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氣流漫過碎石。
死神使者腳邊那些仍在抽動的殘肢,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同時按住,迅速安靜下來。
他扣著霍雨浩肩膀的五指僵在原處。
剛才還任他驅使的屍奴,正在一具接一具脫離控制。那些封進屍體裡的靈魂碎片原本混亂、痛苦,只剩下對活物的攻擊本能;灰光掠過以後,混亂竟被強行剝開了。
死者重新記起了自己為何而死。
也記起了是誰把他們變成這副模樣。
「你做了什麼?」
死神使者猛然催動魂力,黑紅霧氣沿洞壁爆發。他試圖再次點燃屍體,回應他的卻只有死寂。
霍雨浩緩緩抬起頭。
原本深藍色的眼眸已經蒙上一層灰白,蒼老而淡漠的聲音從他口中傳出。
「借他人的屍骨壯大自己,又把殘破靈魂塞回血肉。」
「連死亡都未曾理解,也敢自稱使者?」
死神使者臉色扭曲。
「裝神弄鬼!」
第五魂環驟然亮起。
他袖中飛出十二枚黑紅色骨釘,分別刺入周圍屍奴眉心。腐敗魂力強行灌入,那些剛剛平靜的屍體再度膨脹,皮膚下鼓起一條條黑色紋路。
「給我爆!」
伊萊克斯只抬了一根手指。
灰光凝成一圈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波紋,從霍雨浩指尖向外擴散。
十二枚骨釘同時停住。
下一刻,骨釘表面裂開密密麻麻的細紋,化為黑灰落地。屍體中被強行點燃的魂力也隨之熄滅,像十二盞剛亮起便被掐滅的燈。
死神使者瞪大眼睛。
他最引以為傲的屍爆,在對方面前連響都響不起來。
「這不可能!」
「你這句話,老夫聽過許多次。」
伊萊克斯抬眼看他。
「通常說完,人也該安靜了。」
精神之海中,霍雨浩仍保持著清醒。
他能看見外界,卻暫時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天夢冰蠶解開了一小部分精神本源,將力量送入那枚灰色珠子;冰帝守在精神之海另一側,防止這股層次遠高於霍雨浩的力量沖傷他的根基。
暗青色巨影則沉在海底。
它沒有排斥伊萊克斯。
蒼老靈魂接管身體時,滲進骨骼和血液的力量反而主動穩住四肢。原本足以壓垮霍雨浩經脈的精神負荷,被一層層沉入肩背、脊柱與雙腿。
伊萊克斯顯然也察覺到了。
「好沉的血。」
他只說了四個字,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敵人身上。
死神使者已經退到裂縫盡頭。
「你究竟是誰?」
「一個剩得不多的靈魂。」
伊萊克斯淡淡道。
「收拾你,夠了。」
死神使者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胸前。黑紅色霧氣頓時暴漲,五枚魂環同時扭曲,數十具屍奴被他強行拖向身前,疊成一面不斷蠕動的血肉牆壁。
他的身體則迅速變淡。
又是屍替。
「還想走?」
霍雨浩的嘴角在伊萊克斯控制下微微抬起。
「路已經被你殺掉的人堵住了。」
灰色光芒驟然變深。
山腹內響起一陣極輕的摩擦聲。
一隻半透明的手從血肉牆壁中探出,抓住死神使者的衣角。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成百上千道殘破身影,從屍體與碎肉里緩緩站起。
他們有盜匪,也有被盜匪殺害的村民;有成年魂師,也有身形矮小的孩子。大多數面容已經模糊,唯有望向死神使者時,那份恨意清晰得幾乎凝成實質。
死神使者的屍替剛剛發動,便被無數灰白手掌從虛影中硬生生扯了回來。
「放開我!」
他瘋狂揮動雙臂,魂力將最前方幾道靈魂震散。更多身影隨即撲上,抓住他的手腕、腳踝、脖頸與魂環。
「你們只是本使養的屍奴!」
