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斗山脈比地圖上更加陡峭。
連綿群峰像一排插進雲層的黑色鋸齒，將星羅帝國與日月帝國從中截開。越靠近山脈，迎面而來的風越亂，飛行魂導器背後的尾焰也開始頻繁搖晃。
霍雨浩始終跟在隊伍中段。
長時間飛行消耗的是魂力，也考驗身體對風壓與魂導器震動的承受能力。貝貝等人已經先後調整過兩次速度，他的呼吸卻仍舊平穩，肩背甚至沒有出現明顯僵硬。
王冬從側面靠近，隔著風聲問道：「你還剩多少魂力？」
「六成。」
「真話？」
「五成半。」
「我就知道。」
「四捨五入以後，六成。」
王冬瞪了他一眼：「你怎麼不把自己四捨五入成魂宗？」
「魂力差得不多，魂環不同意。」
霍雨浩說得輕鬆，精神之海里卻遠沒有表面那般平靜。
天夢冰蠶正趴在那片金色海洋上，盯著霍雨浩體內一條條被暗青色浸透的經脈。
「三十一級。」
他越看越覺得離譜。
「按照你這段時間吸收和積累的魂力，正常早該到三十六級了。結果整整五級，全讓那股血脈拖進四肢百骸里鎖住了。」
冰帝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沒有浪費。」
「我知道沒浪費。」天夢沒好氣地道，「可它這麼吃，雨浩什麼時候才能正常吸收第三魂環？」
「等身體徹底適應。」
冰帝的判斷依舊直接。
「那些魂力已經沉進他的骨骼、肌肉與血液。現在強行沖開靈眸第三環的位置，只會讓新魂環的力量也被血脈扯散。到時魂技未必成形，體內的平衡反而會先被打亂。」
霍雨浩在心裡回了一句：「先放著。」
外界只能檢測到三十一級。
可那五級魂力一直都在。
它們沒有進入常規魂力循環，卻在每一次飛行魂導器震動、每一次風壓撞擊肩背時發揮作用。骨骼分擔衝擊，肌肉自動調整重心，連血液流動都比過去更加沉穩。
三十一級是他現在能夠調用的魂力。
三十六級，則是這具身體真正吃進去的積累。
天夢翻了個身：「你倒是看得開。」
「不然呢？」霍雨浩道，「把血抽出來，問它肯不肯退貨？」
天夢沉默了一下。
「你最近這張嘴，確實越來越不像剛進史萊克的時候了。」
「謝謝誇獎。」
「我沒誇你。」
霍雨浩忽然覺得這句話有些耳熟。
前方，馬小桃抬手示意降低高度。
隊伍隨即收攏。
十四名學員依次越過一座山脊，在背風處降落。玄老沒有落在隊伍里，只在遠處山峰上一閃便失去了蹤影。按照監察任務的規矩，只要局面還在學員能夠處理的範圍內，他便不會直接插手。
王言收起飛行魂導器，展開地圖。
「距離情報標記的村莊還有二十里。天黑前抵達，先確認盜匪活動痕跡。」
馬小桃很快分配隊伍。
西西與江楠楠負責兩側偵察，陳子鋒居前，戴鑰衡和姚浩軒壓住正面。預備隊仍然留在中央，霍雨浩負責精神探測，和菜頭隨時準備遠程火力。
姚浩軒走過霍雨浩身旁時，故意低聲問：「我現在離你夠近了嗎？」
霍雨浩看了看兩人的距離。
「還能再近一點。」
「你不是說擔心山洞爆炸嗎？」
「所以我想確認一下，真炸的時候拿你當盾順不順手。」
姚浩軒腳步一頓。
公羊墨在後面笑得肩膀直抖。
「我就知道你說不出什麼好話。」姚浩軒黑著臉道。
「好話通常沒用，站位有用。」
霍雨浩抬手點了點他左側。
「姚學長，你體形最大。進山以後別總站在隊伍中央。狹窄地形里，你一旦被控制，後面的人全得堵住。」
姚浩軒臉上的不滿稍稍收斂。
「那我靠左，給後面留路。」
「這句值錢。」
「你前一句就不能省掉？」
「不能。省了你記不住。」
一行人沿山路迅速前進。
二十里路程對魂師而言並不算遠。半個時辰後，一座被燒毀大半的村莊出現在山谷里。
房屋只剩焦黑的樑柱，井邊散落著破碎水桶，地面還留有被車輪與馬蹄反覆碾過的痕跡。沒有屍體，也沒有活人，只有幾隻烏鴉停在屋頂殘骸上。
精神探測鋪開。
霍雨浩先看見腳印，隨後感受到更深處的震動。
「西北方向，三個人。」
他聲音壓得很低。
「兩人在走，一人停著。距離八百米，正在往山里撤。」
西西沒有等第二句話，身影已經消失。
