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湖心來火
霍雨浩醒來時，窗外剛泛起一層灰白。
宿舍的窗仍開到最大，晨風從窗縫灌進來，掀過床邊攤開的書頁，也將屋內最後一點古怪氣味卷了出去。
王冬坐在對面床上。
雙臂抱在胸前，眼下隱約泛青。
霍雨浩先看了看床板，又低頭看向地面。
很乾淨。
連窗框都擦過了。
「你擦的？」
王冬眼皮一跳。
「你醒來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看來是。」
枕頭迎面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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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雨浩抬手接住。
動作完成以後，他自己卻先停了一下。
太順了。
念頭才剛剛升起，手臂已經抬到正確位置，五指收緊，穩穩卸掉了枕頭的衝力。
玄水丹殘留的清涼感仍在體內流動。
過去，魂力離開丹田後，總要經過幾處狹窄經脈。每當運轉稍快，胸腹間便會出現細微的堵塞感。
如今，那種滯澀已經消失。
玄天功剛一運轉，魂力便沿胸腔向四肢散開。更深處，暗青色脈絡隨之輕輕舒張，將原本擠在一起的力量拆成幾股，分別送入經絡、筋膜與骨骼，最後又在掌心重新匯聚。
玄水丹替他拓寬了路。
深暗血脈卻在把那條路修成適合自己的模樣。
王冬從儲物魂導器里取出一枚金屬圓球，扔進霍雨浩懷中。
「握住。」
「這是什麼？」
「魂力測試器。」
「什麼時候準備的？」
「昨晚。」
霍雨浩抬頭看他。
王冬立刻補充：
「我只是想確認，你有沒有被那顆丹藥吃壞腦子。」
「你擔心我？」
「我擔心學院把一個傻子算到我頭上。」
霍雨浩沒再拆穿他，將魂力緩緩注入圓球。
微黃光芒從球體表面亮起。
十一。
數字迅速跳過。
十二。
光芒依舊向外延伸。
十三。
數字短暫停頓，周圍刻度繼續亮到中段以上，才緩緩平息。
宿舍里安靜了幾息。
王冬拿回測試器，低頭檢查一遍，又塞回霍雨浩手裡。
「再來。」
結果沒有變化。
十三級中期。
原本第一枚玄水丹最多只能將這具身體推到十二級附近。
現在，幾次魂力耗盡後的恢復、鐵衣訓練留下的負荷、精神力反覆透支，再加上深暗血脈對藥力的主動吸收，讓玄水丹的效力被吃得極為徹底。
王冬盯著數字看了半晌。
「你昨晚吃的真是玄水丹？」
「確定沒把瓶子也吞了？」
霍雨浩低頭感受了一下。
「沒有瓷片。」
王冬轉身下床。
嘴角卻悄悄抬了一點。
「洗漱，吃飯。」
「我還想再運行幾個周天。」
「你已經在床上躺了一夜。」
王冬推開房門。
「出去。」
「為什麼？」
「慶祝宿舍活下來了。」
……
霍雨浩第一次用自己賺來的錢，買了一頓真正豐盛的早餐。
一碗熱粥，兩張肉餅，一枚雞蛋，還有一小碟清脆醃菜。
他把銅魂幣一枚枚放在桌上時，王冬坐在對面看了一會兒。
「你每次吃飯前都要算錢？」
「知道還剩多少，才知道下一頓能吃什麼。」
「昨天賺了九枚銀魂幣。」
「魚、木炭和調料都要錢。」
「你現在已經十三級了。」
「魂力不能煮粥。」
王冬夾起一張肉餅，扔進他碗裡。
「今天我請。」
霍雨浩低頭看了看肉餅。
「理由？」
「你昨晚給整棟宿舍樓留下了難忘回憶。」
「那應該由整棟樓請。」
「再廢話，我就拿回來。」
霍雨浩已經咬了一口。
外皮焦香，肉餡滾熱。
他低下頭，吃得比平時慢了一些。
靠自己賺來的錢買一頓飯，與公爵府廚房偶爾丟下來的殘羹完全不同。
這張肉餅沒有誰的臉色。
不用等別人吃完。
也不會突然有人抬腳，把他和母親面前的碗踢翻。
王冬用筷子敲了敲桌沿。
「怎麼了？」
「好吃。」
「就這樣？」
霍雨浩想了想。
「謝謝你的肉餅。」
「為什麼聽起來像是在謝肉餅？」
「主要貢獻來自它。」
王冬決定，以後請霍雨浩吃東西以前，最好先評估一下回報。
……
早餐過後，霍雨浩準備回宿舍修煉，王冬卻擋在路中間。
「去湖邊。」
「做什麼？」
「散步。」
「為什麼？」
「昨天跑了兩個時辰，晚上又折騰半夜，你今天還想坐進床板里？」
「修煉不會浪費時間。」
「你現在連走路都覺得浪費？」
王冬轉身就走。
霍雨浩看了他的背影兩息，還是跟了上去。
清晨的史萊克學院很安靜。
林蔭道盡頭，海神湖覆著一層薄霧。內院所在的湖心島只剩一團模糊輪廓，湖浪一遍遍推上石岸，碰碎後又緩緩退去。
霍雨浩在岸邊停下。
昨夜那隻浴桶只能容納一個人。
眼前的湖水，卻像裝下了半座天空。
王冬側過臉。
「又想聽水？」
「嗯。」
「昨晚還沒聽夠？」
「昨晚只能聽見木桶。」
霍雨浩蹲下，將手指探入湖水。
涼意貼上皮膚。
水中的細碎震動也隨之湧來。
近處有魚擺尾。
水草在緩慢水流中摩擦。
湖底淤泥隨著水壓輕輕移動。
湖水太大，迴響越遠越雜。他沒有強行擴張感知，只順著浪拍石岸的節奏，一點點向外聽。
水波遠去。
又帶著模糊的信息返回。
忽然，一道不屬於湖水的震動闖了進來。
很遠。
卻極重。
像有什麼東西一次次從高處踏落，每一次接觸，都會將龐大的力量壓入湖中。
霍雨浩抬起頭。
霧氣依舊遮著遠方。
那道震動卻在迅速靠近。
水溫也開始上升。
最初只是指尖略暖，隨後，遠處水層像被某種熾熱力量不斷推開，熱意沿著水流一層層送了過來。
近岸魚群突然散亂。
它們沒有游向深水，反而成片沖向岸邊，在淺水中撞出凌亂水花。
霍雨浩站起身。
「走。」
王冬一怔。
「什麼？」
「離開湖邊。」
話音剛落，遠方薄霧被一道紅色身影撕開。
她從湖心方向高速逼近，每一次踏上水面，腳下都會炸開一圈白霧。火紅色長髮在身後狂亂揚起，六圈魂環被熱浪扭曲得若隱若現。
最外側那兩圈黑色魂環只閃了一瞬，附近湖水已經冒出了細密氣泡。
魂帝。
鳳凰邪火。
霍雨浩腦中那段原著記憶終於被撞醒。
他記得這件事。
卻沒有記住具體的日期。
等湖水發燙才想起來，已經來不及繞開。
但提前發現的幾息仍然有用。
周予安玩了七年Minecraft生存與PvP。面對遠遠超過自身裝備與等級的敵人，第一目標從來不是擊殺。
先活下來。
