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將手掌放上床沿時，走廊盡頭剛好有人停下。
隔著房門、牆壁與一整段石磚走廊，那幾道腳步已經很輕，他依舊分辨出了六個人。
最前面的人落腳平穩，步幅近乎沒有變化。
後面一道鞋底很硬，踏過磚縫時總會留下短促的金屬輕響。還有一道腳步極重，卻將力量收得很好，每次落地只在石面深處沉一下，沒有震動周圍的門窗。
霍雨浩抬起頭。
「有人來了。」
王冬站在床邊，聞言回身。
「醫務室老師？」
「六個。」
蕭蕭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半個蘋果。
「不會是來抓我偷吃早餐的吧？」
敲門聲隨即響起。
三下。
不急不緩。
杜維倫推門而入。
他身後跟著周漪、王言與帆羽。門外還有兩個人尚未進來，只能從門框旁看見一截白色衣袖，以及一隻背在身後的手。
杜維倫先看了一眼霍雨浩的臉色。
「能下床？」
「能。」
霍雨浩掀開被子。
腳掌接觸地面的剎那，醫務室的結構便順著石磚進入感知。
四隻床腳。
門外六人的站位。
樓下一輛推車碾過石縫時留下的輕顫。
還有蕭蕭將蘋果悄悄換到另一隻手上的細微摩擦。
杜維倫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已經開始了？」
「什麼？」
「決賽之後留下的變化。」
霍雨浩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床邊站起。
身體仍然酸脹，骨骼深處卻像多了一層尚未適應的重量。每次活動，胸腔里的暗青脈絡都會緩慢舒張，幫助肌肉與關節承接動作。
杜維倫側過身。
「跟我們走一趟。」
王冬皺起眉。
「他才剛醒。」
「治療系已經確認，他可以正常活動。」
「正常活動，不等於能讓你們隨便試。」
門外響起一聲輕笑。
「這脾氣倒是比昨天還大。」
一名身穿白衣的中年人走進病房。
他看上去不過四十歲，氣質溫和，雙眼卻深得像能穿過表情，直接落在人心底。
武魂系院長，言少哲。
跟在他身邊的，是一名身材敦實、戴著小圓眼鏡的中年人。那人的目光從霍雨浩肩膀一路掃到腳底，最後停在他按過的床沿木紋上。
魂導系副院長，錢多多。
「只是確認能力。」
言少哲道：
「不會讓他再次觸碰極限。」
王冬依舊沒有讓開。
蕭蕭咬了一口蘋果。
「我們也去。」
杜維倫看向她。
「測試對象是霍雨浩。」
「昨天那東西出來以後，先看了我和王冬。」
蕭蕭將蘋果咽下。
「你們想確認它會不會分辨敵我，我們也是當時的一部分。」
錢多多推了推眼鏡。
「這丫頭說得有道理。」
杜維倫看向言少哲。
言少哲沒有反對。
「走吧。」
……
測試場位於教學區地下。
石質階梯不斷向下，兩側嵌著柔和的魂導燈。越往深處，外界的腳步與說話聲便越淡，最後只剩牆體內部來回傳遞的細微餘響。
霍雨浩走在中間。
王冬與蕭蕭跟在後方。
每向下一層，他感知到的世界都會改變。
地表泥土鬆軟，震動散得快。
這裡的牆壁卻由整塊青石拼成，縫隙里還嵌著數條用於支撐的金屬骨架。任何一次腳步，都會沿牆體送出很遠，再從不同方向折返回來。
信息逐漸堆疊。
霍雨浩眉心微微收緊。
王冬靠近半步。
「太吵？」
「還能分開。」
「分不開就說。」
「嗯。」
王冬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答得這麼快，我都懷疑你根本沒聽。」
