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韓立這件事,孟想高估了自己。
第二天一早,他就開始行動了。在村里挨家挨戶地轉了一圈。村里人倒是熱情,畢竟他這張臉大家都認識,誰見了都要嘮上幾句。他一邊借碗,一邊旁敲側擊地打聽——你們家孩子多大了?村裡有沒有跟我差不多大的?有沒有哪家姓韓的?
沒人姓韓。
整個村子就二十幾戶人家,孟想花了兩天就把所有人的底細摸了個一清二楚。姓王的,姓張的,姓李的,姓孟的,唯獨沒有姓韓的。
韓立不在這個村。
這盆冷水澆得他有點懵。前世看《凡人修仙傳》,只知道韓立出身山村,但具體是哪個村,原著里根本就沒寫——或者寫了,但他沒記住。這附近到底有多少個村子?韓立到底在哪個村?總不能一個一個村去找吧?他一個十來歲的窮小子,莫名其妙跑到隔壁村去打聽一個叫韓立的人,人家不把他當人販子才怪。
接下來幾天,孟想擴大了搜索範圍。藉口砍柴,把附近幾個山頭都跑了一遍。遇到過幾個同樣在砍柴的少年,有的黑瘦,有的沉默寡言,但沒有一個是韓立——至少,沒有一個符合他記憶中那個模糊的形象。
一周過去了。十天過去了。
別說韓立,連個姓韓的都沒碰著。
孟想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是不是搞錯了?青牛鎮和彩霞山這兩個地名,也許只是巧合?或者,韓立現在還沒出生?又或者,他已經走了?
這種不確定感最折磨人。前世好歹有個考編的時間表,什麼時候報名、什麼時候考試,都是定好的。現在倒好,手裡只有一堆模糊的記憶碎片,連時間線都對不上。
但孟想不打算放棄。就算找不到韓立,他也得想辦法離開這個破地方。這個村子太窮了,窮到連混日子都是一種折磨。每天吃的是糙米糊和野菜,睡的是鋪著稻草的硬木板,老爹喝醉了還時不時摔碗罵娘。前世駐村的時候,他覺得村裡的日子已經夠苦了,但跟這兒一比,他們村簡直是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標杆。
必須走。不管找不找得到韓立。
轉機出現在第十三天。
那天下午,孟想在村口幫王嬸劈柴——自從她借了他兩個碗之後,他隔三差五幫她干點活,算是還人情,也順便維持一下「老實勤快」的人設。劈到一半,幾個收工回來的村民坐在旁邊的大石頭上歇腳,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
「聽說青牛鎮那邊又在熱鬧了。」一個老漢卷著旱菸,慢悠悠地說。
「熱鬧啥?」
「仙師招徒弟嘛,老規矩了。七玄門每隔幾年就在彩霞山開山收徒,青牛鎮是這一帶的集散地,想去碰運氣的都得先到青牛鎮報到。」
孟想手裡的斧頭頓了頓,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劈。
「那跟咱有啥關係,咱又沒門路。」
「門路是一回事,年紀又是一回事。聽說仙師只要七到十二歲的娃,太小了不行,太大了也不要。」
「十二歲?我家二蛋今年正好十一,要不……」
「你有個屁的門路。沒人舉薦,你連青牛鎮都進不去。人家七玄門的王護法親自在鎮上挑人,得有熟人遞話才能上車。」
「也是。算了,種地吧。」
他們繼續聊著別的,孟想手裡的斧頭機械地劈著柴,腦子卻已經飛快地轉開了。
七玄門。彩霞山。青牛鎮。每隔幾年招一次。七到十二歲。
時間線對上了。就是不知道韓立現在進七玄門了沒,如果還沒進,也許這一批就是韓立參加的那一批。也許他現在已經在青牛鎮了,甚至已經在去彩霞山的路上。
孟想越想越煩躁。原著里的時間線根本記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年、哪個月、哪個季節,完全沒印象。他只記得韓立是坐馬車去的,路上走了五天,到了彩霞山參加考核,然後……
然後怎樣來著?好像有個墨大夫?還是什麼考驗?
算了,想不起來。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回憶劇情,而是想辦法上車。
村民們說得對,光有年紀還不夠,還得有人舉薦。他一個十來歲的窮小子,爹是個酒鬼,家裡一窮二白,上哪兒找人脈去?
