魂力,不許使用魂技。」

  「從現在開始,繞廣場跑到下課鈴響。按照最終圈數排名,最後一名離開新生一班。」

  隊伍里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昨天才開除九人。

  今天又要走一個。

  史萊克對新生的歡迎方式一向直接,核心內容大概就是不斷提醒他們:校門還在那裡,學院並沒有拆掉。

  「有意見?」

  周漪問。

  所有聲音立即消失。

  「開始。」

  九十名學員沖向鐵衣。

  霍雨浩拿起屬於自己的那件。

  鐵鏈離開地面的瞬間,重量猛地壓進雙臂。他的肩膀向下一墜,腳掌隨即抓緊地面,腰腹與脊柱一同收住,才沒被那股重量帶得踉蹌。

  鐵衣套上身體。

  冰冷鐵環隔著校服壓住鎖骨與胸口,連呼吸都短了一截。

  他沒有立刻追趕已經衝上跑道的隊伍。

  而是先走了三步。

  第一步,胸前鐵環向前擺動。

  第二步,左右肩承受的重量並不均勻。

  第三步,腰間鐵鏈向後拉扯,與下方擺動的鏈條撞在一起。

  雜亂的震動沿著鐵環鑽進骨骼。

  深暗血脈隨之繃緊。

  腳踝調整角度。

  膝蓋略微下沉。

  腰腹向左收住半寸。

  肩膀提前順著鐵衣的擺幅卸力。

  第四步落下時,凌亂的撞擊已經開始重合。

  哐。

  第五步。

  哐。

  每一次落腳,只留下最主要的一次震動。

  霍雨浩這才跑上跑道。

  其他人已經衝出很遠。

  就連最後幾名女生也陸續超過了他。有人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裡帶著毫不遮掩的輕視。

  霍雨浩沒有追。

  周予安玩了七年Minecraft。

  在生存模式里,他曾為了尋找村莊穿過數千格森林與荒漠,也曾背著一整包礦物,趕在太陽落下前返回庇護所。

  飢餓值還剩多少。

  食物夠不夠走完回程。

  工具耐久能不能支撐到天亮。

  路線中間有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

  這些東西若在出發時不算清楚,最後往往會以一種相當缺乏尊嚴的方式死在野外,然後花上更長時間,尋找自己散落一地的家當。

  長距離移動最忌諱的從來不是慢。

  是剛離開家門,便把全部力氣用來證明自己跑得快。

  現實里沒有飢餓條。

  鐵衣也不會在視野角落顯示剩餘耐久。

  可七年生存留下的習慣沒有消失。

  先確認消耗。

  再安排節奏。

  最後才談速度。

  霍雨浩把整堂課拆成一段段。

  先跑到旗杆。

  拐彎後調整呼吸。

  再跑到那棵樹影最寬的老樹。

  下一圈經過石碑時,檢查左膝。

  不去想下課。

  只處理下一段路。

  十圈以後,王冬已經套了他三圈。

  第四次從旁邊掠過時,王冬側過臉,呼吸仍算平穩。

  「你是在跑步,還是在參觀學院?」

  霍雨浩沒有打亂步頻。

  「至少我還能說話。」

  「我也能。」

  「你右腳已經開始向外偏了。」

  王冬下一步落下,腳尖本能地向內收正。

  霍雨浩看見了。

  「謝謝配合。」

  王冬腳下一亂。

  鐵鏈頓時嘩啦作響。

  他迅速穩住身體,轉頭狠狠瞪了霍雨浩一眼。

  「你等著。」

  「你先跑。」

  附近幾名已經開始喘息的新生聽見,肩膀忍不住抖了兩下。

  幸災樂禍這種情緒相當頑強。

  即使體力只剩一半,仍然堅持工作。

  半個時辰後,沒人笑得出來了。

  粗重鐵環不斷摩擦校服。

  汗水滲出,又被困在皮膚與布料之間。肩膀被磨得發燙,胸口始終承受著向下的壓力,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時更加費力。

  最先衝出去的幾個人陸續慢了下來。

  有人咬牙維持原速,腳步卻已經明顯變形。

  有人不願被超過,強行加速,沒跑出半圈便扶著膝蓋劇烈喘息。

  第一名倒下的是一名身材較小的女生。

  她的膝蓋忽然失去力氣,連人帶鐵衣摔向跑道邊緣。

  王冬正好經過。

  他停下腳步,將女生扶了起來。

  女生臉色蒼白,勉強邁出一步,雙腿卻只顫了兩下。

  她搖搖頭,重新坐回地面。

  王冬沒有強行拉她。

  只是看了她一眼,再次踏上跑道。

  很快,第二個人也倒下了。

  隨後是第三個。

  鐵衣砸在石面上的聲音逐漸多了起來。

  霍雨浩依舊落在後方。

  速度已經比開始時慢了許多。


  卻始終沒有停下。

  鐵衣每一次下墜,都會把衝擊壓進肩膀、脊柱與雙腿。

  深暗血脈沒有替他消除疲勞。

  也沒有憑空補充魂力。

  它只是把身體每一處變化毫無保留地送回來。

  右側腰肌開始繃緊。

  左腳落地角度偏了。

  鐵衣正在把呼吸往上頂。

  膝蓋還能承受多少次衝擊。

  所有信息都清晰得近乎殘忍。

  霍雨浩縮短步幅。

  肩膀向內收緊。

  鐵鏈向前擺動時,便把那股慣性接入下一步,不再用身體與重量正面碰撞。

  一步。

  再一步。

  魂力持續消耗。

  玄天功運轉得越來越慢。

  等到最後一絲能夠主動調用的魂力也接近枯竭,暗青色脈絡依舊在骨肉間維持著那種頑固的咬合感。

  腳還能抬起來。

  那就落下去。

  落下以後,再抬一次。

  一個時辰過去,跑道邊已經倒下近半學員。

  有人仰面躺著。

  有人扶著地面乾嘔。

  也有人一次次嘗試起身,又被鐵衣重新壓回地面。

  霍雨浩從他們面前經過。

  瘦小的腰背已經被重量壓彎,汗水不斷從額角落下,在石面留下深色水痕。

  他的眼睛只睜著一條縫。

  視線始終落在前方幾步。

  到白線。

  再到樹影。

  走到那裡以後,再考慮下一步。

  王冬也終於停了。

  他雙手撐著膝蓋,汗珠沿著粉藍色發梢不斷滴落,胸口劇烈起伏。鐵鏈隨著呼吸碰撞,聲音已經完全失去了最初的節奏。

  以他的魂力,還能繼續。

  可前半程沖得太快。

  現在每吸入一口氣,喉嚨都像灌進了滾燙的沙粒。

  霍雨浩從他身邊經過。

  很慢。

  慢得只比正常走路快一點。

  王冬抬起頭。

  那道身影被鐵衣壓得像隨時會倒下。

  雙腿每一步都在發抖。

  腳步卻沒有停。

  「霍雨浩。」

  王冬喊了一聲。

  前方的人沒有回頭。

  也許是真的沒聽見。

  王冬盯了幾息。

  撐在膝蓋上的手逐漸握緊。

  他重新站直身體。

  沉重鐵衣嘩啦作響。

  隨後,他再次踏上跑道,追到霍雨浩左後方半步的位置。

  這一次沒有超過。

  過了很久,霍雨浩才啞著嗓子開口:

  「班長不跑第一了?」

  王冬喘著氣。

  「怕你一個人丟臉。」

  「可以回去躺著。」

  「閉嘴。」

  王冬抬起手,扶了一下霍雨浩被鐵衣壓偏的肩膀。

  「省點力氣。」

  霍雨浩沒再回答。

  跑道旁,一名已經倒下的男生看著兩人從面前經過。

  他咬了咬牙。

  雙手撐住地面,重新站起來。

  鐵衣的重量壓下,他晃了兩下。

  還是跟了上去。

  第二個。

  第三個。

  越來越多的人重新離開地面。

  有人已經跑不動,便拖著僵硬的腿往前走。


  有人剛站起來又摔下去,趴在地上喘幾口氣,再扶著膝蓋重新起身。

  速度不再整齊。

  隊伍也歪歪扭扭。

  九十一道身影卻重新出現在跑道上。

  周漪始終站在廣場中央。

  沒有催促。

  也沒有稱讚。

  目光卻在那支逐漸聚攏的隊伍上停留了很久。

  下課鈴聲終於響起。

  鈴聲越過廣場的剎那,繃在所有人身體裡的東西仿佛同時斷開。

  嘩啦!

  第一件鐵衣砸上石面。

  緊接著,整條跑道像被風推倒。

  一個接一個學員倒下。

  金屬撞擊聲連成一片。

  霍雨浩也在這一刻失去最後一點力氣。

  身體向前栽去。

  額頭尚未碰到地面,背後的鐵衣便被一隻手抓住。

  王冬自己也站得搖搖欲墜,被霍雨浩向前倒下的重量帶得踉蹌兩步。

  兩個人最終一起滾倒在跑道邊緣。

  霍雨浩仰面躺著。

  天空在視野里一陣陣發黑,空氣進入肺部時都帶著灼痛。

  王冬側躺在旁邊,同樣過了很久才喘勻一口氣。

  霍雨浩擠出一句:

  「抓鐵衣也算救人?」

  王冬閉著眼。

  「下次抓頭髮。」

  「那算報復。」

  「還有力氣說話。」

  王冬鬆開鐵鏈。

  「看來死不了。」

  腳步聲從廣場外傳來。

  一名看上去不過三十餘歲的男子走進跑道。

  魂環從腳下升起。

  兩黃、兩紫、三黑。

  七環魂聖。

  柔和綠光從他背後舒展開來。

  枝葉般的光影覆蓋整座廣場,清涼的生命氣息滲入肌肉與經脈。

  被鐵衣磨出的灼痛漸漸減弱。

  接近枯竭的身體也像被溫水托住,重新找回一點知覺。

  霍雨浩躺在綠光中。

  玄天功重新開始微弱流動。

  深暗血脈也在吸收極限消耗留下的變化,將幾乎被衝散的骨骼、筋膜與肌肉一點點重新收緊。

  治療結束後,周漪才走到眾人面前。

  「今天沒人被淘汰。」

  跑道上響起一片虛弱的歡呼。

  那聲音有氣無力,更像九十多隻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鴨子在共同申訴。

  「安靜。」

  歡呼聲立即消失。

  周漪看著他們。

  「我的要求是跑到下課鈴響,再計算圈數。」

  「可除了霍雨浩,你們沒有一個人從開始堅持到結束。」

  不少人低下頭。

  「原本還有額外懲罰。」

  周漪的視線掃過那支剛才重新聚起的隊伍。

  「看在你們最後還能站起來的份上,取消。」

  她轉向王冬。

  「出列。」

  王冬撐著膝蓋起身。

  「你是班長,卻只顧自己沖在最前面。」

  「看到同學倒下,你會停下來扶。」

  「但你沒有想過怎麼把他們重新帶回跑道。」

  王冬低下頭。

  「是我的問題。」

  「從現在開始,撤去你的班長職務。」

  周漪看向仍躺在地上的霍雨浩。

  「由霍雨浩接任。」

  跑道安靜了一瞬。


  數十道目光同時落下。

  霍雨浩費力抬起頭。

  「周老師。」

  「有意見?」

  「沒有。」

  他現在連坐起來都很困難,實在不適合跟一名魂帝進行職位談判。

  周漪點了點頭。

  「在下次體能課前,他都是新生一班班長。」

  「有人不服,可以挑戰。」

  她又看向王冬。

  「你負責接戰。」

  王冬愣了一下。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昨天輸給了他。」

  霍雨浩抬起一隻手。

  「關於這個安排……」

  王冬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你閉嘴。」

  周圍終於爆發出笑聲。

  不知是誰先衝過來抓住霍雨浩的肩膀。

  其餘人立刻跟上。

  等霍雨浩意識到不對,身體已經被一群同學從地上抬起。

  「班長!」

  「扔高點!」

  「別扔歪了!」

  「誰抓鐵衣了?」

  「抓鐵衣安全!」

  「鏈子勒住脖子了,安全個鬼!」

  霍雨浩被高高拋起。

  失重感出現的一瞬,深暗血脈本能地收緊腰腹,讓他在半空調整方向。

  下面幾十隻手接得相當缺乏秩序。

  有人托住後背。

  有人抱住雙腿。

  還有人險些把整件鐵衣從他頭頂扯下來。

  「停!」

  沒人聽。

  新生一班剛剛獲得的凝聚力,第一件事就是用來折騰新班長。

  霍雨浩第二次落偏時,王冬站在外圍,伸手在他腰側推了一把。

  人重新飛回中央。

  霍雨浩低頭正好看見。

  「你也來?」

  王冬面無表情。

  「怕你砸壞地面。」

  第三次拋起已經到了。

  霍雨浩決定暫時不和前任班長討論個人品德。

  ……

  眾人足足鬧了一刻鐘,才拖著鐵衣返回宿舍區。

  治療魂技緩解了傷勢,卻沒有消除疲憊。

  霍雨浩走進樓道盡頭的盥洗室,將鐵衣放在牆邊。

  粗重鏈條離開肩膀時,整個人像突然向上輕了一截。

  涼水衝過皮膚。

  鐵環磨出的紅痕立即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

  肩膀。

  鎖骨。

  腰側。

  幾處最嚴重的位置已經破了皮。

  霍雨浩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等呼吸終於不再追著心跳跑,才慢慢把身體洗淨。

  疲憊可以留到晚上。

  明天的伙食不會因為他今天跑得很慘,就自己出現在桌上。

  肚子恰好叫了一聲。

  很配合。

  樓下也傳來了唐雅的聲音。

  「小雨浩!」

  「快點下來!」

  霍雨浩擦乾身體,先套上褲子。

  乾淨上衣還放在宿舍。

  他抱起濕衣服,快步回到房間。

  門剛推開半尺。

  水汽先從縫隙中漫出來。

  王冬正背對門口擦洗頭髮,身上只來得及搭著一條毛巾。

  霍雨浩動作驟停。

  下一瞬。

  砰。


  房門重新關上。

  裡面安靜了一息。

  王冬壓低的聲音穿過門板。

  「霍雨浩。」

  「抱歉。」

  「你為什麼不敲門?」

  「唐雅老師在樓下叫我。」

  「她叫你,和你不敲門有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

  霍雨浩靠著牆,認錯認得十分乾脆。

  「所以我道歉。」

  房間裡又沉默了片刻。

  「你看見什麼了?」

  「水汽。」

  「還有呢?」

  「你在洗澡。」

  門內的魂力波動明顯重了一下。

  霍雨浩立即補充:

  「沒別的。」

  房門猛地拉開。

  王冬已經穿好校服,粉藍色短髮仍濕漉漉地貼著側臉。那雙眼睛冷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霍雨浩向旁邊退了半步。

  「我已經道歉了。」

  「道歉不代表沒發生。」

  「那你想怎樣?」

  王冬盯著他。

  霍雨浩忽然覺得,這個問題不適合讓對方認真思考。

  他迅速拿起自己的上衣。

  「樓下還在等。」

  轉身便跑。

  王冬站在門口。

  手指蜷了幾次。

  最終沒有追出去。

  ……

  唐雅站在宿舍樓下。

  腳邊放著一隻長木箱。

  霍雨浩匆匆穿好衣服跑下來時,她先看了看他,又抬頭看向樓上。

  「怎麼沒人追你?」

  「為什麼應該有人追?」

  「我聽見門響了。」

  「風吹的。」

  唐雅盯著他看了兩息。

  「你說謊的時候,表情挺誠懇。」

  霍雨浩提起木箱一端。

  「裡面是什麼?」

  「唐門重新走向富裕的第一步。」

  箱子不輕。

  裡面傳來金屬與玻璃瓶碰撞的聲音,還有幾條魚偶爾拍動木板。

  唐雅掀開箱蓋。

  摺疊烤爐。

  木炭。

  鐵簽。

  調料。

  以及二十條已經處理乾淨的青魚。

  「我和食堂那邊談好了。」

  唐雅拍了拍烤爐。

  「以後每天能按低價給你留魚。這些東西算唐門借你的,賺到錢以後再慢慢還。」

  霍雨浩看向那二十條青魚。

  「你的報酬呢?」

  唐雅豎起兩根手指。

  「兩條。」

  「還沒開張就先吃回扣。」

  「這是老師幫助弟子謀生的合理報酬。」

  「唐門有帳本嗎?」

  「沒有。」

  「難怪。」

  唐雅伸手便要捏他的臉。

  霍雨浩提著木箱,先一步向學院東門走去。

  ……

  史萊克學院東門外很熱鬧。

  道路兩側排滿各種攤位。

  水果、肉乾、簡單武器、魂導器零件,叫賣聲混著熱油與香料的氣味,在傍晚的風裡纏成一片。

  唐雅提前挑好的位置靠近學院大門,又沒有擋住主路。

  霍雨浩支開烤爐。

  四隻鐵腳接觸地面。


  輕重不同的震動沿著爐架傳進掌心。

  右側橫杆沒有完全扣緊。

  下方炭盆也偏了半寸。

  他伸手重新調整。

  原本發空的嗡響立即變得凝實。

  唐雅蹲在旁邊。

  「你以前用過這種爐子?」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沒裝好?」

  「它響得不對。」

  「烤爐還會告狀?」

  「比人老實。」

  霍雨浩將所有東西依次擺好。

  生魚放在左側。

  鹽、油與香料擺在右側。

  空盤靠前。

  錢盒壓在手邊。

  每件物品都有固定的位置。

  這是周予安七年Minecraft留下的習慣。

  在方塊世界裡,武器、方塊、食物和工具會被放進不同的快捷欄。

  戰鬥時按錯一格,本該拔出的劍,可能會變成一塊毫無威懾力的泥土。

  那種畫面通常很有喜劇效果。

  前提是拿錯東西的人不是自己。

  現實沒有九格快捷欄。

  霍雨浩便把攤位當成一條攤開的物品欄。

  左手取魚。

  右手取料。

  向前翻烤。

  向後裝盤。

  不必低頭尋找,也不會在忙亂中拿錯。

  唐雅伸手把鹽瓶挪開半尺。

  霍雨浩又將它放回原處。

  「放這裡。」

  「差一點有什麼區別?」

  「閉著眼也能拿到。」

  「烤魚為什麼要閉眼?」

  「防止老師偷吃。」

  唐雅的手從生魚旁邊縮了回來。

  「誰會偷生的?」

  「所以沒防住。」

  炭火逐漸燃起。

  霍雨浩一次取出四條青魚,穿上鐵簽,卻沒有全部擠進火焰中央。

  烤架被他劃分成四個位置。

  第一條貼近炭心。

  第二、第三條分列兩側。

  第四條放在邊緣,只借熱氣提前升溫。

  這是周予安從Minecraft營火帶來的直接經驗。

  營火一次能夠烹飪四份食物。

  他過去無數次把四塊生肉同時放下,一批成熟便立即取走,再補進下一批。

  現實中沒有清楚顯示出來的四格位置。

  他便自己劃出四個火位。

  中央讓魚皮迅速收緊。

  兩側慢慢烤透腹肉。

  邊緣負責預熱與保溫。

  一條離火,下一條立刻補位。

  唐雅指向最外側的青魚。

  「它離火這麼遠,能熟?」

  「現在不用熟。」

  霍雨浩點了點中央。

  「這條翻面後移到旁邊。」

  「旁邊的補進來。」

  「最外面的再往前。」

  唐雅想了想。



  「魚比人聽話。」

  霍雨浩又在炭盆兩側立起兩塊薄鐵板。

  原本向外散失的熱量被擋住,集中從魚腹下方穿過。

  這是Minecraft煙燻爐給他的第二層啟發。

  煙燻爐專門處理食物,效率遠高於普通熔爐。

  這個世界沒有能夠直接擺在地上的方塊機器。

  他便把機制拆開。


  聚攏熱量。

  固定熱氣流動的方向。

  儘量讓每一塊木炭都用來加熱食物,而不是烘烤無辜的路邊空氣。

  火焰沒有變大。

  魚皮收緊的速度卻明顯加快。

  唐雅把臉湊近一點。

  「你真沒賣過魚?」

  「沒有。」

  「這些是誰教你的?」

  霍雨浩翻動鐵簽。

  「以前在一個方塊組成的世界裡學的。」

  唐雅眨了眨眼。

  「你下午跑傻了?」

  「可能。」

  霍雨浩沒有繼續解釋。

  想讓唐雅現在理解方塊、營火、煙燻爐與快捷欄,難度大概不低於現場搭出一台完整紅石機關。

  油脂從魚皮下滲出。

  滴入炭火。

  嗤!