再保住身邊的人。
最後才尋找反擊機會。
霍雨浩迅速掃過四周。
身後是樹林，右側是石階，左邊三步便是湖水。
王冬會飛。
自己的身體更能承受衝擊。
「開武魂。」
王冬沒有追問。
藍紫色蝶翼瞬間展開，兩圈黃色魂環從腳下升起。他抓住霍雨浩的手臂，振翼升空。
「右上，不要直退。」
王冬立即轉向。
遠處的紅衣女子已經抬起右手。
鳳凰邪火在她掌中凝聚，化作一隻巨大的火焰手掌，壓過湖面直奔兩人而來。
熱浪先一步抵達。
岸邊草葉迅速捲曲、焦黃。
王冬雙翼全力拍動。
可帶著一個人，速度終究慢了一線。
火掌越來越近。
霍雨浩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鬆開。」
「你做夢。」
「你會飛，先拉開距離。」
「我能帶你一起。」
「帶著我躲不開。」
王冬五指反而握得更緊。
霍雨浩沒有繼續爭。
他借著蝶翼向上的力量翻轉身體，將王冬拉到自己身後。
「霍雨浩！」
火掌轟然落下。
校服後背瞬間焦卷。
灼熱魂力穿過布料，順著皮膚與經絡向體內鑽去。霍雨浩只覺得後背像被一整塊燒紅的鐵板壓住。
暗青色脈絡驟然亮起。
從胸腔沿肋骨與脊柱鋪向肩背。
鳳凰邪火進入皮膚、肌肉，又被血脈沿著骨骼攤向全身。
每一處都痛。
那股足以燒穿一點血肉的力量，卻被拆散到了整具身體。
衝擊緊隨其後。
兩人同時從半空墜落。
霍雨浩在最後一刻翻過身體，將王冬護進懷中。
砰！
淺水轟然炸開。
霍雨浩後背撞上水下石塊，喉嚨里立刻湧起一股腥甜。
王冬被他護住，只在水中滾出半圈。
「起來！」
霍雨浩撐住湖底，雙腳陷進淤泥。
第二片火焰已經壓來。
湖水迅速升溫，大片白霧遮蔽視線。
靈眸看見的世界開始模糊，水中的震動卻變得更加清楚。火焰壓力順著水流傳來，紅衣女子每次踏落湖面，都會在水下留下短暫的魂力迴響。
他擋不住第二輪。
「王冬，向上。」
王冬重新展開蝶翼。
「我帶你。」
「帶不走。」
「那就一起擋。」
他站到霍雨浩身側。
水珠沿著粉藍色發梢落下，呼吸明顯比平時更急，手臂卻沒有發抖。
霍雨浩胸腔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重心跳。
暗青紋路全部收緊。
精神之海中，天夢冰蠶猛地抬起身體。
「別硬頂了，把昨晚那條路打開！」
霍雨浩盯著迎面而來的火光。
「你要接管身體？」
「不是接管。」
天夢周身金光大放。
「哥把力量借給你，你自己打出去。」
極寒本源從精神之海湧出。
過去，這股力量會擠進霍雨浩狹窄的經脈，將身體撐到近乎崩裂。
如今，精神之海深處那點灰色忽然亮了一瞬。
伊萊克斯沒有說話。
那縷沉睡的神識只穩穩撐住了精神與肉體之間的連接。
昨夜被點出的迴路隨之開啟。
精神之海。
後腦。
頸骨。
胸腔。
暗青脈絡一層層亮起。
天夢的本源被血脈拆成無數細流，進入骨骼、筋膜與肌肉，又在右臂中重新匯聚。
疼痛依然存在。
身體卻沒有裂開。
霍雨浩轉過頭。
「退後一步。」
王冬看著他眼底逐漸浮起的冰藍。
「你還是你？」
「是。」
王冬停頓半息，終於後退。
霍雨浩單膝跪入湖水，右手按上水面。
他沒有伸出一根手指。
也沒有將寒意直接轟向前方。
整片近岸湖水忽然靜了一瞬。
極致寒意順著掌心沉入水中，沿著水流、湖底石層以及紅衣女子每次踏落時留下的魂力痕跡，反向追去。
她腳下第一層水面凝結，又被鳳凰邪火瞬間燒碎。
第二層寒意已經從水下升起。
寒氣順著邪火壓入湖水的那部分魂力，鑽進火焰內部。
霍雨浩胸腔輕輕震動。
一道低鳴沿著手臂進入湖水。
嗡。
無數細小水珠同時顫動。
鳳凰邪火的燃燒節奏驟然錯開，火掌形狀也隨之鬆散了一瞬。
極寒與震動同時侵入。
火焰中心出現第一道冰紋。
紅衣女子身體猛地一震，被血色覆蓋的雙眸短暫恢復清明。
她看見了岸邊那個渾身濕透、後背焦黑的少年。
也看見他依舊擋在另一名新生前方。
「你……」
只吐出一個字，邪火便從內部迅速暗淡。
冰霧向外炸開。
紅衣女子單膝跪入湖中。
霍雨浩按在水面的手劇烈顫抖，天夢的本源仍在不斷流入。
「夠了。」
霍雨浩在精神之海中開口。
「再多一點，可以徹底壓住她。」
「學院的人已經到了。」
遠處數道強大氣息正在撕開空氣。
天夢迅速收攏金光。
霍雨浩抬起右手時，整條手臂已經失去知覺，身體也向前倒去。
王冬從後面接住了他。
沒有讓他再砸進水裡。
「霍雨浩！」
「沒昏。」
霍雨浩靠在他肩側，呼吸很輕。
「有點冷。」
數道身影先後落在湖邊。
為首老者先檢查紅衣女子。
「小桃。」
確認她體內邪火已經被壓制後，他才轉向兩名新生。柔和的治療魂力迅速籠罩過來。
一名中年教師沉聲道：
「今天看見的一切不得外傳。此事涉及內院機密，泄露者按退學處理。」
霍雨浩靠在王冬身上，抬起眼睛。
「她以前也失控過？」
沒人回答。
沉默已經給出了答案。
中年教師皺眉。
「新生不該問這麼多。」
「新生也會被燒死。」
霍雨浩的語氣很平。
沒有喊。
也沒有控訴。
為首老者看了他片刻，取出兩隻玉瓶。
「兩名新生受到牽連，學院會給予補償。每人一枚升魂丹。」
王冬沒有伸手，先看向霍雨浩。
霍雨浩接過其中一隻，又把另一隻放入王冬掌中。
沒有實力時，將能夠增強自己的東西扔回去，只會讓下一次危險來臨時依舊沒有還手之力。
但收下丹藥，也不代表事情能夠一筆抹去。
「我不會向外說。」
老者神色稍緩。
霍雨浩收起玉瓶。
「但我會記得。」
王冬站在他身旁。
沒有替他解釋。
也沒有勸他算了。
……
當天夜裡，馬小桃在內院醒來。
體內糾纏多年的邪火，第一次像被某種東西從內部按住。
她抬起手，掌心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寒意。
海神湖邊的畫面隨之回到眼前。
那個渾身濕透的新生。
從他掌下突然安靜的湖水。
順著自己的邪火反向侵入的冰寒。
還有那聲從湖底傳來的低沉心跳。
「小桃，你醒了？」
守在旁邊的老師立刻起身。
馬小桃望向窗外。
「那兩個外院學員叫什麼？」
老師避開她的目光。
「先休息。」
馬小桃沒有繼續追問，只將手指一點點收攏。
她記住了那雙冰藍與淡金交疊的眼睛。
……
海神湖事件後的前三天，天夢一直沒有主動說話。