江楠楠從另一側繞出。
不到十息，遠處傳來一聲短促悶響。
兩名盜匪被西西一前一後扔在地上，第三人則被江楠楠扣住手臂拖了回來。三人修為都不高，身上的皮甲卻沾著尚未洗淨的血跡。
馬小桃蹲在其中一人面前。
「據點在哪？」
那名盜匪咬著牙不答。
霍雨浩站在旁邊，靈眸微亮。
精神干擾沒有直接摧毀對方意識，只讓周圍人的身影、腳步和聲音不斷錯位。盜匪眼中的鎮定很快出現裂縫，視線開始追逐根本不存在的人影。
霍雨浩忽然朝空處問：「另外兩個已經說了，你還替誰守著？」
盜匪猛地轉頭。
他看見同伴嘴唇正在動，卻聽不見究竟說了什麼。
「他們胡說！」
馬小桃眼神一動。
霍雨浩繼續道：「山洞東側入口，還是南坡裂縫？」
「東側入口早就封——」
盜匪說到一半，臉色驟然慘白。
霍雨浩撤掉模擬出來的錯覺。
「謝謝。」
徐三石在後面低聲道：「小師弟，你這套比打他一頓還損。」
「三師兄想試試？」
「我意志堅定。」
「那就是想試。」
「我沒說！」
剩下的審問很快結束。
死神之手的主要據點確實藏在北側山腹。山洞共有兩個出口，明面入口由盜匪把守，另一條狹窄裂縫用於撤離。團內人數約三百，首領被稱作死神使者，平時極少露面。
最關鍵的一條情報，是洞內堆著大量屍體。
盜匪說那是首領留下的「材料」。
馬小桃臉上的最後一點輕鬆徹底消失。
「邪魂師，確認了。」
王言看向霍雨浩。
「你先前猜中了。」
「這次我寧願猜錯。」
霍雨浩蹲下身，手掌按住地面。
岩層把精神探測擋在山腹之外，另一種感知卻沿著石縫向里延伸。
腳步。
鐵器拖動。
數量繁雜的細小碰撞。
還有一種極輕、極有規律的震顫，像有人在山腹深處反覆敲擊繃緊的鼓皮。
一下。
停頓。
再一下。
它沒有活人的心跳，卻帶著某種正在積蓄的魂力波動。
霍雨浩睜開眼。
「屍體有問題。」
戴鑰衡問：「能確定是什麼？」
「暫時不能。」
「嗯。山腹里有規律相同的魂力震顫，來源至少幾十處。它們全是靜止的。」
眾人很快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幾十個沒有移動，卻在積蓄魂力的東西。
最符合情報的，正是那些屍體。
馬小桃立刻調整計劃。
「西西、江楠楠守住暗道。王言老師帶預備隊留在入口外，和菜頭架設遠程火力。」
她又看向霍雨浩。
「你跟正選進入第一段通道，只負責探測。確認屍體位置以後立刻退出。」
王冬上前半步：「我跟他一起。」
「不行。」馬小桃道，「山腹內情況不明，人越多越容易被堵住。」
霍雨浩也搖頭：「我只是進第一段。你守入口，有異常就用浩冬之力接我。」
王冬盯著他：「別逞強。」
「放心。」
「你每次說放心，都很難讓人放心。」
「那我換一句。」
霍雨浩戴上監察者面具。
「等我回來。」
王冬這才退回一步。
夜色漸沉。
明斗山脈北側，一道被藤蔓遮掩的山縫無聲打開。
陳子鋒的追魂劍先一步刺入黑暗，兩名守衛甚至沒有來得及示警便軟倒在地。戴鑰衡撐開防禦，姚浩軒靠向左壁，把右側通道完整留出。
霍雨浩走在他們身後。
靈眸的精神探測只能照亮前方數十米，來自岩層的細微震動卻不斷從腳底傳來。
越向里走，那種規律相同的震顫便越清晰。
山洞拐過第三個彎。
濃重血腥味迎面而來。
十餘具屍體靠牆坐著，頭顱低垂，皮膚呈現出不自然的灰白。它們身上沒有明顯傷口，腹部卻都微微鼓起，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住。
姚浩軒剛要上前，霍雨浩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別碰。」
下一瞬，所有屍體的腹部同時傳來一聲輕響。
咚。
霍雨浩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一次，他聽清了。
那不是心跳。
是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