  火焰突然躥高。

  同一瞬間,鐵簽傳來一道細而急促的顫動。

  霍雨浩手腕一轉。

  中央那條魚迅速翻面,隨後移向側邊。

  另一條立即補進原來的位置。

  Minecraft經驗替他安排火位與批次。

  深暗感知則順著金屬,讀取每條魚正在發生的變化。

  魚皮收緊,震動會變得輕而脆。

  腹肉中仍含著大量水分,傳回的迴響更加沉緩。

  油脂開始析出,魚骨附近的細震也會逐漸密集。

  靈眸觀察顏色。

  手指聽見內部。

  不用切開魚腹,霍雨浩也知道最厚的位置還差幾個呼吸。

  唐雅看見他根本沒有轉頭,便忽然把最右側的魚移開。

  「你都沒看它。」

  「邊緣快焦了。」

  唐雅低頭看去。

  魚皮恰好烤到酥脆的金黃,再遲一點便會出現苦味。

  她拿起另一根鐵簽,認真握了半天。

  什麼也沒有感覺到。

  「它怎麼不跟我說?」

  「可能和你不熟。」

  唐雅點了點頭。

  「那最後兩條留給我,多培養感情。」

  第一爐四條魚很快出爐。

  魚皮金黃焦脆,刀口間卻仍保留著鮮嫩汁水。紫蘇與香料的氣息順著熱氣湧出,很快蓋過周圍其他攤位。

  一名黃衣學員最先停下。

  「五枚銅魂幣一條。」

  霍雨浩遞過去一條。

  那人咬下第一口。

  酥脆魚皮發出輕響。

  他的眼睛明顯睜大。

  原本準備說出口的評價,被第二口直接堵了回去。

  一條青魚很快只剩下完整魚骨。

  「再來一條。」

  霍雨浩抬了抬下巴。

  「後面排隊。」

  黃衣學員回頭。

  不知什麼時候,身後已經站了七八個人。

  第二批迅速補上。

  中央魚移向側面。

  邊緣魚進入中心。

  新魚補進空位。

  取魚。

  刷油。

  撒料。

  翻面。

  移位。

  霍雨浩動作很快,卻沒有半點忙亂。

  十八條青魚陸續賣完。

  錢盒裡已經多出九枚銀魂幣。

  烤架上還剩最後兩條。

  唐雅立刻坐直。


  「我的。」

  「沒人和你搶。」

  「你剛才看了四次錢盒。」

  「怕少。」

  「這裡除了我,誰會拿?」

  霍雨浩看向她。

  唐雅默默抱緊了自己的烤魚。

  就在這時,人群向兩側讓開。

  一名身穿黃色校服的少女走到攤位前。

  金色長髮束成馬尾,面容精緻柔和,身形修長。她走近後先看了一眼後方,確定沒有人仍在排隊,才開口詢問。

  「學弟,烤魚怎麼賣?」

  「五枚銅魂幣一條。」

  少女看向烤架。

  「能便宜一點嗎?」

  霍雨浩搖頭。

  「抱歉,不講價。」

  「今天的十八條已經賣完了,最後兩條提前留給別人。」

  唐雅立即舉手。

  「我。」

  少女怔了一下。

  隨即露出歉意。

  「原來是這樣。」

  「是我來晚了,明天我早點過來。」

  她轉身準備離開。

  人群外忽然響起一道渾厚聲音。

  「誰說我們楠楠買不起?」

  少女腳步頓住。

  臉上的柔和迅速淡了下去。

  一道金光從人群後射來。

  叮!

  金魂幣撞上烤爐邊緣。

  整個爐架猛然一震。

  炭灰揚起。

  盛油的小碟被撞歪,最外側的支架也偏開半寸。

  最後兩條烤魚同時向火中傾斜。

  震動先一步鑽入霍雨浩掌心。

  他一手壓住爐架。

  另一隻手挑起兩根鐵簽。

  魚剛離開火面,一隻寬厚手掌便穿過火苗,直奔烤魚抓來。

  霍雨浩手腕轉動。

  鐵簽貼著那隻手的指尖划過。

  兩條青魚完整收回。

  來人的動作卻沒有停住。

  啪!

  手掌直接按進炭盆。

  火星四濺。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高大少年將手從炭火里抽出。

  掌心覆蓋著一層黑色魂力,並沒有真正受傷。

  臉色卻已經相當難看。

  徐三石。

  霍雨浩看向爐壁。

  金魂幣砸出的凹痕正留在那裡。

  剛剛調好的火位被撞歪。

  炭灰落進油碟。

  連四隻爐腳傳回的震動都不再齊整。

  那道凹痕忽然與另一幅畫面疊在一起。

  公爵府陰冷的院落。

  被人隨腳踢翻的水盆。

  冷水越過石縫,從母親陳舊的鞋邊緩緩流過。

  不是同一件事。

  卻是同一種理所當然。

  有些人總覺得,別人的勞動、東西與規矩,都可以隨手踩過去。

  霍雨浩收回視線。

  「買東西先排隊。」

  徐三石盯著他手裡的烤魚。

  「一枚金魂幣,買下你整個攤子都夠。」

  「錢夠。」

  霍雨浩將魚交給唐雅。

  「規矩不夠。」

  人群安靜了一瞬。

  唐雅抱著烤魚,肩膀微微發抖。

  她憋笑憋得相當辛苦。

  徐三石向前一步。


  高大的身體投下陰影,將霍雨浩完全蓋住。

  「把魚給我。」

  「賣完了。」

  「那不是還有兩條?」

  「有主。」

  「你知道我是誰嗎?」

  霍雨浩看了一眼炭盆。

  「剛摸過炭的。」

  唐雅終於沒忍住。

  「噗。」

  徐三石額角青筋一跳。

  「你找打?」

  他抬手抓向霍雨浩肩膀。

  手掌尚未落下,一點金芒已經從側面閃過。

  徐三石的身體驟然僵住。

  臉上的怒意瞬間被劇痛扭曲。

  「唐雅!」

  他捂住腰側。

  細如髮絲的龍鬚針已經鑽進皮肉,在體內迅速捲曲。魂力越是向內壓制,那團金絲便收得越緊。

  唐雅咬著烤魚站起來。

  「欺負我唐門弟子。」

  「你當我不在?」

  徐三石疼得直吸冷氣。

  「我根本沒碰到他!」

  「是他自己嘴欠!」

  霍雨浩想了想。

  「這句話有一半道理。」

  唐雅轉頭瞪他。

  「你是哪邊的?」

  「烤魚這邊。」

  唐雅把剩下的一條也護進懷裡。

  「你沒了。」

  剛才離開的金髮少女重新走來。

  她看向徐三石,神色徹底冷淡。

  「我說過,不要再替我做這種事。」

  徐三石身上的氣勢頓時弱了一半。

  「楠楠,我只是想給你買魚。」

  「他已經說賣完了。」

  「我付了一枚金魂幣。」

  「那是你的錢。」

  江楠楠聲音不重。

  「不是你逼迫別人的理由。」

  徐三石張了張嘴。

  沒能說出什麼。

  圍觀人群後方,又傳來一道溫和聲音。

  「三石。」

  「欺負新生,很有意思?」

  貝貝緩步走近。

  臉上仍帶著平日裡的微笑,右手指尖卻跳動著細小雷光。

  徐三石咬牙道:

  「先把龍鬚針弄出來。」

  「可以。」

  貝貝看了一眼他的腰側。

  「一枚玄水丹。」

  「你搶劫?」

  「你也可以留著。」

  貝貝語氣平和。

  「再過一會兒,針卷得更緊,今晚走路大概會比較有特色。」

  龍鬚針恰好再次收縮。

  徐三石臉色一白,咬牙取出一隻瓷瓶。

  「拿去。」

  貝貝接住。

  卻沒有立即動手。

  「再去斗魂區打一場。」

  徐三石警惕地盯著他。

  「你還想幹什麼?」

  「你對我小師弟動手。」

  貝貝笑了笑。

  「總該有個交代。」

  「我根本沒碰到他!」

  貝貝看向爐壁上的凹痕。

  「烤爐碰到了。」

  徐三石沉默兩息。

  「賭什麼?」

  「你還有一顆玄水丹。」

  貝貝道。

  「我贏了,歸我。」


  「你輸了呢?」

  「一千金魂幣。」

  貝貝停了一下。

  「還有,免費替你取針。」

  徐三石瞪著他。

  「剛才那顆玄水丹呢?」

  「手工費。」

  霍雨浩在旁邊補了一句:

  「我沒有收費。」

  徐三石忽然不太想再和唐門的任何人交流。

  「打就打。」

  ……

  從東門到斗魂區並不算遠。

  唐雅抱著兩條烤魚走在前面。

  貝貝扶著仍被龍鬚針折騰得臉色發白的徐三石。

  霍雨浩落在最後,提著被砸歪的烤爐。

  每走一步,右側支架都會發出一聲輕微雜響。

  原本齊整的結構,被那枚金魂幣打斷了。

  王冬在半路趕來。

  他先看了看徐三石,又看向霍雨浩手裡的爐子。

  「你賣個魚,怎麼賣成了斗魂?」

  霍雨浩提起歪掉的支架。

  「有人不會排隊。」

  王冬看了一眼徐三石。

  「看出來了。」

  徐三石疼得沒有心情反駁。

  消息傳播得很快。

  等眾人進入斗魂區時,看台已經坐滿大半。

  貝貝和徐三石都是外院中極有名氣的人物。

  一個擁有藍電霸王龍武魂。

  一個擁有玄冥龜武魂。

  兩人平日便經常交手,如今又因江楠楠和一條烤魚站上斗魂台,吸引力顯然比普通切磋強得多。

  貝貝替徐三石取出龍鬚針。

  兩人進入場地。

  斗魂開始前,貝貝回過頭,右手在身側輕輕比了兩下。

  唐雅立即用手肘碰了碰霍雨浩。

  「幫他。」

  霍雨浩沒有馬上釋放魂技。

  「斗魂不是一對一麼?」

  「精神探測又不會直接傷人。」

  唐雅壓低聲音。

  「這叫宗門協同訓練。」

  霍雨浩看了她一眼。

  這句話連唐雅自己大概都不信。

  換個名字,場外插手也不會突然變得光明正大。

  他一直克制使用原著記憶,是因為那些信息像一把只有自己看得見的刀。

  別人不知道未來。

  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被算計。

  眼下卻不同。

  徐三石剛剛砸壞他的烤爐,也確實伸手搶過已經屬於別人的東西。

  台上的衝突不是未來記憶製造的陷阱。

  是此刻真實發生的恩怨。

  霍雨浩的視線落在爐壁的凹痕上。

  徐三石惹了他。

  貝貝是自己人。

  他沒有被唐雅說服。

  只是決定借用她遞來的藉口。

  他不是聖人。

  這一回,他會偏心。

  「我先只共享探測。」

  唐雅點頭的速度快得有些可疑。

  「好。」

  淡金色光芒從霍雨浩眼底亮起。

  精神探測向斗魂台鋪開。

  共享隨即連接貝貝。

  石台裂紋。

  雙方站位。

  空氣流動。

  徐三石腳掌與地面的接觸角度。

  所有細節迅速進入貝貝意識。

  緊接著,深暗感知也沿著石台送了過去。


  徐三石的重量、重心和盾牌方向,在另一層迴響中逐漸清晰。

  藍紫色雷光轟然亮起。

  貝貝右臂迅速龍化。

  鱗片覆蓋皮膚,電蛇繞著手指與肩頭不斷跳動。

  徐三石的身體也隨之膨脹。

  巨大玄冥龜甲盾落入右手。

  盾牌觸地。

  咚!

  整座斗魂台都沉沉一震。

  裁判宣布開始。

  徐三石率先前壓。

  龜甲盾裹著厚重黑光正面撞來。

  貝貝腳踏鬼影迷蹤,從盾牌側面切過,雷電龍爪直取肩側。

  徐三石翻盾封擋。

  轟!

  藍紫電光沿盾面四散。

  龜甲擋住了大部分力量。

  徐三石右腳卻因為承重向後沉了半寸。

  那個落點剛剛出現,貝貝便通過共享捕捉到變化。

  他向前搶入一步。

  龍爪繞過盾緣,直取暴露的肩側。

  徐三石腰部迅速擰轉。

  龜甲盾再次回封。

  鋒利龍爪擦過肩甲,留下三道焦黑痕跡。

  徐三石隔著盾牌瞪向貝貝。

  「今天反應怎麼這麼快?」

  貝貝笑道:

  「狀態不錯。」

  「放屁。」

  徐三石餘光掃向看台。

  霍雨浩腳下的白色魂環雖然被壓得很低,眼底淡金卻始終沒有熄滅。

  「你還帶人報位置?」

  貝貝沒有否認。

  「宗門配合。」

  徐三石罵了一聲。

  王冬側頭看向霍雨浩。

  「這就是你說的看比賽?」

  「看得比較認真。」

  「魂環都出來了。」

  「情緒激動。」

  王冬盯著他。

  「你說謊時,和下午推門一樣認真。」

  霍雨浩眼角輕輕一跳。

  「看比賽。」

  斗魂台上,徐三石已經改變了打法。

  玄冥龜甲盾向地面重重一頓。

  第一魂環亮起。

  黑色震盪以盾牌為中心向外爆開。

  貝貝的第二、第三魂環幾乎同時點亮。

  大片藍紫色雷電從身體中噴涌而出,與黑色震盪正面碰撞。

  轟!