第四天清晨，它才重新從精神之海里探出頭。
聲音比平時虛弱一些，卻沒有像原本軌跡中那樣陷入漫長沉睡。
「哥這次損失大了。」
霍雨浩盤膝坐在床上。
「多久恢復？」
「一個月內不能再借出同等規模的本源。正常交流和輔助探測不受影響。」
「比預想中輕。」
「不是輕。」
天夢指了指精神之海邊緣新生的暗青紋路。
「是你的血脈吃掉了一大半衝擊。那團灰色又穩住了你的靈魂。」
「哥負責出力，血脈負責承載，灰色東西負責不讓你魂飛出去。」
天夢盯著他。
「你負責什麼？」
霍雨浩想了想。
「擋火。」
天夢沉默片刻。
「行吧。」
第五天清晨，玄水丹殘留的最後一部分藥力被徹底消化。
霍雨浩的魂力跨入十四級。
海神湖事件後的第七天，唐雅來到宿舍樓外，將一隻瓷瓶塞進霍雨浩手裡。
「第二枚玄水丹。」
王冬看見瓷瓶，眼睛微微睜大。
唐雅拍了拍霍雨浩肩膀。
「第一枚效果最好，第二枚會弱一些，但你底子薄，依舊有用。別急著吃，先確認身體徹底恢復。」
霍雨浩將瓷瓶收起。
又等了三天。
直到邪火留下的灼熱感、天夢本源帶來的冰寒和暗青血脈重新恢復平衡，他才在第十天夜裡服下第二枚玄水丹。
這一次，宿舍沒有再出現足以讓下水道承擔責任的氣味。
王冬提前打開全部窗戶，抱著鋪蓋在門外等了半個時辰，最後只聞到一點淡淡藥香。
他站在門邊，神情有些複雜。
「是不是沒吸收好？」
霍雨浩睜開眼睛。
「你希望再聞一次？」
王冬立刻關窗。
第二枚玄水丹將魂力推入十六級初期。
真正變化最大的卻不是丹田。
藥力進入體內後，深暗血脈主動截住很大一部分，將其壓入骨骼、胸腔與脊柱。
霍雨浩的肩背變寬了一點。
手臂不再像剛入學時那樣單薄。
呼吸也越來越深。
第五天後，周漪給他的鐵衣從三十斤增加到了五十斤。
第二枚玄水丹服下以後，又逐漸加到七十斤。
霍雨浩仍不是跑得最快的人。
卻幾乎總是最後停下的那一個。
他第一次真正記住蕭蕭，是在第二枚玄水丹服下後的第三次負重訓練。
那天跑到第三十七圈，前方一名女學員踩中鬆動石板，腳踝一歪，沉重鐵衣立刻拖著身體向外倒去。
蕭蕭已經跑過半步。
聽見鐵鏈偏移，她沒有回頭，右手卻先抬了起來。
黑色光芒一沉。
一口古樸黑鼎落在跑道邊緣，正好擋住即將砸下的鐵衣。
哐！
那名女孩抓住鼎足，沒有摔出跑道。
蕭蕭自己的腳步卻被反震打亂，肩上鐵衣向左偏斜，膝蓋幾乎貼地。
霍雨浩從後方趕到，伸手壓住她腰後亂擺的鐵鏈。
「右腳向前半步。」
蕭蕭喘著氣照做。
「肩膀別往回扛，順著反震走。」
她放鬆右肩。
原本將身體向左拖拽的力量從腰背滑過，落入下一步，身體終於重新站穩。
「鼎向外偏了半尺。」霍雨浩道。
蕭蕭看了一眼黑鼎。
「我沒看見。」
「我聽見了。」
她低頭看向腳下石板。
「地面平時這麼愛說話？」
「比人說得準確。」
「那它有沒有告訴你，我快跑不動了？」
「說了。」
「怎麼辦？」
「繼續跑。」
蕭蕭盯著他看了兩息。
「班長，你安慰人的方式挺特別。」
「有用就行。」
霍雨浩越過她。
蕭蕭咬了咬牙，收回三生鎮魂鼎，重新追上隊伍。
經過剛才差點摔倒的女孩時，她還伸手推了一下對方被鐵衣壓偏的肩膀。
「靠里一點。」
那天訓練結束後，霍雨浩才知道她叫蕭蕭。
她不算班裡最張揚的人，也從不跑在最前面。
可每次有人在她附近倒下，那口黑鼎總會比她的抱怨先一步落地。
……
第二枚玄水丹服下後的第三天，周漪第一次暫停了鐵衣訓練。
她將全班帶到一片立著十幾根木柱的石板場地。
「魂師團隊不是把幾個人綁在一起，各打各的。」
她抬手點出三人。
「王冬突破，霍雨浩判斷，蕭蕭封路。」
「穿過木柱區，碰到對面的紅旗。」
另外三名學員負責攔截。
「開始。」
王冬蝶翼展開，藍紫色光芒從木柱間掠過。
霍雨浩開啟精神探測共享，將木柱位置、對手腳步和可行路線同時送入兩人意識。
信息剛剛鋪開，王冬已經選中最短的道路。
一口黑鼎忽然從側面落下。
砰！
王冬猛地收翼，鞋尖擦過鼎沿。
「蕭蕭！」
黑鼎後探出一張清秀的小臉。
「周老師讓我封路。」
蕭蕭認真想了想。
「你正好在路上。」
周圍傳出幾聲壓低的笑。
王冬額角微跳。
「你是我的隊友。」
「所以我沒砸你。」
蕭蕭指了指兩者間不到半尺的縫隙。
「留位置了。」
霍雨浩低頭感受三隻鼎落地後的餘震。
蕭蕭能夠同時控制三鼎，但接收精神共享後，她試圖一次處理全部信息，三口鼎反而彼此搶位。
「右鼎向內收半尺。」
蕭蕭轉頭。
「會撞到王冬。」
「就是要撞他。他會向左閃，中鼎封左。」
王冬猛地回頭。
下一次突進已經開始。
右鼎移動時，他偏偏強行抬升。
「上鼎。」
蕭蕭手指一勾，第三口鼎從前方升起。王冬在半空扭轉身體，蝶翼貼著鼎邊掠過，後方攔截者一拳落空。
可蕭蕭同時操縱三鼎，霍雨浩又不斷送入位置變化，她的節奏很快亂了。
三道震動混入共享。
霍雨浩腦中短暫出現一片重疊落點。
對方敏攻魂師從木柱後衝出。
蕭蕭忽然在最近的鼎耳上敲了三下。
篤。
篤。
篤。
三道震動沿石板傳來，輕重不同，最後一聲落在固定位置。
混亂的迴響里，蕭蕭的位置立即被釘住。
霍雨浩重新分開三鼎。
「左一，中退。」
「王冬，右後方。」
王冬瞬間折轉。
蕭蕭兩鼎封住迴路，最後一鼎落到紅旗前方。王冬腳尖點上鼎沿，借力躍起，一把抓住紅旗。
周漪看著三人。
「第一次配合，難看。」
王冬從鼎沿上跳下來。
「是她先攔我。」
「你跑得太快。」
「快有什麼問題？」
「跟不上就是問題。」
兩人同時看向霍雨浩。
霍雨浩想了想。
「都有問題。」
「我共享的信息太多，王冬看到路線就沖，蕭蕭又想讓三隻鼎追著全部變化走。」
「每個人都在使用所有能力，卻沒人給隊友留處理的時間。」
周漪微微點頭。
「還不算太蠢。」
下一輪開始以前，蕭蕭走到霍雨浩身旁。
「剛才那三下聽見了？」
「聽見了。」
「以後信息太亂，我就敲三下。」
「第一聲左鼎，第二聲右鼎。」
「第三聲呢？」
蕭蕭用指節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我。」
她笑了一下。
「聽見三下，不用找。」
「我還在。」
……
海神湖事件後的第十五天，霍雨浩服下了學院補償的升魂丹。
龐大藥力首先沖向丹田。
深暗血脈卻將其中一部分壓入骨骼，一部分送進精神之海，還有一部分沉入胸腔，化為暫時無法調用的儲備。
