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籠的時候,孟想後腦勺正硌在一塊石頭上,生疼。
他沒急著睜眼,這是駐村兩年養成的職業素養——村里狗叫了,先聽聽是哪家的;村民來鬧了,先判斷下情緒。貿然行動,容易背鍋。
但這次情況有點不對。
孟想身下不是村委會那張彈簧壞了的單人床,而是一片潮濕、微涼的泥土。空氣里沒有汽車尾氣,也沒有隔壁養豬場的味道,而是一種混合著青草、朽木和露水的清新,吸一口,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他猛地坐起來。
眼前是幾座連綿不絕、雲霧繚繞的陌生山峰。近處是沒膝的荒草,幾棵歪脖子樹。遠處有溪水聲。沒有任何現代文明的痕跡。
孟想低頭看自己。他身上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打著補丁,腳上是一雙破草鞋。手變小了,也變嫩了,但骨節分明,是常年幹活留下的痕跡。
「完了。」孟想腦子嗡的一聲。
他,一個三十二歲、在體制內剛端穩飯碗沒幾年的小科員,穿了。
不知道穿到了哪兒,不知道穿成了誰,不知道這具身體有沒有家人、仇家,有沒有欠錢沒還。腦子裡一片空白,前身沒留下任何記憶。
孟想坐在原地,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慌沒用,這事兒他有經驗。前世踩過的坑連起來能繞地球半圈,不也活到了三十二歲?
先搞清楚基本狀況。
孟想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身體感覺挺輕快的,大概是年輕吧,十來歲的身體,跟前世那個酒精和久坐攢起來的三十多歲完全不是一回事。空氣也清新得離譜,比他駐的那個村強多了——他駐村的地方好歹還有個養豬場,那味道,上頭。這兒倒好,滿鼻子都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純天然無添加。
孟想順著水聲找到一條小溪,蹲下去洗了把臉。水面倒影里是一張年輕、黝黑、清瘦的臉,大概十來歲,看著老實巴交的。行,這張臉跟他前世的氣質差不多——都是那種扔進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類型。挺好,安全。
接下來一個時辰,孟想在附近轉了一圈,找到了一個村子。村子很小,大概十幾戶人家,黃泥牆,茅草頂,幾隻瘦雞在泥地里刨食。
沒有村名牌。這地方太小了,小到連個名字都不配有,或者有名字但沒立牌子。反正孟想不知道它叫什麼。
他乾脆直接蹲在村外的灌木叢里,像一個正在搞人口普查的編外人員,默默記錄一切。老人曬太陽,婦女在井邊洗衣,幾個光屁股小孩追一隻雞跑。典型的窮山村日常,跟他駐的那個村差不多,區別只是這裡沒有水泥路,沒有電線桿,沒有騎著電動車來村委會鬧事的村民。
沒看到任何超自然現象。沒有飛檐走壁的俠客,沒有御劍飛行的仙人,也沒有口吐人言的妖獸。
行,古代背景。具體哪個朝代不確定,但看樣子至少不是現代社會。
孟想正琢磨著怎麼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一個駝背的老婦人從村道上經過,手裡拎著一個空木桶。她經過灌木叢的時候停了一下,渾濁的眼睛往孟想這邊掃了一眼。
「孟安,你蹲那兒作甚?還不回家?你爹又喝多了,在屋裡罵人呢。」
說完,沒等孟想回應,就慢悠悠地走了。
孟想愣在原地。
孟安。
原來自己叫孟安。
挺好。這名字聽著就踏實,安字好啊,安穩,安全,安心。前世追逐了太多不切實際的東西,落了一身傷。這輩子老天爺直接給他安排了一個「安」字,這算是暗示嗎?
另外她還提供了幾個關鍵信息:有爹,愛喝酒,愛罵人,而且「又」說明這是常規操作。家庭關係似乎不太和諧,但好歹有個落腳點,不是孤兒開局,已經算不錯了。
還有,這個老婦人認識自己,說明他是這個村子的人。身份問題初步解決。
孟想鑽出灌木叢,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往村里走。又找了一個面善的大嬸確認了一下家的位置——「村東頭那棵槐樹底下」,收到。
但他沒急著回家。
孟想先在村口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腦子裡還在轉悠剛才聽到的一些東西。
剛才蹲在灌木叢里的時候,有兩個收工回村的村民從孟想旁邊走過,聊天的內容他當時沒太在意,現在回想起來,有點意思。
一個老漢說:「今年雨水少,收成怕是不好。要是能被各大幫派收去,就不用受這份罪了。」
另一個接話:「哪有那麼好運氣。聽說最近的七玄門在彩霞山,離咱們這兒遠得很,得先到青牛鎮,再坐馬車走五天才能到。」
「那也得去碰碰運氣,萬一被看上了呢?」
「你?你都五十了,人家要的是少年人。讓你兒子去還差不多。」
當時孟想沒細想,現在閒下來,這幾句話在他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青牛鎮。
彩霞山。
七玄門。
孟想皺起眉頭。這幾個詞湊在一起,怎麼感覺有點耳熟?