  整座斗魂台劇烈震動。

  石板、盾牌、魂力與看台上的呼喊同時湧入霍雨浩意識。

  太陽穴迅速發脹。

  他沒有擴大感知。

  只盯住龜甲盾與地面的接觸位置。

  玄冥龜甲太重。

  外部動作可以偽裝。

  內部受力卻無法憑空消失。

  左側承重。

  盾面回收。

  第二魂環正在聚集。

  第三魂環也隨之亮起。

  兩道力量在徐三石體內迅速銜接。

  貝貝剛剛從盾側切入。

  胸腹卻正好暴露在下一輪魂技覆蓋的範圍內。

  霍雨浩眼神微凝。

  他剛才對自己說過。

  只共享探測。

  不直接攻擊。

  那條線依舊清楚地擺在意識里。

  只要什麼都不做,貝貝未必會輸。

  卻必然要正面承受這次爆發。

  霍雨浩只猶豫了半瞬。


  隨後將那條線留在身後。

  紫意自眼底閃過。

  精神力凝成一根尖針,跨越三十米距離,驟然刺入徐三石意識。

  徐三石腦中轟然一痛。

  正在形成的兩個魂技同時停頓。

  同一瞬間,霍雨浩胸腔里的暗青脈絡猛然收緊。

  一道低得近乎無法聽見的震鳴進入座椅。

  沿著看台、地基與斗魂台石面一路傳遞。

  距離太遠。

  已經無法造成真正傷害。

  抵達徐三石腳下時,只剩一道極輕的錯震。

  意識與身體同時慢了半拍。

  貝貝抓住了。

  鬼影迷蹤從龜甲邊緣切入。

  雷電龍爪扣住盾牌下緣,借力轉身。

  大片藍紫色雷光從徐三石肩側灌入身體。

  徐三石高大的身軀驟然繃直。

  頭髮根根豎起。

  貝貝的龍爪停在他頸側。

  勝負已分。

  裁判宣布結果。

  看台上的歡呼驟然湧起。

  霍雨浩卻沒有聽清後半句。

  精神探測、共享、紫極魔瞳、靈魂衝擊,再加上沿石台送出的震鳴,已經抽空了他殘餘的精神力。

  視野從邊緣迅速變暗。

  這是場外插手。

  他知道。

  也沒有準備把責任推給唐雅。

  攻擊是他放的。

  選擇也是他做的。

  霍雨浩身體向側面倒去。

  王冬伸手接住了他。

  「霍雨浩?」

  額頭撞上王冬肩側。

  霍雨浩最後只聞到衣領間一絲淡淡的清新氣息。

  意識便徹底沉了下去。

  ……

  等霍雨浩被送回宿舍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貝貝從徐三石那裡贏來的玄水丹,正靜靜躺在掌心。