剩餘力量依舊推動魂力迅速向上。
十七級。
十八級。
十九級初期。
霍雨浩主動壓住了最後的沖勢。
接下來的兩個多月里，他沒有再藉助丹藥提升。
每天清晨修煉玄天功，白天完成周漪的課程，傍晚前往魂導試驗區，晚上再穿著改造鐵衣跑過一圈又一圈。
普通鐵衣漸漸無法打亂他的節奏，周漪便讓人重新改造了一件。
左肩比右肩重，腰後掛著兩塊不斷擺動的鐵板，胸前鏈條故意留出空隙，每跑一步，都會用不同節奏撞擊身體。
第一次穿上，他不到十圈便摔倒。
第二天二十圈。
第三天三十五圈。
兩個星期以後，那件原本像在主動與身體作對的鐵衣，也只剩規律的金屬碰撞聲。
周漪站在跑道邊聽了一會兒。
「你把重量變成了節拍。」
霍雨浩停下腳步。
「還不夠穩。」
「知道就繼續。」
她走出幾步，又停下來。
「今晚少跑十圈。」
「為什麼？」
「明天還有魂導系訓練。」
周漪沒有回頭。
「別把自己練死，浪費我的時間。」
……
魂導試驗區里，帆羽沒有立即教霍雨浩刻畫複雜法陣。
他先讓霍雨浩認識材料。
鐵、銅、銀，以及不同配比的合金。
同樣一錘落下，鐵的聲音更沉，銅更松，有些加入稀有金屬的合金則能將震動沿內部紋路送出很遠。
霍雨浩逐漸發現，物體停止明顯震動後，並不會立刻歸於絕對安靜。
金屬和石板會留下極短的餘響。
像剛剛踩出的腳印。
新的震動一來，舊腳印便會被覆蓋。
第一次成功時，他從一塊鋼板里聽見了三息以前落下的第二錘，只剩落點、重量與方向。
帆羽示意和菜頭再敲一次。
霍雨浩閉上眼睛。
「左上。」
「比剛才輕。」
「錘面偏了一點。」
和菜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老師，他全說對了。」
帆羽只把另一塊合金推到霍雨浩面前。
「繼續。」
那天霍雨浩在試驗區待到天色暗下。
離開時，太陽穴因為持續分辨餘震而隱隱發脹。
走到教學樓轉角，他停下來扶住牆壁。
樓上移動桌椅、走廊奔跑、遠處鐵門關閉，一層聲音壓著一層。
他正準備收回感知，牆面忽然傳來三次輕敲。
篤。
篤。
篤。
蕭蕭站在拐角另一邊，手裡拿著水壺，額前碎發被汗水貼住。
「班長，聽得見麼？」
「聽見了。」
她把水壺遞過來。
「聽見就喝水。」
「你怎麼知道我不舒服？」
「你平時靠牆是在聽。」
蕭蕭指了指他的臉。
「剛才靠牆，臉都白了。」
霍雨浩喝了一口。
「明天還你。」
「行。」
蕭蕭走出幾步，又回頭。
「剛才那三下不是戰術。」
「那是什麼？」
「提醒你別倒在沒人看見的地方。」
她跑上樓梯。
腳步輕快，剛好也是三下。
……
王冬也在這段時間發現，兩人的魂力能夠相互流動。
那天訓練結束，兩人坐在草地上恢復魂力，掌心無意間碰到一起。
光明女神蝶的溫暖魂力順著王冬手掌流入霍雨浩體內，靈眸的精神魂力也沿同一條路徑返回。
兩股力量沒有互相排斥，反而在兩人之間形成了一個完整循環。
王冬睜開眼。
「感覺到了？」
「嗯。」
「叫什麼？」
霍雨浩道：
「浩冬之力。」
王冬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麼你的名字在前？」
「我先開口。」
「是我先把手放過來的。」
「那你重新取。」
王冬想了一整晚。
第二天仍舊叫浩冬之力。
蕭蕭知道後托著下巴評價：
「主要是冬浩聽起來像在喊人起床。」
王冬看了她一眼。
「沒人問你。」
「我知道。」
蕭蕭在桌面敲了三下。
「但我還在。」
……
入學滿三個月的前一天，周漪帶著一疊白紙走進教室。
新生一班只剩下六十七名學員。
「明天開始新生考核。」
「每組三人，先完成十場循環賽，根據勝場決定排名。前六十四組進入淘汰賽。」
霍雨浩將白紙逐一發下。
「強攻、敏攻、控制、防禦、輔助。」
「寫下你們未來的發展方向。」
霍雨浩寫下控制系。
王冬坐在旁邊，也寫了控制系。
「你不是強攻？」
「光明女神蝶同樣能控制。」
「控制什麼？」
「控制對手輸。」
霍雨浩不再評價。
前排的蕭蕭同樣寫了控制系。
所有紙張收回後，周漪開始宣布分組。
「第一組，霍雨浩、王冬、蕭蕭。」
三人同時抬頭。
並不算意外。
這兩個多月里，周漪已經不止一次把他們扔進同一片訓練場。
名單宣布完畢，其他學員陸續離開。
周漪只留下三人。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三張紙，眼角輕輕抽了一下。
「你們三個，全填控制系？」
第一張。
「霍雨浩，精神屬性，控制系。沒問題。」
第二張。
「蕭蕭，三生鎮魂鼎。勉強說得過去。」
第三張被拍在桌上。
「王冬，你跟著湊什麼熱鬧？」
「我的魂技同樣能夠限制對手。」
「你那叫把人打得不能動，不叫控制。」
蕭蕭低下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王冬轉頭。
「你笑什麼？」
「沒有。」
「你明明笑了。」
周漪敲了敲桌面。
她看向蕭蕭。
「你的武魂檔案里，還有一處沒有公開的記錄。」
蕭蕭沉默片刻，抬起右手。
一支碧綠色長簫出現在掌中。
王冬眼神微變。
「雙生武魂？」
「九鳳來儀簫。」
蕭蕭道：
「目前只有一個魂環，能力是範圍減速。」
周漪點了點頭。
「報名類別改輔助。」
蕭蕭皺了皺鼻子。
「我不喜歡輔助。」
「只是報名分類。」
周漪冷冷道：
「進場以後，你想拿鼎砸誰都沒人攔你。」
蕭蕭滿意了。
周漪重新看向三人。
「我把你們分在一起，不是臨時起意。」
「霍雨浩能看見整片戰場，王冬能撕開陣型，蕭蕭能讓被撕開的地方無法重新合攏。」
「這兩個多月，我已經試過你們。」
「配合難看，結果不錯。」
蕭蕭小聲問：
「周老師，這是誇獎麼？」
「你可以當成遺言。」
她立刻閉嘴。
「你們的目標不是通過。」
周漪的目光依次落在三人身上。
「是冠軍。」
……
當天傍晚，三人又去了一次樹林訓練場。
這一次，他們是真正的隊友。
三隻鎮魂鼎先落在中央，霍雨浩展開精神探測共享，王冬站在對面。
「還是我一個打你們兩個？」
「先拆你的習慣。」
「什麼習慣？」
「看到缺口就沖。」
「那是判斷快。」
「所以容易被假缺口騙。」
王冬展開蝶翼。