霍雨浩正準備回答，後方牆壁上已經傳來三下輕響。
篤。
篤。
篤。
複雜回聲中，那三道節奏格外清楚。
蕭蕭收回手指。
「現在好找了嗎？」
「好一點。」
「那就行。」
走在前方的周漪沒有回頭。
腳步卻稍微慢了些。
地下測試場是一間圓形石室。
直徑不足三十米，地面嵌著數條金屬軌道，牆上開有五扇封閉的小門。場地中央還懸著一根粗重撞錘，後方連接著控制力度的魂導法陣。
王言走到記錄桌旁。
帆羽則直接進入場內。
「先不用靈眸。」
霍雨浩眼底剛要亮起的淡金色重新沉下。
帆羽指向五扇門。
「門後會有人活動。」
「告訴我位置、人數和動作。」
五扇門同時關閉。
石室安靜下來。
左前方牆壁後，很快傳來腳步。
霍雨浩沒有追逐聲音本身。
他的注意力沉入地面。
鞋底踏落。
震動穿過門後石板，順著牆下的金屬支架進入主場，再從幾處接縫中折返。
「第二間。」
「一個人。」
腳步停住。
右側最遠處隨即出現新的輕響。
「第五間。」
「兩個人。」
王言握筆的手停了一下。
「另一個人沒有動。」
門後的情況開始變化。
有人奔跑。
有人敲擊牆壁。
還有人拖動一隻金屬箱。
多種聲音迅速重疊，沿石面與金屬骨架來回穿行。
霍雨浩的呼吸逐漸放緩。
胸腔中的暗青脈絡向頸骨與耳後延伸。靈眸沒有開啟，整個空間卻在意識里一點點勾勒成了由震動組成的輪廓。
「第一間的人在原地跳。」
「第三間有人敲牆。」
「第五間的金屬物體向右移動了兩尺。」
他停頓了一瞬。
「第二間的人貼著門站著。」
第二扇門立刻打開。
一名教師果然緊貼門後。
王言記下最後一筆。
「位置與人數全部正確。」
帆羽問：
「能分辨具體是誰嗎？」
「不能。」
霍雨浩回答得很快。
「只能判斷重量、步幅和動作習慣。」
「熟悉的人呢？」
王冬忽然走進第一間測試室。
門重新關閉。
他先正常走了兩步，隨後踮起腳尖，刻意改變落腳方式，又在門後繞了一圈。
霍雨浩安靜地聽著。
「王冬。」
房間裡沒有聲音。
片刻後，王冬推門而出。
「我已經改了腳步。」
「你右腳落地比左腳輕。」
「我剛才兩邊一樣。」
「沒有。」
王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
霍雨浩補充道：
「你起步習慣先用右腳，轉身時卻會先把重心壓向左邊。」
「腳步可以改，重心沒完全改。」
蕭蕭在旁邊笑了一聲。
「以後想偷偷跟蹤你，得先換條腿。」
王冬瞥了她一眼。
「你先把額頭上的蘋果皮拿下來。」
蕭蕭下意識抬手摸向額頭。
空的。
她立刻意識到自己被騙了。
「你……」
「安靜。」
周漪只說了兩個字。
蕭蕭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轉頭專心啃蘋果。
帆羽已經走到金屬軌道旁。
他取出一柄小錘，在軌道最左端敲了一下。
叮。
清脆聲音迅速沿金屬傳開。
霍雨浩蹲下，將指尖貼在軌道表面。
「聽見什麼？」
「六處接縫。」
帆羽眼神微動。
「哪一處最松？」
霍雨浩閉上眼睛。
錘擊留下的餘震已經開始衰減。他沿金屬內部殘存的回聲向前追去。每經過一處接縫，震動都會發生細微變化。
第五處最亂。
那裡並非縫隙最大。
而是一枚固定鉚釘沒有與軌道完全貼合，震動經過時，在內部產生了二次顫動。
「第五處。」
和菜頭從場邊走出，俯身拆開第五段軌道。
裡面那枚鉚釘果然鬆了半圈。
錢多多的眼睛亮了一點。
「再試試傳回去。」
霍雨浩抬頭。
「怎麼傳？」