  丹藥通體深藍,表面分布著細密白紋。一離開瓷瓶,周圍便浮起一層清澈水霧。

  王冬將霍雨浩放到床上。

  貝貝把丹藥送進他口中。

  入口即化。

  清涼藥力順著喉嚨滑入身體。

  霍雨浩緊皺的眉心逐漸鬆開。

  「玄水丹會洗滌身體,排出雜質。」

  貝貝看向王冬。

  「今晚可能有些味道。」

  王冬推開窗戶。

  「通風就行。」

  貝貝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

  他說得相當鄭重。

  王冬忽然生出一絲不太好的預感。

  一刻鐘後。

  霍雨浩皮膚表面開始浮現淡藍水霧。

  房間裡最初瀰漫著清新的潮濕氣息。

  王冬坐在自己床上,認真觀察著他。

  玄水丹藥力沿經脈不斷流動。

  每沖開一處堵塞,霍雨浩的身體便會輕輕顫動。

  深暗血脈也隨之甦醒。

  暗青色脈絡在皮膚下若隱若現。

  玄水丹剛剛拓開的通路,那些脈絡便緊跟著扎入骨骼、筋膜與血肉。

  床板隨著胸腔深處的搏動,傳出極細的震動。

  王冬走到床邊。

  低頭看了很久。

  「怪物。」

  聲音很輕。

  話出口,他的唇線便繃緊了一瞬,目光也隨之移開。

  霍雨浩垂在床邊的手臂滑出被子。


  王冬伸手,將那隻手重新塞回去。

  又把被角往下壓了一點。

  動作做完,他才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必要管。

  「省得明天賴我踩到你。」

  又過了一刻鐘。

  水霧顏色開始變深。

  原本清新的氣味,也出現了相當不友善的變化。

  王冬皺了皺眉。

  起身把窗戶開到最大。

  再過一會兒,他找來一條濕毛巾遮住口鼻。

  最後,王冬抱著鋪蓋站在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

  宿舍里的氣味已經具備成為攻擊魂技的基本資格。

  「霍雨浩。」

  「你等著。」

  他抱著被褥走出房間。

  門關得很輕。

  樓道盡頭有一扇小窗。

  窗下擺著一張舊木椅。

  王冬把鋪蓋放在旁邊,攤開一本書。

  書頁停在同一處。

  很久沒有翻動。

  夜風從小窗吹進來。

  宿舍門偶爾傳出一兩聲輕響。

  王冬抬眼看過去。

  又低頭繼續盯著那行字。

  直到房門重新打開。

  霍雨浩抱著乾淨衣物從裡面走出。

  腳步比平時虛浮,臉色也有些蒼白。身上的氣味依舊令人不太適合靠近。

  王冬抬了抬眼。

  沒有叫住他。

  盥洗室很快傳來第一次倒水聲。

  隔了一會兒。

  第二桶水也被倒掉。

  第三桶熱水添進去後,裡面卻漸漸安靜下來。

  王冬盯著書上那行始終沒有讀進去的字。

  過了片刻。

  他合上書,起身走向盥洗室。

  ……

  霍雨浩已經換了三桶水。

  第一桶很快渾濁得看不見桶底。

  第二桶總算沒有立即變成某種不宜描述的湯。

  等身體徹底洗淨,他才重新打來第三桶乾淨熱水。

  蒸汽很快瀰漫開來。

  牆角石磚蒙上一層薄薄水光,木窗也逐漸被白霧覆蓋。細小水珠在窗框邊緣慢慢聚集,偶爾墜落。

  霍雨浩沒有急著繼續清洗。

  只是扶住桶沿,緩緩坐下。

  溫水先漫過腳踝。

  再到膝蓋。

  腰腹。

  胸口。

  熱意貼上皮膚的一刻,白天鐵衣留下的酸痛像終於找到了可以散開的地方。

  霍雨浩長長吐出一口氣。

  後腦靠上木桶邊緣。

  肩膀一點點沉下去。

  玄水丹殘留的藥力仍帶著一絲清涼,在經脈里緩慢流動。

  熱水則從外面裹住身體。

  一涼一暖。

  彼此交錯。

  長跑後緊繃的大腿逐漸鬆開。

  肩膀被鐵鏈磨出的疼痛慢慢變鈍。

  胸口也不再因為每一次呼吸而發緊。

  霍雨浩閉上眼睛。

  盥洗室很小。

  蒸汽隔開了窗外的夜風,也把遠處蟲鳴壓成一層模糊背景。

  沒有人突然揮拳。

  沒有需要判斷的距離。

  沒有必須搶下的半拍。

  從離開公爵府以後,他似乎一直在向前。

  趕路。

  魂獸。

  天夢冰蠶。


  唐門。

  史萊克。

  王冬。

  周漪。

  魂導器。

  事情一件追著一件。

  白天睜開眼便要判斷。

  晚上閉上眼仍在修煉。

  直到整個人泡進溫水裡,霍雨浩才發現,這具身體已經很久沒有真正松下來過。

  他沒有運轉魂力。

  也沒有刻意開啟靈眸。

  只是任由水托住自己。

  呼吸一點點變長。

  蒸汽落在臉側。

  溫熱水流貼著肩頸輕輕搖晃。

  過了一會兒,霍雨浩發現自己的腰背並沒有完全沉到桶底。

  只要稍微放鬆,水便會從下方向上托起身體。

  他試著向下壓低。

  水面向四周盪開一圈波紋。

  手臂一松。

  腰背又緩緩浮起。

  天夢冰蠶在精神之海里笑了一聲。

  「你這血脈在水裡挺會偷懶。」

  霍雨浩懶洋洋地問:

  「為什麼?」

  「玄水丹把身體洗過一遍。」

  「血脈對水的適應也跟著強了一點。」

  「具體呢?」

  「現在不容易沉。」

  霍雨浩沉默片刻。

  「就這?」

  「淹不死還不夠?」

  「聽起來像一種很被動的優點。」

  「你先學會正常泡澡,再嫌它沒用。」

  霍雨浩懶得理它。

  他鬆開桶沿。

  讓身體自然漂在溫水裡。

  耳朵逐漸沒入水面。

  世界忽然安靜了許多。

  窗外的風聲與蟲鳴被水隔遠,只剩下一層模糊低響。

  自己的呼吸反而變得更加清楚。

  木桶偶爾輕輕吱一聲。

  那聲音沒有先從空氣落進耳朵。

  而是順著桶壁進入溫水,再貼上他的後背。

  窗框邊緣的一滴水終於墜落。

  滴。

  水面盪開一圈漣漪。

  波紋先觸碰右臂。

  繞過肩側。

  撞上桶壁。

  隨後從另一邊折返回來。

  霍雨浩沒有睜眼。

  那滴水落下的位置,卻清楚地出現在感知中。

  他抬起一根手指。

  在水面輕輕點了一下。

  新的波紋向外擴散。

  右側先返回。

  左邊稍慢。

  桶底更遠,傳回的震動也更加低沉。

  整個浴桶的輪廓,沿著浸在水裡的皮膚一點點浮現。

  哪塊木板略微翹起。

  哪條縫隙更深。

  水面距離胸口還有多高。

  甚至連自己的呼吸,都在推動周圍水流。

  胸腔抬起。

  溫水輕輕退開。

  呼氣以後,又重新貼合。

  深暗感知原本大多通過腳底接收地面迴響。

  此刻,浸在水裡的每一寸皮膚都像多出了一隻細小耳朵。

  手臂。

  後背。

  腰側。

  雙腿。

  整桶熱水變成一層柔軟的感知。

  霍雨浩沒有急著計算它能怎樣戰鬥。

  也沒有立刻設想它還能走多遠。


  只是泡在水裡。

  聽水滴落下。

  聽木桶輕響。

  聽自己的心跳沿著身體與溫水緩緩散開。

  咚。

  很輕。

  震動先進入肋骨。

  隨後滲進周圍水流。

  碰過桶壁,又從背部和手臂重新貼回來。

  咚。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加舒緩。

  就在那道回聲重新抵達胸腔時,暗青色脈絡忽然輕輕收緊。

  不是戰鬥時那種猛然繃起的力量。

  更像是它從溫水裡撈住了一根細線。

  水中的震動穿過皮膚。

  進入筋膜。

  沿著骨骼向胸腔聚攏。

  原本應該在這裡散去的餘波,卻被深暗血脈緩緩牽住,順著玄水丹剛剛拓開的細小通路,繼續向上延伸。

  喉骨。

  頸側。

  後腦。

  最終,輕輕碰上了精神之海的邊緣。

  那片燦金色海洋忽然靜了一瞬。

  天夢冰蠶原本懶洋洋趴著的身體抬了起來。

  「嗯?」

  一圈極淡的波紋從精神之海邊緣盪開。

  金色光芒隨之起伏。

  在海洋更深的地方,一點長久沉寂的灰色,像被那道回聲擦過,忽然亮了一下。

  只一下。

  微弱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霍雨浩的呼吸卻停了半拍。

  那一點灰色,他早就知道。

  在天夢與自己融合的那一刻,它便隨著時空亂流進入了這裡。

  只是一直沉睡。

  沉寂得像一粒早已熄滅的灰燼。

  深暗血脈沒有強行將它喚醒。

  只是把來自身體與水流的回聲,引到了它的附近。

  灰色光點輕輕顫動。

  一道蒼老的聲音隨之出現。

  遙遠。

  微弱。

  仿佛隔著無數破碎的歲月,落進精神之海。

  「莫要追逐回聲。」

  霍雨浩沒有動。

  天夢冰蠶身上的金光卻瞬間繃緊。

  「誰?」

  灰色沒有理會它。

  那道蒼老聲音停頓片刻,再次響起。

  「聽它穿過你之後,留下了什麼。」

  聲音落下。

  灰色光點迅速暗淡。

  像剛才那兩句話,已經耗盡了它積攢許久的一點力量。

  霍雨浩閉著眼睛。

  意識卻已經落在精神之海深處。

  他在心裡很輕地叫出了那個名字。

  伊萊克斯。

  死靈聖法神。

  亡靈天災。

  也是原本故事裡,真正把靈魂、死亡與光明一起交給霍雨浩的人。

  灰色光點沒有回應。

  霍雨浩也沒有靠近。

  現在的伊萊克斯太虛弱了。

  虛弱到多說一個字,或許都會讓那縷神識重新陷入更深的沉眠。

  天夢冰蠶謹慎地繞著灰色光點轉了一圈。

  「這東西什麼時候會說話了?」

  霍雨浩沒有回答。

  「你認識?」

  「現在不認識。」

  「那你剛才為什麼一點都不驚訝?」

  霍雨浩想了想。

  「可能泡得比較放鬆。」

  天夢盯著他。


  「哥信你才怪。」

  霍雨浩沒有繼續糊弄它。

  只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身體。

  不要追逐回聲。

  聽它穿過以後,留下了什麼。

  窗框又落下一滴水。

  波紋從肩側盪開。

  碰過桶壁。

  再次貼上皮膚。

  這一次,霍雨浩沒有追著水波向外擴散。

  而是安靜感受它進入身體後的路徑。

  皮膚首先接住震動。

  筋膜隨之輕輕繃緊。

  骨骼把它向內傳遞。

  胸腔中的暗青脈絡則像一張沉在血肉深處的網,將細小迴響層層收攏。

  震動沒有在胸口結束。

  它繼續向上。

  穿過頸側,觸及精神之海。

  淡金色精神力因此輕輕震顫。

  隨後,一部分精神力竟順著原來的路徑,重新落回身體。

  精神之海。

  頸骨。

  胸腔。

  肋骨。

  皮膚。

  最後返回溫水。

  水面無聲盪開一圈極細的紋路。

  霍雨浩心中生出一種奇異感覺。

  剛才的回聲不只是被自己聽見。

  它進入了身體。

  碰過精神。

  又帶著一絲屬於他的力量,重新返回外界。

  深暗血脈第一次不再只是用來接收震動的器官。

  它開始擁有來路。

  也擁有歸途。

  天夢顯然也察覺到了變化。

  「你剛才做了什麼?」

  「讓它走了一圈。」

  「什麼東西走了一圈?」

  「水聲。」

  天夢沉默片刻。

  「哥現在懷疑你泡的不是澡。」

  「是什麼?」

  「腦子。」

  霍雨浩唇角動了一下。

  剛才因為伊萊克斯甦醒而生出的沉重,也被這句話沖淡了幾分。

  他沒有繼續嘗試。

  那條迴路太細。

  精神力每走過一次,胸腔里的暗青脈絡都會產生輕微酸脹。

  強行重複,只會把剛剛出現的路徑扯斷。

  伊萊克斯也沒有再出聲。

  那兩句話並不是讓他今晚立刻創造出一種新魂技。

  只是替他推開了一道門縫。

  門後有什麼,可以慢慢看。

  霍雨浩重新靠上桶邊。

  溫水托住腰背。

  肩膀徹底鬆了下來。

  天夢還飄在那團灰色附近。

  「真不管它?」

  「它很累。」

  「你怎麼知道?」

  「聽出來的。」

  「聲音都快沒有了,你還能聽出來?」

  霍雨浩閉著眼睛。

  「所以才累。」

  天夢嘀咕了兩句。

  終究沒有再去碰那團灰色。

  精神之海重新安靜下來。

  水面輕輕起伏。

  霍雨浩的心跳一聲聲傳開。

  咚。

  咚。

  不再急促。

  也沒有戰鬥時繃緊的壓迫。

  它只是經過肋骨,進入溫水,碰上桶壁,再從背後緩慢返回。

  深暗血脈隨著心跳輕輕舒展。

  像一頭一直蜷縮在身體深處的龐大生物,終於在這桶不算寬敞的溫水裡,找到一個可以短暫放鬆的位置。

  天夢安靜了一會兒。

  忽然道:

  「別人用耳朵聽。」

  「你以後可能準備用全身聽。」

  霍雨浩唇角微微揚起。

  「挺方便。」

  「泡澡時方便在哪?」

  「至少知道門外有沒有人。」

  話音剛落。

  咚咚。

  木門被敲了兩下。

  第一道悶響穿過門板與空氣,落進耳中。

  寬泛,模糊。

  幾乎同一時間,敲擊產生的震動鑽進門框,沿著牆壁、石磚與地面向前,最終進入木桶底部。

  這一條路徑傳回的方向最清楚。

  隨後,桶底的震動被溫水鋪開。

  柔軟波紋貼著霍雨浩的腰背、手臂與腿側同時盪過。

  明明只是兩次敲門。

  卻沿著三條不同的路抵達身體。

  空氣。

  牆壁與地面。

  還有整桶溫水。

  更深處,那些震動又被暗青色脈絡輕輕牽住,在精神之海邊緣留下三道幾乎重合的細紋。

  灰色光點沒有再次亮起。

  卻像是比先前更安靜了一些。

  門外傳來王冬的聲音。

  「你還活著?」

  霍雨浩睜開眼睛。

  「活著。」

  「洗個澡為什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霍雨浩重新靠上桶邊。

  「在聽你敲門。」

  外面安靜了一息。

  「敲門有什麼好聽的?」

  「從空氣里聽,比較悶。」

  「從門和地面傳過來,方向更清楚。」

  霍雨浩又閉上眼睛。

  「進了水以後,會碰到全身。」

  門外沉默片刻。

  「你泡澡也在研究魂技?」

  「沒有。」

  霍雨浩的聲音已經有些懶散。

  「只是剛好聽見。」

  門外又靜了兩息。

  「宿舍窗戶已經開了。」

  「味道呢?」

  「樓下有人以為下水道壞了。」

  霍雨浩沉默。

  王冬繼續道:

  「床上的東西自己洗。」

  「知道了。」

  「窗框也要擦。」

  「為什麼?」

  「水霧都是你的。」

  腳步聲隨後離開門口。

  最開始從空氣里傳來。

  逐漸變輕。

  可鞋底踏過石板的震動仍沿著地面繼續向遠處延伸。

  一步。

  兩步。

  三步。

  直到王冬走過拐角,最後一道細微迴響才徹底消失。

  霍雨浩沒有立即起身。

  水溫已經不像開始時那樣滾熱。

  卻恰好舒服。

  窗邊水汽不斷凝結。

  一滴接著一滴落入浴桶。

  有時落在肩側。

  有時落在腳邊。

  偶爾兩圈波紋相撞,原本完整的圓環便盪出更複雜的紋路。

  霍雨浩閉著眼睛,一點點分辨。

  沒有敵人。


  沒有危險。

  深暗感知第一次不需要替他尋找攻擊、腳步與殺意。

  伊萊克斯留下的兩句話,也沒有催促他立刻向前。

  它們只是安靜地沉在精神之海里。

  和那粒重新陷入沉睡的灰色光點一起。

  偶爾有某個念頭從迴響里浮起。

  霍雨浩也沒有繼續追。

  今晚不需要知道這份感知能走多遠。

  不需要研究那條剛剛出現的迴路,最後能長成什麼。

  今晚的水,只需要托住他。

  玄水丹的藥力緩慢流過經脈。

  暗青色脈絡貼著骨骼與筋膜安靜延伸。

  氣息一點點沉靜。

  整具身體隨著水流輕輕起伏。

  直到水溫漸漸涼下去,霍雨浩才終於覺得,這具一直奔跑、戰鬥和修煉的身體,安安靜靜地屬於了自己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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