「來。」
第一次突進，他主動放慢速度。
蕭蕭右鼎向外移動。
王冬沒有進去。
下一刻，左鼎卻從側面封來。
王冬升空。
九鳳來儀簫驟然響起，速度猛地一滯，中鼎從正面落下。
王冬在三鼎之間強行翻身，蝶翼貼著鼎耳擦過。
蕭蕭敲了三下。
第一聲左鼎。
第二聲右鼎。
第三聲是她自己。
霍雨浩立即將共享信息分層。
王冬只接收最接近自己的威脅，蕭蕭只接收需要封鎖的落點。
第二輪。
第三輪。
三人的節奏逐漸咬合。
王冬開始在黑鼎落下以前半步折轉。
蕭蕭也不再追著他移動三鼎，而是提前占住他最可能經過的位置。
三個原本各自完整的節奏，第一次出現了相互等待。
訓練結束時，天色已經暗下。
蕭蕭抱著膝蓋坐在草地上。
「班長，地下有聲音麼？」
她最後三下鼎聲沒有像平時那樣迅速散去。
震動穿過表層泥土，向更深處沉落。
隨後，一道遠比三生鎮魂鼎沉重的迴響，從地下極深處返回。
不像普通反彈。
更像有什麼東西在沉睡中翻了一次身。
霍雨浩將手掌貼在泥土上。
「有。」
王冬走過來。
「地下當然有石頭。」
「不是石頭。」
蕭蕭也蹲下來。
「它說了什麼？」
「沒聽清。」
蕭蕭又敲了三下。
這一次，沒有回應。
「那以後再聽。」
她收起武魂。
「反正明天都在。」
……
訓練結束後，三人去了食堂。
當天正好有切開的西瓜。
霍雨浩伸出手，指尖碰到冰涼瓜皮時，動作忽然停住。
紅色瓜瓤。
白瓷盤。
空氣中清甜的水汽。
另一個世界的廚房毫無預兆地回到眼前。
冰箱門剛剛打開，涼氣從裡面湧出來。
許嵐在廚房說，最中間那塊留給他。
周念明明已經拿了一塊，還要抱怨他每次都搶最甜的。
那盤西瓜最後沒有吃完。
周予安離開得太突然。
他不知道那邊是否也過去了三個月。
更不知道自己消失以後，那塊沒人碰過的西瓜，是誰收進冰箱，又是誰在第二天發現它已經不再新鮮。
食堂里有人碰落了筷子。
霍雨浩回過神。
手裡的西瓜一口沒動。
蕭蕭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問，只把自己盤裡最甜的一塊推過去。
「班長，你再盯著，它也不會自己變甜。」
她已經低下頭挑瓜籽，像什麼也沒有做。
王冬看了看那塊西瓜，又看向霍雨浩，最後把自己手裡的那塊也放進他盤子。
「我不喜歡太甜。」
霍雨浩看著面前突然多出的兩塊西瓜。
「你們兩個撒謊都不怎麼樣。」
蕭蕭在桌沿輕輕敲了三下。
這一次沒有鼎。
也沒有戰術。
只是告訴他。
這裡還有人。
王冬拿起另一塊西瓜。
「快吃。」
霍雨浩低下頭。
清甜汁水在舌尖散開。
並不是記憶中的味道，卻讓胸口那處空了很久的位置，短暫有了重量。
這一夜，霍雨浩的魂力正式達到十九級後期。
距離二十級，只剩一層薄薄屏障。
三地下的回答
新生考核第一天下午，循環賽正式開始。
他們的第一場對手來自新生三班。
三名少年分別是敏攻、強攻與遠程。
裁判剛宣布開始，王冬便展開蝶翼。對方立刻分散，不給蝶神之光同時命中的機會。
蕭蕭沒有追趕。
三隻鎮魂鼎從不同方向落下。
砰。
砰。
砰。
她在鼎耳上敲了三下。
霍雨浩無需回頭，便知道了蕭蕭的位置。
精神探測共享展開。
王冬看見遠程魂師抬手前的肩部變化。
蕭蕭也看清敏攻學員準備繞後的腳步。
「右側。」
王冬在空中驟然折轉，蕭蕭第二隻鼎同時堵住退路。
比賽沒有持續太久。
最後一名對手離場時，第一隻鼎落地產生的震動才從地下返回。
那道沉重回響再次出現。
咚。
像一顆埋在大地深處的心臟。
霍雨浩腳下的暗青紋路亮了一瞬。
王冬落到他身旁。
「又聽見了？」
「嗯。」
「還是沒聽清？」
霍雨浩望向腳下。
「離得近了一點。」
……
第二天，比賽密度驟然增加。
上午兩場。
下午兩場。
第一支隊伍試圖從空中繞過鎮魂鼎，霍雨浩提前將氣流變化送入共享，王冬在半空完成截擊。
另一支隊伍三人全是防禦系魂師，抱成一團向前推進。蕭蕭讓鎮魂鼎連續撞擊同一位置，王冬從撕開的裂口切入。
到第二天結束，他們五戰全勝。
第三天，每支隊伍要完成五場比賽。
鐵衣訓練留下的耐力終於顯出作用。
其他隊伍的動作開始變慢，魂力恢復也逐漸跟不上賽程。霍雨浩三人仍能維持原本的判斷與配合。
第八場，王冬被對手故意激怒，追得太深。
蕭蕭在他身後敲了三下。
王冬在第三聲落下以前強行停住，避開了正在合攏的陷阱。
第三天傍晚，最後一名對手離場。
十場循環賽結束。
十戰全勝。
地下沒有在每一場比賽里回應。
只有足夠沉重、足夠集中的震動，才能觸及那片沉睡區域。
像有一扇門埋在大地深處。
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裡面聽。
……
循環賽結束後的第四天，是休整日。
學院重新調整考核區隔板，將原本的五十個小場地合併成十六個更大的區域。
一天以後，六十四組晉級隊伍正式進入淘汰賽。
淘汰賽每天上午一場、下午一場。
第一天上午，霍雨浩團隊擊敗一支同樣來自新生一班的隊伍。
下午的三十二進十六，他們遇到一支擅長遠程消耗的組合。霍雨浩用地面迴響判斷魂技落點，蕭蕭將三鼎分散，給王冬切開了一條向前的通道。
當天傍晚，他們進入十六強。
真正的強敵，出現在淘汰賽第二天上午。
寧天站在隊伍後方。
七寶琉璃塔托在掌中。
兩黃一紫，三圈魂環升起。
她身前分別是巫風與南門允兒。
一名強攻，一名敏攻，再加上一名魂尊級輔助。
比賽開始，七彩光芒同時落向兩人。
力量。
速度。
魂力。
巫風身上覆蓋紅色龍鱗，正面沖向王冬。
南門允兒卻繞開蕭蕭，直取霍雨浩。
她們的判斷很準確。
只要先擊敗精神探測的核心，另外兩人就會失去最大的戰術優勢。
霍雨浩沒有退。
南門允兒速度極快。
可腳步再輕，落上石面依舊會留下震動。
霍雨浩提前半步側身，羽刃從胸前擦過。
第二次攻擊緊隨而至。
他依舊只移動半步。
不多。
不少。
七年PvP留下的距離判斷，被壓進了最克制的閃避。
南門允兒連續三次落空。
第四次變向時，霍雨浩抬起眼睛。
精神干擾。
低頻震動同時沿石板擴散。
南門允兒只覺得左右腳觸地的感覺錯開半拍，身體一歪，三生鎮魂鼎已經從側面撞來。
裁判及時將她帶離場地。
另一邊，王冬正在承受巫風增幅後的猛攻。
蝶翼與龍爪連續碰撞。
蕭蕭控制場地。