「海神湖裡的水能傳，金屬也能傳。」
錢多多敲了敲軌道。
「別只聽它。」
「試著讓它聽你。」
霍雨浩將手掌壓在金屬表面。
帆羽再次落錘。
叮。
震動沿軌道奔來。
霍雨浩沒有抵擋。
那股力量經過掌心，進入小臂。暗青脈絡隨即亮起，將振動分散進骨骼與筋膜。
他抬起另一隻手，按在軌道另一處。
經過身體後的餘震重新回到金屬。
軌道盡頭的薄片忽然顫動起來。
嗡……
聲音不大，卻持續了兩息。
帆羽走過去檢查。
「沒有使用魂力。」
王言問：
「只是改變了傳遞路徑？」
「也改變了震動結構。」
帆羽看向霍雨浩。
「損耗多少？」
霍雨浩重新感受了一遍。
「經過身體以後，只剩一成到兩成。」
「第一次能做到多少？」
「三成。」
錢多多道：
「損耗可以練。」
言少哲一直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霍雨浩的手臂與肩背上。
「你的血脈改變了身體。」
「嗯。」
「改變到什麼程度？」
「不清楚。」
「那就確認。」
杜維倫走到中央的魂導撞錘旁。
粗重金屬柱被支架懸掛在半空，前端包裹著厚實軟墊。法陣亮起後，撞錘緩緩向後升起。
霍雨浩站到正前方。
王冬的眉頭立即皺了起來。
「用多大力量？」
杜維倫道：
「先從普通一環魂師能夠承受的程度開始。」
王冬走向場邊。
「我站近一點。」
「王冬。」
「我不出手。」
他停在測試範圍之外。
「我只看著。」
蕭蕭也走到他旁邊，在牆上輕輕敲了三下。
霍雨浩調整重心。
第一輪衝擊很輕。
撞錘盪起，落在他交疊的小臂上。
砰。
霍雨浩上身晃了一下。
衝擊進入小臂，沿暗青脈絡流向肩背，又被拆散至胸腔、脊柱與雙腿。
腳下石板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後退。
杜維倫提高力度。
第二次撞擊明顯更重。
軟墊接觸手臂時幾乎完全壓平。
霍雨浩肩背向後沉去。
雙腳依舊踩在原地。
地面卻從鞋底下裂開兩道細紋。
錢多多立刻蹲下，用手指摸過裂紋邊緣。
「衝擊被引入地面。」
霍雨浩放下發麻的手臂。
「再來。」
「夠了。」
王冬忽然開口。
「還沒有到極限。」
「你昨天已經到過一次極限。」
王冬站在場邊，臉色不太好看。
「你們只是想知道他會不會被撞飛。」
「現在已經知道了。」
言少哲抬手。
杜維倫關閉法陣。
撞錘停了下來。
沒有第三次。
王言翻過一頁記錄。
「振動感知、介質傳導、衝擊卸除。」
他看向霍雨浩。
「昨天那頭巨獸，還能再次出現嗎？」
石室忽然安靜。
這才是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
霍雨浩走到中央，將手掌貼上石板。
暗青紋路從掌心亮起。
感知深入地面。
沒有心跳。
沒有回應。
只有測試場裡尚未消散的腳步與撞擊餘波。
他再次嘗試。
精神之海深處，那道泰坦輪廓安靜得像一座沉在黑暗中的山。
蕭蕭走到他身後。
沒有釋放三生鎮魂鼎。
她只是屈起手指，在石面敲了三下。
篤。
篤。
篤。
依舊沒有回應。
霍雨浩收回手掌，站起身。
「叫不出來。」
杜維倫問：
「方法不對？」
「它沒有固定的方法。」
「什麼意思？」
「那不是我的魂技。」
霍雨浩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它出現以前，我已經接近失去意識。」
「王冬與蕭蕭也失去了繼續戰鬥的能力。」
「我沒能做完的事，它替我做完了。」
