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爺。」孫二狗聲音壓得極低。孟想側身讓他進來。孫二狗朝韓立行了個大禮,轉身向孟想也行了大禮,才在桌邊坐下,老老實實把嘉元城的底細往外抖。
三幫鼎立。天霸門占東城,兄弟盟占北城,驚蛟會占南城。西城全是小幫派,平時互相咬,可一旦有外人想插進去,又抱得比誰都緊。四平幫就靠著碼頭,沒實力,也沒靠山,能活到今天,全憑肯跑腿、會裝孫子。
「行,情況我記下了。你先回去,有事我會找你。」孟想說道。
孫二狗離開後,韓立才開口,提了另一件事。
「還記得屍蟲丸嗎?墨大夫後面給的解藥,有毒,當時說兩年內不會發作。現在已經兩年多了。我靠體質和藥壓著,才拖到現在。但最近已經快壓不住了。再拖幾個月,就壓不住。」
孟想皺了皺眉:「需要我跟你一起?」
「不用。」韓立說,「墨府里都是凡人。而且這是墨家的家事,人一多反而亂。」
孟想沒再勸。他本身也不愛搞這些人情世故,上輩子之所以到村里,也就是為了躲掉這些。
「那你小心些。」孟想說,「有事傳信。」
韓立點頭。兩人約好,每隔幾天碰一次面。
從那天起,韓立去了墨府。孟想則讓孫二狗帶著他在嘉元城轉。孫二狗得了機會,恨不得把每條巷子都指給孟想看。哪家酒樓是誰的場子,哪條街不能走,哪個幫的刀最狠,他說起來一套一套的。孟想聽著,也不打斷。
那天兩人走到東城,正撞上沈重山從酒樓里出來。
沈重山是四平幫的幫主。四十來歲,滿臉橫肉,喝得眼睛都紅了。後面跟著三個人。一個用飛刀的,一個黑臉大胖子,還有一個書生模樣,手裡搖著扇子,腰間掛著劍。
孫二狗趕緊上前問好:「幫主。」
沈重山看都沒看他:「滾。」
孫二狗臉色僵了一下,又賠笑:「我這就走,這就走。」
沈重山本來已經邁步,忽然又停下,轉頭看了孟想一眼:「這誰啊?你新收的小弟?瘦得跟個猴兒似的,也不挑挑人。」
幾個人跟著笑。用飛刀的那個笑得最響,手指還轉著一柄小刀。使拳的抱著胳膊,一臉橫肉抖了抖。秀才模樣的搖著把破扇子,笑嘻嘻地打量孟想,像看什麼新鮮物件。
孫二狗忙道:「幫主別誤會,這位是……是我一個遠房親戚,剛來嘉元城,還沒安頓。」
「親戚?」沈重山嗤笑一聲,「你這種貨色,能有什麼好親戚。我看跟你一樣,都是地溝里爬出來的貨。」
孟想沒說話,只笑了笑。
沈重山自覺沒趣,啐了一口,帶著人搖搖晃晃地走了。等他們走遠,孫二狗才鬆了一口氣,回頭看了孟想一眼,嘴唇動了動,像要道歉。
孟想看著孫二狗,忽然問:「想不想當幫主?」
孫二狗先是一愣,然後眼睛猛地亮了。
「想。」
「那就當吧。」
隨即,孫二狗把沈重山和三個護法的底細跟孟想說了。用飛刀的手最快,武功最高,要防。大黑胖子一身橫肉,拳腳狠。書生模樣的是「毒秀才」,心思最陰,劍也快。孫二狗說得仔細,孟想聽完只點了點頭。
「沒事。凡人而已。」
孫二狗咽了口唾沫,沒再說話。
和韓立碰面,是在動手的前一天。
孟想問韓立墨府怎麼樣,韓立沉默了一下,才說:「有點麻煩。」
韓立講得並不急。說第一天遞了信物和信,墨家還客客氣氣。可第二天再上門,態度整個變了。幾個夫人坐在堂上,臉上客氣,眼底卻是涼的。韓立一下子明白,墨大夫肯定留了暗信或是別的什麼信息。對方是看了暗信,才確定了某些事。
「她們知道墨大夫死了。」韓立說。
「那你怎麼說?」
「照實說。」韓立道,「我想要暖陽寶玉,墨家不想白給。他們開了條件。我給了他們兩條路,要麼讓我護送他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要麼我替他們殺一個敵對勢力的核心人物。結果她們反著來,讓我殺兩個,還說三個女兒都嫁給我。」
孟想聽到這兒,忍不住樂了:「那你不是賺了?」