寧天不斷調整增幅目標。
霍雨浩的注意力卻始終落在七寶琉璃塔上。
每一次增幅釋放前，魂力都會先在塔身內部完成一次循環。
第一次，他只聽見模糊嗡鳴。
第二次，他捕捉到魂力經過第二層塔身時的停頓。
第三次，完整的魂力節奏終於通過寧天腳下進入石板。
下一次增幅尚未釋放，霍雨浩已經知道力量會從哪裡經過。
靈魂震鳴沒有轟擊寧天的精神之海。
它只在那股魂力即將越過第二層時，輕輕錯開節奏。
七寶琉璃塔光芒驟然暗淡。
增幅中斷。
巫風的速度與力量同時回落。
王冬抓住了那一瞬。
蝶神之光正面爆發。
蕭蕭三鼎封住側後。
巫風被逼出場地。
寧天低頭看了看掌中的塔，又看向霍雨浩。
「你聽見了我的武魂？」
霍雨浩沒有回答。
裁判已經宣布比賽結束。
就在七寶琉璃塔的節奏被截斷時，地下傳來了第二次心跳。
比第一次更近。
……
淘汰賽第二天下午。
八進四。
邪幻月武魂附體以後，整個人膨脹成一座沉重的黑色山丘。
比賽開始，他雙腿發力，躍上接近十米的高空，隨後蜷縮身體，向下砸落。
霍雨浩能夠判斷落點。
卻無法只靠閃避解決。
一旦三人分散，邪幻月便會借著反彈連續追擊。
「王冬，清側翼。」
「蕭蕭，三鼎合圍。」
邪幻月從高空砸下。
三生鎮魂鼎同時撞向他的身體。
轟！
衝擊穿過鼎身，全部壓向地面。
霍雨浩抬手按住兩隻正在滑開的黑鼎。
力量進入手臂，壓上肩背，再沿脊柱導入雙腿。
腳下石板瞬間裂開。
他整個人向下沉了半尺，卻沒有飛出去。
蕭蕭睜大眼睛。
「你真接？」
「接不住。」
霍雨浩雙臂正在發抖。
「只能讓他慢一點。」
邪幻月已經開始第二次反彈。
霍雨浩猛然發力，將兩鼎推回正確位置。
「現在。」
鼎之震盪。
三鼎合圍。
邪幻月龐大的身體停在半空。
霍雨浩的靈魂衝擊緊隨而至。
王冬也在同一刻結束側翼戰鬥，從上方傾瀉蝶神之光。
三股力量同時壓下。
邪幻月被重新砸進地面。
轟！
整片石台向下塌陷。
霍雨浩虎口裂開，一滴鮮血沿手指落入石縫。
暗青色順著血液向地下鑽去。
第三次心跳傳來。
咚。
蕭蕭猛地低頭。
「你們聽見了嗎？」
王冬落到兩人身旁。
「什麼？」
蕭蕭敲了一下鼎耳。
「下面有東西。」
霍雨浩望著裂縫。
胸腔中的暗青脈絡正在緩慢收縮，像一個沉睡已久的存在，已經翻過身，面向了地面。
……
淘汰賽第三天上午，半決賽開始。
他們的對手擁有範圍束縛魂技，比賽開始後，數十條魂力絲線便從場地四周升起，逐漸向中央收緊。
霍雨浩從地面聽出每一根絲線落點。
蕭蕭用三隻鎮魂鼎撐開第一層束縛。
王冬從唯一的空隙衝出，先擊破了對方的控制核心。
比賽持續了將近一刻鐘。
當裁判宣布霍雨浩團隊獲勝時，蕭蕭的魂力只剩不到三成，王冬背後的蝶翼也已經暗淡。
距離下午的決賽，只剩兩個時辰。
三人沒有立刻離開。
霍雨浩把手掌貼在遍布裂紋的場地上。
腳步覆蓋腳步。
魂技壓過魂技。
石塊破碎、金屬碰撞、呼吸與心跳全部混在一起。
他一層層剝開。
最淺的是剛剛結束的半決賽。
再往下，是邪幻月從高空落下的重擊。
更深處，有七寶琉璃塔節奏被截斷時留下的輕顫。
最深的一層，是循環賽第一天下午，蕭蕭敲出的三聲鼎響。
這些迴響明明早已散去，卻像被深暗血脈收進了地下。
王冬走到霍雨浩面前。
「下午還有決賽。」
他伸出手。
「別聽了，回去恢復。」
霍雨浩握住他的手，從地面站起。
蕭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
「你們現在已經完全不避人了？」
兩隻手同時鬆開。
王冬轉身就走。
「她在說什麼？」
霍雨浩道：
「不知道。」
蕭蕭跟在後面。
「你們假裝聽不懂時，默契倒是特別好。」
走出考核區以前，她回過頭，在石牆上敲了三下。
篤。
篤。
篤。
「下午都在。」
……
兩個時辰後。
考核區所有隔板被全部撤去。
觀戰台上坐滿學院教師。
言少哲與錢多多出現在高處，帆羽站在魂導系一側，周漪依舊抱著手臂，臉上看不出情緒。
霍雨浩走進場地時，第一眼便看見了戴華斌。
金色長髮。
異色雙瞳。
身材比同齡人高出許多。
白虎公爵的兒子。
公爵府里那些壓低的聲音、避讓的腳步，以及母親受辱時無人敢抬起的臉，在這一刻同時從記憶深處翻起。
霍雨浩沒有移開目光。
戴華斌也在看他。
那雙異色眼眸中，只有審視與隱約輕蔑。
他不知道霍雨浩是誰。
更不會知道，曾經有一個孩子與母親站在泥水裡，遠遠避開過他的車駕。
戴華斌左側是朱露。
另一邊是崔雅潔。
雙方通名。
裁判講清規則，所有人退向場地兩端。
王冬靠近霍雨浩半步。
「你的手很冷。」
「沒事。」
「別被他影響。」
霍雨浩看了他一眼。
「看出來了？」
「你平時看人，不會盯這麼久。」
蕭蕭沒有問戴華斌是誰。
她只在鼎耳上輕輕敲了三下。
篤。
篤。
篤。
「都在。」
裁判手臂落下。
「開始！」
戴華斌率先完成武魂附體。
白色毛髮覆蓋身體，黑色紋路從額頭向下延伸，兩黃一紫三圈魂環升起。
朱露化作幽暗殘影，從側面繞向霍雨浩。
崔雅潔雙眸泛起粉色，九尾狐虛影在身後張開。
霍雨浩開啟精神探測共享。
「蕭蕭，左三。」
一隻鎮魂鼎提前落下，封住朱露原本準備經過的路線。
王冬從空中壓下。
蝶翼鍘刀與幽冥利爪碰撞。
戴華斌則正面沖向蕭蕭。
他的目標很清楚。
先擊潰控制。
再圍殺霍雨浩。
蕭蕭三鼎合一，擋住白虎烈光波。
黑鼎向後滑動。
王冬想要回援，朱露卻像影子一樣纏住他。
崔雅潔的魅惑也在這一刻落向霍雨浩。
粉色精神力進入金色海洋。
天夢連頭都沒抬，海浪輕輕一卷，魅惑便徹底消失。
霍雨浩反向送出精神干擾。
崔雅潔臉色一白。
魂技中斷。
九鳳來儀簫隨即響起。
全場速度驟降。
王冬擺脫朱露，蝶翼從上方切向戴華斌。
虎爪正面迎擊。
兩人同時後退。
王冬在空中翻轉一圈才重新穩住。
戴華斌只退了兩步。
魂力差距清楚得近乎刺眼。
「不要正面對撞。」
霍雨浩的聲音進入兩名隊友意識。
「拆開他們。」
蕭蕭三鼎分離。
一隻壓朱露。
一隻封崔雅潔。
最後一隻撞向戴華斌右側。
王冬不再硬拼。
一次俯衝。
一次虛晃。
第三次從戴華斌背後掠過。
蝶神之光沒有轟向身體，而是在他腳邊炸開。
石板破裂。
戴華斌落腳偏了一瞬。
低頻震鳴順著裂縫擴散。
他的右腿慢了半拍。
三生鎮魂鼎正面撞上。
砰！