言少哲緩緩開口。
「血脈保護宿主，也執行了宿主最後的意志。」
王冬從場邊走近。
「它能分辨人。」
眾人的目光轉向他。
「它出來以後，先感知了裁判。」
「裁判靠近，它沒有攻擊。」
「它也沒有去追崔雅潔。」
王冬回憶著場中的畫面。
「它只是擋在我們和幽冥白虎之間。」
蕭蕭接著道：
「戰鬥結束以後，它先轉向我，又轉向王冬，最後才去找霍雨浩。」
王言若有所思。
「判斷威脅。」
「確認同伴。」
「完成保護。」
錢多多走到霍雨浩面前。
「你能給這種血脈一個準確名稱嗎？」
霍雨浩沉默片刻。
那道從血脈深處傳來的信息依舊清楚。
「泰坦監守者幼年血脈。」
錢多多抬頭看了看測試場頂部。
「昨天那隻接近四米。」
蕭蕭忍不住小聲道：
「那可能是家長。」
錢多多看向她。
「很有想法。」
蕭蕭輕咳一聲，站回王冬身旁。
言少哲沒有笑。
「你的靈眸沒有發生本質變化。」
「變化集中在血脈、肉體和感知方式。」
他說到這裡，停頓片刻。
「魂力也已經達到二十級。」
「是。」
「以你在考核中展現的能力，進入武魂系核心培養，沒有爭議。」
錢多多立即接話：
「武魂系核心培養可以，魂導器不能停。」
言少哲看向他。
「沒人說要停。」
「你們武魂系每次都這樣說。」
錢多多走到金屬軌道旁，屈指彈了一下。
「課程、實戰、獵魂、體能，一層層壓下去。等學員終於有空碰魂導器時，稀有金屬都快生鏽了。」
「霍雨浩的根基是武魂。」
「他的感知能夠深入材料內部。」
「他首先是一名魂師。」
「魂導師也沒說自己不是魂師。」
兩位院長的聲音都不高。
石室里的氣氛卻一點點緊繃起來。
帆羽沒有加入爭論。
他一直看著霍雨浩剛才按過的軌道。
周漪抱著手臂站在一旁，像是早已料到這場面。
霍雨浩聽了一會兒。
「我還在這裡。」
錢多多停住。
言少哲也看了過來。
王冬嘴角微微一動。
蕭蕭乾脆轉過臉，假裝研究牆面上的魂導燈。
霍雨浩繼續道：
「靈眸需要武魂系的訓練。」
「振動、金屬和法陣，也能幫助我理解自己的能力。」
「我想兩邊都學。」
言少哲道：
「人的時間有限。」
「我可以壓縮休息。」
「這不是只靠少睡一會兒就能解決的問題。」
「那就讓我先試。」
霍雨浩抬起頭。
「做不到，我自己停。」
錢多多問：
「你想同時占用兩系核心弟子名額？」
「不占。」
霍雨浩搖頭。
「公開身份留在武魂系。」
「魂導系的資源，我通過考核去拿。」
「達不到要求，就不給。」
錢多多看了他兩息，忽然笑起來。
「聽見沒有？」
他轉向言少哲。
「人家比你爽快。」
言少哲沒有理會。
他看向帆羽。
「你準備怎麼教？」
帆羽終於從軌道旁站起。
「和菜頭怎麼學，他就怎麼學。」
「不會因為他是武魂系核心弟子降低標準。」
「也不會因為他的血脈特殊，就天天逼他重複昨天的東西。」
霍雨浩看向他。
帆羽道：
「魂導器不是靠展示天賦換取獎勵。」
「材料、結構、法陣、製作。」
「一樣都不能少。」
「你願意學，我就教。」
言少哲沉默片刻。
「公開身份，武魂系核心弟子。」
錢多多立刻補充：
「魂導系按核心級權限培養。」
「資源不重複領取。」
「考核標準與魂導系核心弟子一致。」
言少哲看向霍雨浩。
「這是你自己選的路。」
「以後哪一邊，都不會因為你辛苦，主動替你減掉另一邊的課程。」
「我知道。」
「那就這樣。」
錢多多從儲物魂導器里摸出一塊黑色金屬牌，在掌心掂了掂。
「正式拜師後再給你。」
王冬問：
「測試結束了？」
杜維倫點頭。
「結束了。」
「那他能去吃飯了嗎？」