他開始在腦子裡翻前世看過的網文庫存。
孟想看過的修仙小說不算多,但也不少。大學那會兒追過《誅仙》,張小凡,青雲門,燒火棍,碧瑤擋劍——他當年哭成狗。但《誅仙》里的地名對不上,青雲門在青雲山,沒有什麼青牛鎮、彩霞山。
還看過《仙逆》,王麻子的故事。但仙逆的修仙體系太複雜了,而且地名也對不上。
《遮天》?現代都市開局,不對。
《莽荒紀》?部落背景,不對。
《星辰變》?秦羽是王爺之子,出身高貴,跟他這窮山村少年八竿子打不著。
一個一個排除,腦子裡的小說庫存快翻完了。
青牛鎮。彩霞山。七玄門。
這幾個碎片在孟想腦子裡碰撞,慢慢拼出一幅模糊的圖畫。
然後,一個名字浮了上來。
《凡人修仙傳》。
當年有人推薦給他的,說是凡人流鼻祖,他就看了一遍。後來斷斷續續又翻過一遍,很多細節都忘了,但大概框架還記得。主角叫韓立,普通山村出身,長相普通,資質普通,靠一個能催熟靈藥的綠瓶子起家。
韓立的老家好像就是一個無名小村莊。然後他去了附近的青牛鎮,從青牛鎮坐馬車,走了好幾天,到了彩霞山,參加七玄門的入門考核。
青牛鎮。彩霞山。坐馬車走五天。
這幾個細節,跟剛才那個老漢說的,一模一樣。
孟想坐在石頭上,感覺心跳在加快。
然後,一股強烈的懊悔湧上來。
「早知道有今天,自己就該把《凡人修仙傳》倒背如流。」
他看過幾遍來著?好像就兩遍,第二遍看到一半還棄了。現在真正要用的時候,腦子裡全是模糊的碎片。
韓立具體什麼時候進的七玄門?他在七玄門經歷了什麼?除了韓立,還有哪些重要角色?
全模糊了。
「一遍不夠,兩遍不夠,十遍起步,每章做筆記,畫思維導圖,做人物關係表……」孟想喃喃自語,恨不得穿越回去把當年那個偷懶的自己扇一頓。
晚了。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只有模糊的記憶,也是巨大的優勢。如果這裡真的是凡人世界,孟想至少知道幾件事:
第一,這個世界能修仙,底層人有機會逆天改命。
第二,主角叫韓立,如果時間對的話,他現在應該也是個山村少年,和孟想年紀差不多。而且他很有可能就在這一帶的某個村子裡,甚至就在這個村。
第三,韓立後來混成了大佬。跟著他走,大概率能活得更久。
孟想深吸一口氣,把狂跳的心臟按回去,開始分析現狀。
第一要務:確認韓立的位置。如果他在這個村里,就想辦法接近。如果不在,就得擴大搜索範圍。青牛鎮是附近唯一的集鎮,韓立不管在哪個村,去七玄門之前都會經過青牛鎮。這是一個可以守株待兔的點。
第二要務:搞清楚時間線。韓立現在多大?進七玄門了嗎?這些是關鍵節點。
第三要務:想辦法跟著一起去。留在山村里,就只有種地老死一條路。
孟想腦子裡正盤算著,忽然飄過另一個念頭。
系統呢?金手指呢?
他穿越這件事,應該不是裸奔的吧?別的穿越者,一落地就叮叮叮響個不停,簽到系統、抽獎系統、對話系統,恨不得直接灌到大乘期。他倒好,醒了快兩個時辰了,腦子裡安靜得跟村委會值班室的下午似的。
孟想在心中默念:「系統?面板?屬性?任務?」
「叮?」
……算了,大概是自己有病。
可能觸發條件還沒到。也可能根本就沒有。如果真沒有,那就靠自己。
不過說真的,如果能有的話,希望它務實一點。別整那些一刀滿級的,太假。最好是能讓他隨時翻翻原著什麼的——他現在最缺的就是原著信息。那麼多細節記不住,有個查閱功能就太救命了。
做夢呢。
孟想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站起身,往村東頭走。
天色不早了,太陽已經斜到了山那邊。村裡的炊煙三三兩兩地升起來,空氣里多了一絲柴火燒焦的味道。孟想走到村東頭,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槐樹。
樹下有間破舊的泥房,門半掩著,裡頭傳來一個男人含糊不清的叫罵聲,和碗摔碎在地上的脆響。
行,到家了。
孟想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做了三秒鐘心理建設。前世在村委會處理過無數次群眾糾紛,喝醉了來鬧事的村民也應付過好幾個。一個醉漢而已,問題不大。
推開門。
屋裡光線昏暗,酒氣衝天。一個中年男人歪在桌邊,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手裡捏著半個破碗,嘴裡含混不清地罵著什麼。
「爹。」孟想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男人沒理他,繼續罵。孟想聽了幾句,大意是罵老天不下雨,罵地主的租子又漲了,罵隔壁老王家偷了他家的雞。
都是常規項目,跟他前世在村委會接待的群眾訴求差不多,只是表達方式更粗獷一些。
孟想繞過滿地的碎碗渣子,找到了自己的房間——一個窄得只能放下一張木板床和一口破箱子的隔間。床上鋪著稻草和一張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薄被。
他在床沿坐下,聽著外屋的叫罵聲和摔碗聲,沉默了很久。
前世他是個公務員,坐在村委會辦公室里,玩手機,發呆,日子平淡得讓人想打哈欠,但他很知足。
一覺醒來,他成了這個無名小山村的一個窮小子,有一個酗酒摔碗的爹,和一條完全未知的路。
沒有系統提示,沒有新手引導,沒有任何金手指的跡象。只有一個模糊到令人髮指的原著記憶,和兩個剛剛對上的地名——青牛鎮,彩霞山。
這兩個地名,是孟想目前為止唯一的坐標。它們告訴他,這裡大概率是凡人修仙傳的世界。而那個叫韓立的未來大佬,可能就在附近。
孟想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盯著房頂的茅草發呆。
他閉上眼睛。
今晚先睡。明天,去找韓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