白虎附體後的龐大身體第一次被擊退。
戴華斌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朱露也在這一刻擺脫鎮魂鼎。
兩人的目光隔著場地相遇。
霍雨浩心中驟緊。
「阻止他們靠近！」
王冬全力加速。
蕭蕭三鼎合圍。
霍雨浩的靈魂衝擊也直奔戴華斌意識。
戴華斌沒有躲。
精神攻擊刺入腦海，他的腳步只停頓半瞬，朱露已經撲入懷中。
黑白魂力同時爆發。
兩具身體被光芒吞沒。
虎嘯震動整座考核區。
幽冥白虎從光柱中踏出。
虎爪落地。
轟！
震動穿過石板。
霍雨浩胸腔中的暗青紋路全部亮起。
前三次地下回應同時甦醒。
第一聲來自循環賽的第一天下午。
第二聲來自七寶琉璃塔節奏被截斷的瞬間。
第三聲來自邪幻月砸開的裂縫。
三道心跳從不同深度升起。
還缺最後一道。
幽冥白虎已經撲出。
王冬將全部蝶神之光壓向正面。
金色光芒只讓白虎停頓一瞬。
虎爪橫掃。
王冬被直接拍飛，藍紫色蝶翼在半空散落大片光點。
「王冬！」
蕭蕭讓三鼎合一，擋在霍雨浩前方。
第一、第二魂技同時爆發。
鼎之震盪形成扭曲波紋。
幽冥白虎正面撞上。
黑鼎發出刺耳嗡鳴，蕭蕭口中溢血，雙腳在石面拖出兩道深痕。
霍雨浩從後方按住鼎身。
衝擊進入手臂，壓上肩背，再沿著脊柱導入雙腿。
地面不斷塌陷。
他們沒有被第一擊直接撞飛。
第二隻虎爪已經抬起。
「走！」
霍雨浩抓住蕭蕭後領，將她甩向側面。
虎爪落下。
三生鎮魂鼎被正面拍飛。
霍雨浩雙臂交疊。
砰！
世界忽然失去了聲音。
不是安靜。
是震動太多。
手臂骨骼、肩背肌肉、胸腔內臟、腳下碎石，還有幽冥白虎體內兩股融合魂力，全部灌入意識。
霍雨浩被壓進破碎地面。
雙腿卻沒有離地。
深暗血脈死死咬住大地。
校服從肩側裂開。
鮮血沿著手臂滴入石縫。
暗青紋路跟隨血液向下蔓延。
幽冥白虎再次發力。
霍雨浩膝蓋彎下，身體一點點被壓低，卻依舊沒有被掀飛。
戴華斌與朱露融合後的意識同時生出難以置信。
一個十九級魂師。
竟然正面接住了幽冥白虎。
「霍雨浩！」
王冬從遠處重新衝來。
一側蝶翼已經暗淡，嘴角帶血，依舊張開雙翼撞向白虎側面。
「別過來！」
霍雨浩第一次在精神共享中失去平靜。
崔雅潔的魅惑從後方落下。
王冬動作一滯。
白虎長尾橫掃。
砰！
王冬被擊落，身體翻滾出很遠。
蕭蕭剛剛爬起，召回一隻鎮魂鼎擋在他前方。
幽冥白虎的威壓卻讓她的魂力近乎凝滯。
霍雨浩看見了。
下一刻。
靈眸中的金色徹底熄滅。
視覺歸於黑暗。
世界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楚。
王冬的心跳急促。
蕭蕭的呼吸正在顫抖。
崔雅潔停在遠處。
裁判已經準備介入。
觀戰台上，幾名強者同時站起。
更深處。
地下。
那顆沉睡的心臟，終於與霍雨浩的胸腔完全重合。
蕭蕭跪在地上。
手掌已經抬不起來。
她用最後一點力量，讓鎮魂鼎向下輕輕碰了三次。
篤。
篤。
篤。
第一聲，左鼎還在。
第二聲，王冬還在。
第三聲，她也還在。
王冬撐著地面抬起頭。
「霍雨浩……」
聲音很輕。
卻沿著碎裂石板沉入大地。
這是第四次。
地下回答了他。
咚。
整座考核區向下一沉。
觀眾的驚呼突然變得遙遠。
風聲消失。
魂技的餘響也被什麼東西吞進地下。
霍雨浩滴入裂縫的血液迅速變暗。
暗青色紋路沿石縫向外生長，如同無數幽暗神經，轉眼鋪滿整片場地。
幽冥白虎下意識停住。
霍雨浩沒有抬頭。
他已經進入了一種從未經歷過的感知。
沒有光。
沒有顏色。
世界只剩下震動。
敵意是最刺耳的聲音。
隊友的心跳，則是黑暗裡的坐標。
地面中央緩緩隆起。
沒有爆炸。
也沒有碎石飛濺。
堅硬石板像突然化成能夠流動的黑色物質，向兩側無聲退開。
一隻漆黑巨手從地下伸出。
五指按上考核場。
緊接著是第二隻手。
暗青紋路沿粗壯的手臂一層層亮起，巨大的頭顱從石層中緩緩抬起。
沒有眼睛。
兩側觸角般的結構輕輕顫動。
胸腔中央，幽藍色的靈魂光芒一明一暗。
咚。
心跳再次響起。
靠近場地的學員同時感到胸口發悶。
陽光依舊照在場中。
所有人的距離感、方向感與聽覺，卻同時變得沉重。
它一點點從地下站起。
身高接近四米。
肩背寬闊得像一堵岩牆。
漆黑軀殼間流動著暗青與幽藍紋路，胸腔每一次起伏，內部便有無數靈魂光點隨之閃爍。
深暗堅守者祖靈。
那是血脈在宿主已經失去繼續戰鬥能力時，從大地深處鑽出的保護本能。
霍雨浩只聽見它第一次站穩。
整座考核場的震動，都向那具身軀匯聚。
下一刻，他的意識終于越過極限，徹底暗了下去。
……
裁判向前邁出半步。
堅守者頭部的觸角微微偏轉。
它感知到那名魂帝，卻沒有攻擊，也沒有理會遠處的崔雅潔。
巨大的身體只是橫在霍雨浩、王冬與蕭蕭之前。
正對幽冥白虎。
白虎仰頭咆哮。
戴華斌不可能後退。
朱露也將融合魂力推到極限。
龐大身軀猛然撲出，虎爪撕裂空氣，直取堅守者胸口。
堅守者抬起右手。
沒有魂環。
沒有蓄力。
只向前抓去。
砰！
虎爪被單手接住。
比賽場地在兩者腳下轟然塌陷。
恐怖衝擊沿著巨獸手臂進入肩背，漆黑軀殼發出沉悶震鳴。
它向後壓低半寸。
腳步卻沒有移動。
幽冥白虎另一隻前爪橫掃。
堅守者胸腔中的靈魂光芒迅速聚攏。
右拳沿著身體側面抬起，以最短距離落在白虎肩頸。
轟！
幽冥白虎沒有被直接打飛。
龐大身體只向側面偏了一步。
低沉震動卻穿透魂力外殼，鑽入融合內部。
戴華斌與朱露同時悶哼。
原本嚴密咬合的魂力第一次出現錯位。
白虎表面裂開數道暗青紋路。
堅守者鬆開虎爪。
向前踏出一步。
第二拳擊中胸腹。
幽冥白虎終於向後滑出，四隻虎爪在石面犁出深溝。
黑白光芒劇烈閃爍。
戴華斌強行聚合魂力。
朱露也在調整節奏。
幽冥白虎再次撲出。
堅守者沒有迎擊。
它站在原地，胸腔緩慢抬起。
無數靈魂光點向中心聚攏，幽藍光芒從肋骨縫隙間透出。
整座場地先一步安靜。
咚。
一聲心跳沉入地下。
下一瞬。
聲音從幽冥白虎腳下爆發。
無數方向不同、節奏不同的震動，同時鑽入融合之軀。
戴華斌的魂力仍在向前沖。
屬於朱露的那部分力量，卻像被地下的巨手猛然拽住，遲了半拍。
兩股原本嚴絲合縫的力量，被錯開的震動卡死在融合通路里。