錢多多看了眼霍雨浩。
「剛才在醫務室沒吃？」
蕭蕭舉起手裡的蘋果。
「本來想給他留一點。」
她低頭一看。
手裡只剩果核。
「現在沒有了。」
……
新生考核的頒獎儀式，仍在昨天那片場地舉行。
塌陷最嚴重的區域已經被臨時石板覆蓋，邊緣卻還能看到尚未完全修補的裂紋。
霍雨浩走上場地時，原本嘈雜的人群漸漸安靜。
視線從四面八方落在他身上。
有人好奇。
有人敬畏。
還有幾名學員盯著他的腳下，像是擔心石板會再次變成那種無聲流動的黑色物質。
霍雨浩沒有開啟靈眸。
無數細碎腳步已經沿著地面傳入意識。
他能夠清楚感覺到，周圍人看待他的方式變了。
昨天以前，他是精神探測出眾、魂力等級最低的新生班長。
現在，所有人都記得那隻從地下伸出的漆黑巨手。
王冬站到他左側。
蕭蕭站在右側。
蕭蕭發現旁邊有人始終盯著霍雨浩，便故意抬腳，在地面輕輕踩了一下。
附近幾名學員同時低頭。
蕭蕭滿意地收回腳。
「好用。」
王冬側過臉。
「什麼好用？」
「嚇人。」
「幼稚。」
「你剛才也看地面了。」
「我是看石板有沒有裂。」
霍雨浩沒有參與兩人的爭論。
戴華斌站在另一支隊伍中。
臉色已經恢復平靜，異色雙瞳卻始終鎖定著他。
兩人的目光接觸了一瞬。
戴華斌沒有挑釁。
霍雨浩也沒有移開。
直到杜維倫走上高台，場內所有人才重新望向前方。
前三名隊伍依次站到中央。
杜維倫沒有用冗長講話消耗眾人的耐心。
「新生考核已經結束。」
「所有通過考核的學員，從今天開始，正式成為史萊克學院一年級學員。」
「進入前三名的隊伍，每名成員都將獲得一次由學院協助獲取合適魂環的機會。」
場下響起一陣低聲議論。
魂獸並不容易尋找。
屬性、年限和魂技方向都需要篩選。由學院出手，意味著學員能大幅降低風險，也更容易取得適合自己的魂環。
杜維倫隨後開始公布核心弟子名單。
第一個名字響起時，王冬側過臉，看向霍雨浩。
「霍雨浩。」
場地安靜了一瞬。
議論聲隨即擴散。
卻沒有人站出來質疑。
昨天那場戰鬥，已經把所有關於他是否足夠優秀的爭議壓進了地下。
「王冬。」
「蕭蕭。」
三個名字連在一起。
蕭蕭小聲道：
「聽起來還挺順。」
王冬道：
「你的名字在最後。」
「因為壓軸。」
「你對壓軸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杜維倫繼續念完其餘名單。
儀式結束後，他沒有讓三人離開。
「你們跟我來。」
……
教導處頂層辦公室比周漪的房間寬敞許多。
杜維倫關上房門，從櫃中取出一隻灰色皮囊，放到桌面上。
皮囊出現的一瞬間，霍雨浩胸腔里的暗青脈絡便輕輕收緊。
裡面的魂力波動十分濃郁。
卻被皮囊牢牢封住。
杜維倫解開袋口。
一塊完整左腿骨出現在三人眼前。
魂骨表面泛著幽暗光澤，形態輕巧修長，內部卻蘊藏著清晰的速度屬性。
蕭蕭下意識向前一步。
王冬的神情也認真起來。
「冠軍團隊的特殊獎勵。」
杜維倫道：
「空明魔豹左腿骨。」
「融合後能夠提升速度，並根據融合者武魂形成一項以左腿發動的技能。」
「獎勵只有一塊。」
「你們自己決定歸屬。」
他將皮囊重新封好，推到三人面前。
「魂骨的價值不用我提醒。」
「別讓一塊骨頭毀掉你們在考核里建立的東西。」
杜維倫離開以後，辦公室里只剩下三人。
灰色皮囊安靜地躺在桌面上。
王冬率先開口：
「給蕭蕭。」
蕭蕭一怔。
「為什麼？」
霍雨浩也道：
「適合你。」
「你們兩個提前商量過？」
「沒有。」
「那為什麼說得一樣？」
霍雨浩指了指王冬。