「沒有我,你們連動都動不了!」
伊萊克斯聽見這句話,眼神終於多了一絲冷意。
「他們曾經活過。」
「這便足夠了。」
灰光收攏。
死神使者身上的黑紅魂力被一層層剝離,五枚魂環先後熄滅。他發出悽厲尖叫,身體卻在無數亡魂的拉扯下逐漸沉入地面。
臨近消失時,他仍死死盯著霍雨浩。
「你也是邪魂師!」
伊萊克斯神情平靜。
「力量從來不會替人決定善惡。」
「用它做了什麼,才會。」
最後一隻灰白手掌按住死神使者的臉,將他徹底拖進灰光。
尖叫戛然而止。
山腹恢復安靜。
被困多年的靈魂停在原地,紛紛望向霍雨浩。伊萊克斯抬起手,灰色光點從指間散開,化作一道通往遠處的朦朧長路。
那些身影沒有跪拜,也沒有發出聲響。
他們只是依次轉身,沿著灰光向前走去。
最後離開的,是一個身形很小的女孩。
她經過霍雨浩身旁時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後才追上前方那道等待她的女子身影。
兩隻半透明的手牽在一起。
很快消失在灰光盡頭。
霍雨浩安靜地看著。
他曾以為亡靈魔法只會讓人想起陰冷、墳墓和死亡。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有些力量喚醒死者,只是為了把被強行留下的人送走。
「看清了嗎?」
「看清了。」霍雨浩回答。
「怕嗎?」
「有一點。」
伊萊克斯輕笑一聲:「還算誠實。」
「但更多的是想學。」
「想學什麼?」
霍雨浩看向灰光散盡的地方。
「至少以後再遇見這種拿屍體當炸藥的東西,我能先把他的炮仗沒收。」
精神之海里安靜了一息。
天夢率先笑出聲。
冰帝冷冷道:「剛從死人堆里撿回一條命,嘴還是沒閒著。」
伊萊克斯也笑了。
「可以。」
「待你精神力足夠,老夫教你。」
灰色珠子重新沉入精神之海深處。
身體控制權回歸的瞬間,劇烈疲憊一股腦涌了上來。霍雨浩雙腿發軟,肩膀傷口重新滲血,幾乎一頭栽進碎石里。
一道土黃色光芒在此時貫穿山腹。
坍塌岩層被雄渾魂力向兩側強行推開,玄老一步跨過數十米,來到霍雨浩面前。
他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洞穴,又看向地面殘留的灰色痕跡。
「那傢伙呢?」
霍雨浩喘了兩口氣。
「死了。」
「你殺的?」
「算是我身體裡的長輩幫了忙。」
玄老眼中精光一閃,卻沒有繼續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霍雨浩能活著,已經比任何答案都重要。
「還能走?」
霍雨浩試著抬腿,身體晃了一下。
「能。」
玄老一把抓住他的後衣領,將他拎了起來。
「你管這叫能?」
「至少腿還在。」
「閉嘴。」
玄老帶著他衝出山腹。
洞外夜風撲面而來。
王冬就站在坍塌入口前,臉色白得嚇人。看見霍雨浩被玄老拎出來,他先是向前沖了兩步,隨即硬生生停住。
「你還知道回來?」
霍雨浩看見他攥得發白的手指,原本準備好的玩笑在嘴邊轉了一圈,換成一句:
「嗯,回來了。」
王冬盯著他看了片刻,一拳砸在他完好的那側肩膀上。
力氣不重。
霍雨浩卻疼得齜牙。
「你是真會挑地方。」
「另一邊有傷。」
「所以這邊沒有?」
「現在有了。」
王冬眼圈還紅著,聽完卻差點被氣笑。
不遠處,公羊墨仍在持續為姚浩軒輸送恢復魂力。
那道心跳很弱。
卻始終沒有停下。
霍雨浩聽著它,一直繃緊的肩膀終於鬆開。
這一趟,他們付出的代價仍然沉重。
至少少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也多留住了一個以後還能開口損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