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王言果然把霍雨浩帶到了玄老面前。
老人坐在酒店後院的石桌旁，手裡拿著半個燒餅，聽完經過以後，沒有立刻去看那道生靈之眼，而是先把剩下的燒餅放回油紙。
「王言，你在外面守著，他在裡面處理。真出了事，你來得及進去？」
王言低下頭：「玄老，是我考慮不周。」
「你是老師，不能他說有把握，你便只管替他關門。」
「是。」
霍雨浩往前半步：「玄老，是我堅持——」
「你的帳等會兒算。」
老人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臉上。那一眼沒有往精神之海里鑽，卻讓霍雨浩肩背本能地繃緊。昨夜留下的碧色細紋緩緩顯露，溫和生命氣息從眉心逸出，院角被秋風吹蔫的葉片輕輕舒展。
玄老伸出兩指，搭在他腕上。
過了片刻，老人眉梢動了動。
「經脈沒傷，氣血還比前幾日厚實。那柄刀里的邪氣呢？」
魂力運轉仍停在三十一級，靈眸第三魂環的位置也沒有因為昨夜的機緣開放。霍雨浩自己清楚，原本足以把魂力推到三十六級的那部分積累，仍被泰坦監守者鎖在四肢百骸與血液中。生靈之金讓這個容器更穩，卻沒有把血脈鎖住的力量一次放回經脈。
「已經淨化乾淨了。」
「替你淨化的人，能不能保證以後每次都來得及？」
霍雨浩沒有拿玩笑搪塞。
「不能。所以晚輩不會把這次成功，當成以後都能冒險的理由。」
玄老看了他一會兒，鬆開手。
「記著你這句話。也記著，別讓願意給你收拾殘局的人，最後只剩替你收屍的本事。」
明斗山脈幾個字誰都沒有提，院子卻靜了一瞬。
王言重新抬頭：「玄老，他今天能上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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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沒有妨礙比賽的傷。不過新長出來的本事，不准臨場胡試。」
「明白。」霍雨浩應道。
玄老正要揮手讓他們離開，忽然屈指一彈。
一小塊燒餅從霍雨浩右側飛過，與此同時，老人另一隻手拿走石桌上的酒葫蘆，無聲挪到了左後方。
霍雨浩沒有追著那點破風聲轉頭。
他側身伸手，接住了玄老從左邊遞來的葫蘆。
玄老笑了一聲。
「眼睛沒亮。」
霍雨浩把葫蘆雙手遞迴去：「您的酒味先到了。」
王言一怔。
「你能分辨到這個程度？」
「能。氣味、落腳的輕重、衣料碰擦的聲音，都能幫我找人。只不過過去大多和精神探測一起用，別人不容易分清。」
他回答的是本領，沒有交出血脈的名字。
玄老也沒有追問，只把酒葫蘆接了回去。
「藏得挺好。王言，這一項也記進戰術里。別人只防他的眼睛，那是別人的事，你不能也只看見那雙眼睛。」
王言鄭重點頭。
離開後院，霍雨浩才在心裡問：「前輩，方才檢查沒有影響到您吧？」
精神之海的灰白高塔上，伊萊克斯緩緩睜眼。
「他只看身體，沒有越界。你這位學院長輩，心裡有分寸。」
天夢冰蠶從塔下探頭：「倒是你的鼻子，以前藏得連哥都快忘了你會用。」
「我沒忘。」霍雨浩道，「在外面說一句精神探測，比解釋我為什麼閉著眼也能找人方便。」
「現在不怕了？」
「怕的是別人知道全部，不是別人知道我還有本事。」
金色海水下，泰坦監守者頭側的感應器微微一動。
霍雨浩對此再熟悉不過。MC里的監守者本來就不是只有聽覺：扔出去的東西能夠引走它的注意，潛行能減弱腳步，卻不能憑空抹去靠近它的人。鼻子會繼續尋找，身體會記住目標。
如今這份本能長在他的血脈里，不需要魂環批准，也不必等靈眸先睜開。
到了待戰區，王言沒有急著講千靈學院，先讓徐三石站到霍雨浩身後。
「雨浩，收起精神探測。三石，繞著他走，試著騙他一次。」
徐三石來了興致。
他故意向左踏出重重一步，身體卻借力轉向右側，腳尖落下時幾乎沒有聲音。下一瞬，霍雨浩準確向右伸手，在他將要抬起的手腕上一點。
「三師兄，這隻手先別動。」
徐三石低頭，看著自己尚未完全展開的五指。
「你真沒用精神探測？」
「沒有。」
「那我站著不動呢？」
霍雨浩閉著眼，仍舊朝向他。
「你站著不動，也沒把自己從空氣里擦掉。」
王冬在旁邊笑出了聲。
他又讓徐三石退遠，站到另外兩支隊伍之間。這一次，霍雨浩的判斷沒有近處那樣快。他等人群挪開、空氣重新流過，才指出徐三石所在的位置。
「人多、距離遠、氣味混雜，需要分辨。」霍雨浩睜眼，「比賽台上雙方剛接近時，我會先記住目標的氣味。之後看不見，也不必重新找。」
「很好。」王言收起筆，「不用把鼻子當另一個無限範圍的精神探測。能補上視線與精神探測的空隙，就已經足夠重要。」
貝貝朝他點頭：「那今天的冰霧，未必全是對面的優勢。」
千靈學院的資料隨即在七人手中傳開。
沈策，千擊矛，魂王。四名靈犀盾魂師保護中央，後方是安冷夜與緋羽焱，分別以冰霜之熊、熾虎控制冰火。
王言在陣型圖上畫了兩條線。
「四面盾不是四個獨立對手。前面承壓，後面控制，沈策尋找一擊定勝負的時機。別看到他們抱團，就以為他們挪不動。」
和菜頭看了片刻：「我先逼盾牆變陣。」
「大師兄和三師兄壓住正面。」霍雨浩接道，「楠楠學姐留意外側。等他們打開射擊通道，我會在共享里標出來。」
蕭蕭指了指自己：「我封他們的退路？」
「先留一尊鼎保護二師兄。對面的矛多半會找他。」
王言沒有替他們把每一步都說完，而是等七人討論過後，補上兩處容易脫節的位置。
霍雨浩最後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右臂護具。
裡面裝著昨夜剛領到的麻痹射線，護臂內側還有他以前做的緩衝墊片。血脈可以承受的撞擊，金屬扣件未必承受得住；真正上場以前，他必須先知道哪一件東西會被自己的力量拉壞。
「又檢查？」王冬問。
「我不想剛打到人，魂導器先替他投降。」
王冬低頭替他扣好最後一道束帶，沒有再說話。
抽籤結果很快送到。
團戰。
千靈學院的沈策站起來時，肩背明顯鬆了半寸。那不是輕敵，而是終於抽到了他們最擅長的戰法。
霍雨浩望著他，鼻息緩緩一收。
護具上的金屬油、比賽服上的皂香，以及幾個人走近之後彼此不同的氣味，被他逐個記住。直到裁判示意入場，靈眸的金光才亮起來。
王冬與他擦肩時，低聲問：「找到了？」
「記住了。」
「七個？」
「七個。」
霍雨浩踏上比賽台。
厚重台面在腳底傳回細小震動。對面四名盾魂師的腳步依次停下，最後一聲略輕，重心偏在右腿。
他的目光平靜掠過四面正在升起的盾。
盾能擋視線，冰霧能遮人。
可從這一刻起，千靈學院已經很難讓他把人跟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