「他能飛。」
又指了指自己。
「我現在擅長站住。」
最後看向蕭蕭。
「你轉場最慢。」
蕭蕭臉上剛升起的感動停住了。
「最後一句可以不說。」
「事實。」
「事實也能說得好聽一點。」
王冬拿起皮囊，直接拋給她。
蕭蕭手忙腳亂地接住。
「王冬！」
「收好。」
王冬道：
「以後你的鼎要是落晚了，我不會停下來等你。」
蕭蕭抱住皮囊。
「你現在不也經常被我的鼎攔住？」
「那是你位置放錯了。」
「我那叫提前預判。」
「預判隊友？」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霍雨浩看向蕭蕭懷中的魂骨。
「你每次控制，都必須提前站到正確位置。」
「有了它，就算晚半步發現，也來得及趕到。」
蕭蕭安靜下來。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皮囊。
過了一會兒，才屈起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三下。
篤。
篤。
篤。
「那我收了。」
她抬起頭。
「以後我跑快一點。」
王冬道：
「本來就該這樣。」
蕭蕭眯起眼睛。
「我融合完第一件事，就是追著你砸。」
「你先追得上再說。」
……
三人剛離開教導處，周漪已經等在走廊盡頭。
她靠在窗邊，手裡同樣拎著一隻皮囊。
「分好了？」
蕭蕭抱緊空明魔豹左腿骨。
「給我了。」
「眼光還行。」
周漪將另一隻皮囊拋向霍雨浩。
霍雨浩抬手接住。
重量不大。
內部魂力波動也遠弱於蕭蕭手中那塊左腿骨。
「這是什麼？」
「秘法之魂左臂骨。」
周漪語氣平淡。
「你們對戰寧天那一場，我和她的班主任打了個賭。」
王冬挑眉。
「賭注是魂骨？」
「她自己同意的。」
「你拿什麼賭？」
「另一塊魂骨。」
蕭蕭小聲道：
「周老師，你們當老師的賭得都這麼大嗎？」
周漪看了她一眼。
「所以別輸。」
蕭蕭立即把自己的皮囊抱得更緊。
周漪轉向霍雨浩。
「這塊魂骨品質一般。」
「優勢是擁有融合特性。」
「直接吸收，可以持續增幅一部分魂力。以後若找到屬性接近的魂骨，它也能成為融合媒介。」
霍雨浩將一縷精神力探入皮囊。
精神之海中，天夢立刻抬起頭。
「先別吸收。」
霍雨浩在心中問：
「有問題？」
「魂骨沒問題。」
天夢望向他精神之海邊緣的暗青脈絡。
「是你的身體還沒有徹底結束變化。」
「這東西本身不算強，結構卻很特殊。」
「先留著。」
「以後碰到力量太大的魂骨，你的身體一次吞不下，它能在中間搭一道橋。」
霍雨浩收回精神力。
「我暫時不融合。」
周漪沒有追問。
「保管好。」
「嗯。」
「蕭蕭跟我走。」
周漪轉身。
「趁現在狀態合適，先融合左腿骨。」
蕭蕭跟出兩步，又回頭看向霍雨浩和王冬。
「我出來以後找你們。」
她在牆壁上敲了三下。
「別先跑了。」
王冬道：
「沒人等你。」
蕭蕭沖他做了個極輕的鬼臉，跟著周漪離開。
走廊里只剩下霍雨浩和王冬。
王冬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皮囊。
「你真不融合？」
「現在不適合。」
「魂骨有問題？」
「魂骨沒有問題。」
霍雨浩握住皮囊。
「是我的身體還在變化。」
「先等它徹底安靜下來。」
王冬盯著他看了兩息。
「你最近說『先等等』的時候，通常都藏著後半句話。」
「這次沒有。」
「那就是暫時不準備告訴我。」
霍雨浩沒有回答。
王冬收回目光，也沒有繼續追問。