幽冥白虎右前爪率先一軟。
緊接著是肩背。
脊柱。
後肢。
虎嘯堵在喉嚨里。
龐大身軀像被從內部抽掉骨架，沿著胸腹迅速塌陷。
一條暗青裂紋從白虎額頭貫入胸口。
黑白光芒轟然崩散。
戴華斌與朱露從融合狀態中跌出。
裁判同時入場，將兩人帶離最後擴散的震盪。
戴華斌落到場外時，胸腔中的錯震仍未散去。
指尖冰冷。
呼吸也停頓了半拍。
那絲恐懼剛剛浮起，便被驕傲壓成更加冰冷的敵意。
他回過頭，目光越過塌陷的場地，落到已經失去意識的霍雨浩身上。
他不知道那個瘦弱的新生是誰。
卻記住了幽冥白虎壓下時，那雙始終沒有退開的淡金色眼睛。
也記住了替他打完比賽的黑暗巨獸。
下一次。
他不會再讓它們站到自己面前。
……
崔雅潔站在遠處。
她沒有受傷，卻再也無法向前一步。
堅守者沒有追擊。
也沒有發出勝利咆哮。
它確認最大威脅已經消失後，緩緩轉身。
觸角先朝向蕭蕭。
又轉向王冬。
最後落到昏迷的霍雨浩身上。
王冬撐著身體坐起。
他明知道那頭巨獸沒有眼睛，卻依舊覺得，它正在看自己。
堅守者走到霍雨浩身前，半跪下來。
巨大手掌停在少年上方，沒有觸碰。
胸腔中的靈魂光芒分出一縷，緩緩落入霍雨浩體內。
暗青紋路驟然亮起。
堅守者背後，出現了一道更加龐大的輪廓。
遠比現在更高。
肩背如岩層堆疊。
頭部與脊柱生長著鋒銳的幽藍晶角。
雙臂覆蓋著近似重甲的黑色結構。
胸腔核心像一輪被黑暗包圍的冷月。
那道輪廓沒有釋放力量。
只俯視著地面。
像一段沉睡在血脈最深處，等待宿主重新長回去的古老記憶。
輪廓只存在一瞬，便隨著幽藍光芒全部收回霍雨浩體內。
堅守者站起。
腳下的黑色地面重新分開。
它一點點沉入地下。
雙腿。
腰腹。
胸腔。
頭顱。
最後只剩兩根輕輕顫動的觸角。
最後一次心跳傳出。
地面重新合攏。
場中只留下大片裂紋、塌陷，以及躺在中央的霍雨浩。
整座考核區沒有人說話。
裁判抬頭望向觀戰台。
杜維倫正與幾名學院高層低聲交談。
言少哲神情凝重。
錢多多向前探著身體。
帆羽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霍雨浩。
最終，杜維倫緩緩點頭。
裁判轉向場地。
「戴華斌、朱露失去繼續戰鬥能力。」
「崔雅潔放棄抵抗。」
「霍雨浩團隊獲勝。」
「本屆新生考核，正式結束。」
短暫的死寂以後，觀戰台上的聲音轟然爆發。
王冬與蕭蕭幾乎同時來到霍雨浩身邊。
王冬伸手碰了碰他的臉。
溫度正常。
呼吸平穩。
只是睡得很沉。
蕭蕭坐到另一邊，臉上還帶著血，眼圈卻已經微微發紅。
「他知道我們贏了嗎？」
王冬看向場中尚未徹底暗下的紋路。
「會知道。」
蕭蕭將手放在地面，輕輕敲了三下。
篤。
篤。
篤。
這一次，地下沒有龐大的心跳回應。
霍雨浩垂在身側的手指，卻輕輕動了一下。
……
決賽後的第一天，霍雨浩一直沒有醒來。
沒有高燒。
沒有經脈破碎。
也沒有留下嚴重暗傷。
治療系老師檢查數次，最後只確認，他在堅守者出現以前，精神力、魂力與體力便已全部耗盡。
後來的戰鬥沒有繼續抽取他的力量。
祖靈離開以前，反而將某種已經完成蛻變的力量送回了體內。
決賽後的第二天清晨。
霍雨浩睜開眼。
最先看見的是醫務室潔白的屋頂。
隨後，是趴在床邊睡著的蕭蕭。
她手裡還抓著半個蘋果，額頭貼著一小塊果皮。
王冬坐在窗邊。
聽見床板輕響，立刻轉過頭。
「醒了？」
「嗯。」
霍雨浩嗓音沙啞。
「結果？」
王冬走到床邊。
「輸了。」
霍雨浩看著他。
王冬繃了兩息，嘴角還是揚了起來。
「騙你的。」
「我們是冠軍。」
蕭蕭被聲音驚醒，抬起頭時，蘋果皮還粘在額頭上。
「班長，你最後從地下弄出來的，到底是什麼？」
霍雨浩閉上眼睛。
意識沉入精神之海。
金色海洋比過去寬闊許多。
伊萊克斯的灰色光點仍在深處沉睡。
暗青色紋路卻已經從海洋邊緣蔓延向更深處，匯聚成一座若隱若現的龐大輪廓。
天夢趴在金色浪花上。
「醒得挺快。」
「那是什麼？」
「你的血脈。」
天夢盯著那道輪廓，聲音難得沒有玩笑意味。
「不過已經不是原來的東西了。」
「哥剛才也看見了。」
「那不是從地下鑽出來的那一隻。」
霍雨浩問：
「是什麼？」
天夢緩緩搖頭。
「是它血脈最深處，記著自己應該長成的樣子。」
「未來？」
「不太像。」
天夢看著那雙沉在黑暗中的龐大手臂。
「更像歸宿。」
一道無法用語言發出，卻能被意識直接理解的信息，從暗青輪廓深處緩緩浮現。
深暗堅守者血脈。
蛻變完成。
泰坦監守者幼年血脈。
霍雨浩看向自己的魂力。
十九級與二十級之間的最後一層壁障，已經被徹底填滿。
魂力停在二十級。
沒有第二魂環，無法繼續向上。
多餘力量並未消失。
它們全部壓入骨骼、胸腔與精神通路，等待第二魂環到來以後一起釋放。
「代價呢？」
霍雨浩問。
「睡了一天，全身會酸幾天。」
「沒了？」
天夢有些不滿。
「你很希望自己缺點什麼？」
「確認。」
「那東西出現以後，沒有繼續抽取你的力量，反而給你補了一部分。」
天夢看向泰坦輪廓。
「你這次不是把身體弄壞了。」
「是血脈把原來的殼撐開，換了一副更大的。」
霍雨浩重新睜眼。
王冬與蕭蕭都在等他回答。
他把手掌輕輕放到床沿。
沒有釋放精神探測。
木床的紋理先進入感知。
隨後是地板。
牆壁。
走廊。
樓下推車經過時，金屬輪碾過石縫的每一次輕震，都沿著整棟建築主動送來。
更遠處。
有人跑過操場。
落腳的位置、節奏與大致重量，被地面收集，再送入意識。
過去，是霍雨浩努力去聽地面。
現在，周圍一切能夠承載震動的東西，正在自然成為他的感知網絡。
迴響領域的雛形。
王冬看見他的神情變化。
「聽見什麼了？」
霍雨浩收回手。
「樓下有人偷吃早餐。」
蕭蕭下意識看向自己手裡的蘋果。
「不是我。」
霍雨浩笑了一下。
胸口仍然酸脹。
身體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有力量。
他沒有親眼看見那頭堅守者如何打完最後一戰。
可當整棟建築的回聲一層層在意識中展開時，他已經明白。
有些東西從地下醒來了。
這一次。
它不會再完全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