但孟想不打算放棄。
前世在體制內學到的最有用的一條經驗就是:辦法總比困難多。有人能幫你,就去找人。沒人能幫你,就去找認識人的人。只要肯拉下臉,總能找到一條縫鑽進去。
接下來的日子,孟想開始了地毯式的社交工程。
王嬸是第一個突破口。她雖然是個話癆,但人脈確實廣,村里誰家跟誰家有啥關係,她門兒清。孟想一邊幫她劈柴挑水,一邊旁敲側擊地打聽,村裡有沒有誰家跟青牛鎮有來往。
她想了想,說村東頭的陳老獵,年輕時救過一個從青牛鎮來的行商,那人現在在鎮上開雜貨鋪,逢年過節還托人給陳老獵捎點東西來。要說村里誰跟青牛鎮有聯繫,大概就這一個了。
孟想當天下午就去找了陳老獵。
陳老獵六十多歲,獨居,一條老黃狗陪著他。屋裡掛滿了各種獸夾和弓箭,牆上釘著幾張不知什麼動物的皮,一股子腥臊味。他對這個突然上門的窮小子沒什麼好臉色,但也沒趕人走。
孟想說想求他帶自己去青牛鎮,找那個行商幫忙。
陳老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了兩個字:「憑啥?」
孟想就開始幫他幹活。
劈柴。挑水。修屋頂。餵狗。
每天天不亮就去,天黑才回來。一連幹了五天,陳老獵終於鬆口了。
「你這娃,跟你爹一個德性。」
「啥德性?」
「犟。你爹年輕時候也這樣,認準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可惜後來娶了你娘,又死了你娘,人就廢了。」他嘆了口氣,沉默了一會兒,「行吧,我帶你去。但人家幫不幫,我可管不了。」
三天後,陳老獵帶孟想去了青牛鎮。
這是穿越以來孟想第一次看到「城鎮」。青牛鎮比他住的那個小山村大多了,有街道,有店鋪,有來來往往的行人。但以現代人的眼光看,也就是個大一點的集市。鎮上最氣派的建築是一座三層的酒樓,掛著「青牛酒樓」的招牌,門口拴著幾匹瘦馬。
行商姓趙,五十來歲,胖乎乎的,一臉精明相。他在鎮上開了間雜貨鋪,賣些油鹽醬醋和日用雜貨。陳老獵跟他說了孟想的事,趙行商第一反應是搖頭。
「老獵,不是我不幫。七玄門選拔,那是要有門路的。我一個開雜貨鋪的,跟七玄門的人也就是生意往來,人家賣不賣我這個面子還兩說。」
陳老獵說:「這孩子可憐,爹是個酒鬼,家裡揭不開鍋。你給他指條路,成不成不怪你。」
趙行商看了看孟想,又看了看陳老獵,猶豫了半天,最終嘆了口氣:「行吧。我跟他還算有幾分交情,到時候幫你說說情。但是醜話說在前頭——我這張臉在人家面前值幾個錢,我心裡有數。人家給面子是你的運氣,不給面子是你的命。到了地方能不能上車,得看你自己造化。」
「謝謝趙掌柜!」孟想給他鞠了一躬,這個鞠躬是真心的。
事情比孟想想像的順利。後來他才知道,趙行商之所以鬆口,不完全是因為陳老獵的面子——他在青牛鎮做了十幾年生意,跟三教九流都打交道,多幫一個孩子說句話,成了是順水人情,不成也不損失什麼。萬一這孩子真被選上了,將來也算結了個善緣。商人嘛,算帳比誰都精。
距離出發還有三天。趙行商讓孟想在雜貨鋪後院的庫房裡暫時住下,幫著搬搬貨,算是抵食宿。
這三天裡,孟想做了一個決定。
改名。改成自己原本的名字,孟想,說是真名,但是在這個世界又是假名。
說起來,韓立後來行走江湖的時候,也經常用假名。記得他用的那個名字叫「厲飛雨」——對,就是他那個在七玄門的兄弟的名字。用自己兄弟的名字當假名,這操作也是夠有意思的。孟想沒兄弟,不過用假名也差不多。他孟某人雖然沒韓立那麼謹慎,但這點防範意識還是有的。以後見到他,說不定還能拿這個梗跟他套套近乎——咱倆都是行走江湖用假名的人,緣分啊。
從今天起,出門在外,他就叫孟想。
出發那天,趙行商把孟想帶到鎮口的車馬行。一輛破舊的馬車停在那裡,拉車的是一匹瘦得能看到肋骨的老馬,車廂倒是挺大,能坐十來個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瘦削漢子站在車旁,面色蠟黃,顴骨高聳,眼神卻銳利得像把刀。他穿一身灰布短衫,腰間掛著一塊令牌,上面刻著一個「玄」字。趙行商跟孟想介紹說,這位是七玄門的王護法,負責接引這一批去彩霞山的少年。
趙行商上去跟王護法低語了幾句,隱約聽到「親戚家的孩子」「帶去碰碰運氣」之類的話。王護法面無表情地掃了孟想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貨物——不值得多費心思,但也不值得拒絕。
他點了點頭。
趙行商拍了拍孟想的肩膀,說了句「自求多福」,轉身走了。
孟想深吸一口氣,爬上了馬車。
車廂里已經坐了七八個少年。年紀跟他差不多,都在十歲上下,一個個穿著粗布短褐,打滿了補丁。有的興奮地東張西望,有的緊張地攥著衣角,有的乾脆靠在車壁上閉眼睡覺。
孟想掃了一圈。沒有一個是黑瘦、相貌普通的少年。
韓立不在?