「帆羽老師還在魂導試驗區等你。」
「你呢？」
「回宿舍。」
霍雨浩看向蕭蕭消失的方向。
「等她？」
「誰等她？」
王冬向前走了幾步，又補了一句：
「她融合完魂骨，總得有人告訴她你去了哪裡。」
……
魂導試驗區最深處的房間裡，沒有紅毯，也沒有複雜的拜師儀式。
只有一張桌子。
三隻杯子。
還有一塊被切開的稀有金屬。
帆羽站在桌後。
和菜頭站在他身邊，寬大的手掌中端著一隻茶壺。
錢多多坐在靠牆的位置，正在翻看地下測試場送來的記錄。
霍雨浩走進房間。
帆羽沒有立即開口。
他先將桌上的金屬推到霍雨浩面前。
「認識嗎？」
霍雨浩用手指敲了一下。
清脆震動進入金屬內部。
「和以前的合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內部有三層。」
「最外層傳遞最快，中間最慢。」
霍雨浩又敲了一次。
「最裡面能把一部分回聲留下。」
帆羽點頭。
「這是三種稀有金屬壓製成的複合材料。」
「你現在還不知道它們的名字。」
「以後會知道。」
他抬起眼睛。
「我想收你為徒。」
房間裡安靜下來。
和菜頭臉上已經露出笑容。
帆羽繼續道：
「不是因為你贏了新生考核。」
「也不是因為昨天從地下出現的東西。」
「你第一次來魂導試驗區，只能看見核心法陣表面的線路。」
「後來，我讓你在同一塊金屬上敲了一百次。」
「你一百次都敲在同一個位置。」
「結束以後，還能告訴我哪一次最輕。」
他看著霍雨浩。
「天賦能讓人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願意重複，才能把看見的東西做出來。」
霍雨浩望著他。
帆羽的語氣沒有刻意抬高。
也沒有把那頭祖靈當成衡量一切的標準。
他真正記住的，是那些並不驚人的錘擊。
霍雨浩走到桌前。
和菜頭立刻倒好一杯茶。
茶水稍微有些滿。
霍雨浩端起茶杯，雙膝跪地。
「老師。」
帆羽接過茶，沒有讓他跪太久，伸手將他扶起。
「從今天開始，你正式跟隨我學習魂導器。」
「武魂系的訓練不能落下。」
「魂導系的要求，也不會因為你課程更多就少一項。」
「明白。」
和菜頭終於忍不住笑起來，伸出大手拍了拍霍雨浩肩膀。
「師弟。」
「以後挨罵終於有人陪我了。」
霍雨浩看向他。
「老師會少罵你嗎？」
和菜頭的笑容停住。
他認真思考了一會兒。
「不會。」
「那沒有區別。」
「至少有人一起。」
錢多多合上記錄，將一塊黑色金屬牌拋了過來。
霍雨浩接住。
金屬牌正面刻著史萊克學院的怪物徽記，背面則是一組細密魂導紋路。
「魂導試驗區核心權限。」
錢多多道：
「公開身份仍然是武魂系核心弟子。」
「拿著這塊牌子，魂導系外院區域可以自由出入。」
「材料、課程和試驗名額按核心級別開放。」
「用掉多少，記錄多少。」
「考核不合格，該停就停。」
霍雨浩握緊金屬牌。
「謝謝錢副院長。」
錢多多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次稱呼沒錯。」
桌面另一側還放著一份卷宗。
帆羽將卷宗遞給霍雨浩。
「教導處剛送來的。」
「你已經達到二十級。」
「學院按照你的武魂，為你篩選了幾種精神屬性魂獸。」
霍雨浩翻開卷宗。
上面記錄著數種魂獸的生活區域、年限與能力方向。
有擅長精神迷惑的。
有強化感知範圍的。
還有能夠短時間干擾對手判斷的。
每一種都經過了認真篩選。
對普通精神系魂師而言，其中任何一個都稱得上優秀。
精神之海中，天夢只看了一遍。
「都不行。」
霍雨浩翻頁的動作停住。
「為什麼？」
「你的第二魂環不能只是填滿一個位置。」
天夢抬起身體。
金色海洋的遠方，那道暗青色泰坦輪廓仍然沉在黑暗中。
「靈眸、身體和血脈已經被連在了一起。」
「這些魂獸能給你的，只是一項還算不錯的魂技。」
「但你現在需要的，遠不止一項魂技。」
霍雨浩在心中問：
「你有目標？」
天夢沉默片刻。
「有。」
現實中，帆羽發現他沒有繼續翻閱。
「沒有看中的？」
霍雨浩合上卷宗。
「我想再考慮。」
帆羽沒有催促。
「魂環進入身體以後，便沒有重新選擇的機會。」
「想清楚再決定。」
「學院的獎勵不會收回。」
「是。」
錢多多從椅子上站起來。
「剛拜師第一天，就開始讓老師等你的決定。」
「你倒是挺會找事。」
帆羽道：
「自己的魂環，自己負責。」
錢多多笑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
霍雨浩回到宿舍時，王冬正站在窗邊。
桌上放著一隻空盤。
聽見開門聲，他轉過頭。
「拜師結束了？」
「嗯。」
「蕭蕭還沒出來。」
「融合魂骨需要時間。」
王冬的目光落到霍雨浩手裡的卷宗上。
「學院給你的魂獸名單？」
「嗯。」
「什麼時候出發？」
霍雨浩把卷宗放到桌面。
「暫時不去。」
王冬走近。
「都不合適？」
「不能說不合適。」
霍雨浩低頭看著卷宗封面。
「但我的情況變了。」
「普通的精神屬性魂獸，未必能給我最需要的東西。」
王冬皺起眉。
「你已經有目標了？」
「只有一個方向。」
「哪裡？」
霍雨浩沒有立刻回答。
精神之海中，天夢緩緩抬起身體。
金色光芒向北方延伸。
那不像一條臨時選定的路線。
更像一條早已等待了許久的路。
霍雨浩低頭看向掌中的黑色金屬牌。
指腹剛觸到冰冷牌面，一層極薄的白霜便從邊緣凝結出來。
王冬看見了。
視線從白霜移到霍雨浩臉上。
「北方？」
「嗯。」
「多遠？」
「不清楚。」
「什麼時候走？」
「很快。」
王冬走到桌前。
手掌壓在那份魂獸卷宗上。
「你準備一個人去？」
霍雨浩看著他。
「這次不能帶你。」
「為什麼？」
「我還說不清。」
王冬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那就等你說得清楚以後再走。」
「時間不一定會等。」
「所以你準備連地點、目標和危險都不告訴我，就一個人離開學院？」
霍雨浩沉默下來。
王冬盯著他。
「海神湖那次，你讓我先走。」
「決賽的時候，你又讓我別過來。」
他的聲音沒有提高。
「這次，至少別讓我從別人嘴裡知道你去了哪裡。」
精神之海里，天夢趴在金色海浪上，小聲嘀咕：
「這傢伙越來越不好糊弄了。」
霍雨浩沒有回答它。
他看著王冬按在卷宗上的手。
過了片刻，才開口：
「出發前，我會告訴你。」
「只告訴我方向？」
「把我能說的都告訴你。」
王冬沒有立刻鬆手。
「你每次說『能說的』，都說明剩下的更多。」
霍雨浩沒有否認。
王冬與他對視片刻，最終收回手掌。
「至少這次別突然消失。」
「嗯。」
窗外，史萊克城仍浸在溫暖陽光中。
更遙遠的北方，卻仿佛已有風雪順著精神聯繫吹來。
金屬牌上的白霜繼續蔓延，覆蓋了怪物徽記的一角。
天夢抬頭望向那條通往北方的金色光帶。
聲音也隨之沉了下來。
「雨浩。」
「該去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