他心裡咯噔一下,但很快壓了下去。也許韓立在後面的車上?也許還沒到?也許……
馬車晃動了一下,緩緩駛出青牛鎮。轔轔的車輪聲碾過黃土路,揚起一路灰塵。孟想坐在車廂靠後的位置,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漸漸變小的青牛鎮,心裡有點恍惚。
十幾天前他還在村委會玩手機等下班,現在他已經坐上了去七玄門的馬車,改名換姓,準備去參加修仙門派的選拔。
人生的劇本,還真是一點都不講道理。
五天的路程。
王護法坐在車頭,偶爾回頭掃一眼車廂,但大多數時候都在閉目養神。車上的少年們一開始不怎麼說話,各懷心事。到了第一天晚上,大家圍著篝火啃乾糧的時候,氣氛才漸漸鬆動。
「你叫啥?」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問孟想,嘴裡塞滿了干餅。
「孟想。」
「夢想?好怪的名字。」他嘿嘿一笑,「我叫張鐵,我爹是鐵匠,所以叫張鐵。簡單好記。」
旁邊幾個人也被帶動了,紛紛報名字。
「我叫王二牛,桃窪的,家裡種地的。」
「我叫李木生,棗樹坡的,我二舅在鎮上當夥計,托關係把我送來的。」
「我叫趙小栓,青牛鎮的,我爹在酒樓當廚子。」
大家一個一個報名字,有的緊張得結結巴巴,有的大大咧咧毫不在意。孟想也報了自己的名字,說村子連名字都沒有,窮得叮噹響。
到了第三天晚上,大家已經混得比較熟了,開始互相開開玩笑,聊些有的沒的。孟想注意到角落裡一直坐著個黑瘦的少年,這幾天幾乎沒怎麼說過話,每次自我介紹都沉默著混過去,存在感低得像一塊石頭。
今天他似乎覺得不開口也不行了,在大家的目光下,終於開口說了一句。
「我叫韓立。」
聲音不大,平平淡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孟想手裡的干餅差點掉進火堆里。
韓立。
他盯著對方那張臉看了好幾秒。黑瘦,普通,面無表情,扔進人堆里絕對找不出來。跟他記憶中那個模糊的形象完全吻合。
這就是韓立。
未來的韓天尊。三界第一跑跑。靈界第一大乘。
此刻正坐在對面,面無表情地啃著一塊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餅。
然後,孟想腦海中轟的一聲。
一道毫無感情的機械音響起,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他腦子裡放了一個廣播。
【叮——檢測到關鍵人物「韓立」,系統正式激活。】
【原著查閱功能已解鎖。】
還沒來得及細想,系統又追加了一段說明:原著查閱功能並非隨時可以隨意翻閱全書。《凡人修仙傳》原文浩如煙海,系統只會根據當前時間線,開放與宿主當前處境相關的近期章節。也就是說——
孟想只能查閱即將發生的關鍵劇情。
想提前知道結局?沒門。系統只給他看接下來可能用到的內容,其他的一概不開放。
【任務系統已激活,首個任務將在適當時機發布。】
孟想愣在原地,手裡的干餅懸在半空中,半天沒動。
韓立抬頭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個舉著餅發呆的姿勢有點奇怪,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就又低下頭繼續啃餅,完全沒有多聊的意思。
孟想回過神來,趕緊把手收回來,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吃。
心裡卻在翻江倒海。
韓立。找了你十幾天,跑了多少山頭,劈了多少柴,磨了多少嘴皮子,結果你就在這輛馬車上,坐在斜對面,跟自己一起啃了三天的干餅。
而且他三天都沒注意到韓立。
這就是主角光環的副作用嗎?存在感低到這種程度?不愧是韓跑跑,小時候就已經具備「融入背景」的頂級天賦了。
孟想一邊嚼著干餅,一邊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厲飛雨也好,孟想也好,名字是假的,但路是真的。這輛馬車上的五天,是他和韓立人生的第一個交點。接下來的路,得好好走。
馬車繼續向彩霞山駛去,轔轔的車輪聲在夜色中傳得很遠。
孟想靠在車廂上,閉上了眼睛。
系統激活了,查閱功能有了,韓立找到了。
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