韓立白了孟想一眼:「殺兩個,嘉元城就亂了。修仙者要能這樣隨便插手凡人的事,這些幫派早沒了。我最多替他們殺一個。再多的,不做,風險太大。」
「那三個女兒怎麼樣?」孟想又問。
韓立看了孟想一眼,沒理他。但過了一會兒,韓立又說:「你自己去看。」
第二天孟想真去了墨府。
不是從正門進。夜裡,上了房。以現在的身法,幾個凡人的護院根本發現不了。墨府比孟想想像的大,院子套著院子,燈火點得跟不要錢似的。
孟想伏在屋頂上,先看見的是東邊院子。院裡有個年輕女子坐在石凳上,燈火從側面照過來。她穿一件淺碧色的對襟襦裙,頭髮只挽了個松松的髻,插一支素銀簪子。孟想看輕她臉的時候,腦子裡忽然浮出幾個很土的詞。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以前總覺得是書里吹出來的,現在才知道,有些人的容貌,真能配得上這八個字。她的肌膚晶瑩似雪,鼻樑挺直小巧,眼睛烏黑明亮,像兩汪浸在深井裡的月光。唇色紅亮,杏子一樣,不點而潤。她正和旁邊的丫鬟說話,語氣很輕,聲音像怕驚了風。丫鬟叫她大小姐。孟想在心中想,這大概就是墨玉珠了。
後來又聽見一陣笑鬧聲。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從月亮門裡跑出來,手裡搶著一盞燈籠,身後丫鬟追著喊:「二小姐,別跑了,仔細摔著!」她穿一身淺紅,頭髮跑得半散,額前碎發貼在汗津津的額頭上。她的臉很嬌,五官還沒完全長開,卻已經能看出日後的明艷。孟想正看著,屋裡又走出一位三十許歲的美艷婦人,眉眼與那少女有七八分相像,一看就知道是母女。少女圍著她轉了一圈,又搶了燈籠就跑。火光把她的臉照得一亮一亮,眉骨、鼻樑、下頜,每一處都生得恰到好處。孟想從來沒見過誰連跑都跑得這麼好看。他心想,這大概就是墨彩環了。
他看了很久,才輕輕翻身出了院子,落在街上。夜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些,那兩張臉卻還在眼前晃。
前世,這樣的人他只隔著屏幕見過,別說娶,連走到跟前都是不配的。現在不同了。他是修仙者,她們是凡人。若他真願意,憑這一身修為,憑手裡這點本事,韓立不要的那三個他大可以全接過來。
可他又不敢。
他算什麼修仙者?不過是個剛摸到門檻的小卒子,壽元還沒個准數。如今貪一時歡,躺進溫柔鄉,幾十年後還不是黃土一捧。韓立躲,不是不喜歡,是看得透。仙凡有別,這四個字,從前看書時只覺矯情,如今親眼見了,才知有多重。
算了。等日後真混到金丹元嬰,壽元千百年,再拿幾十年回凡間享樂也不遲,到那時這嘉元城還在不在都兩說。
隔天,孫二狗打聽到沈重山和三個護法夜裡會去瀟湘院喝花酒。出來時要經過一條背街的巷子。那巷子又窄又暗,孟想就在那裡等。
等他們走近,孟想忽然動了。用飛刀的手剛摸到腰間,孟想人已經到他面前,一手扣住他手腕,往下一折。那人慘叫出來,孟想補了一腳,他滾進牆角的污水裡,再沒聲。
大黑胖子反應過來,一拳砸過來。孟想側身一讓,正陽勁灌進右掌,結結實實劈在對方小臂上。咔嚓一聲,那人半條胳膊軟下去,抱著手臂跪倒在地,嘴張得老大,卻疼得發不出聲。
書生拔劍最快,但劍剛出鞘一半,孟想就到了。一掌切在對方後頸,人直挺挺倒下去,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沈重山酒全醒了,轉身要跑,被孫二狗從後面撲上來,抱住了腿。孟想走過去,把刀塞進孫二狗手裡。
孫二狗抬起頭,滿臉是汗,眼睛紅得厲害。沈重山還在罵。孫二狗閉了閉眼,一刀捅了過去。
巷子裡靜得只剩孫二狗的喘氣聲。
「幫主的事,你自己善後,有什麼問題再來找我。」孟想說罷便離開了。
四平幫就這麼換了天。
孫二狗當上幫主後,過了幾天,帶著一個黑臉漢子來找孟想。
黑臉漢子名叫席鐵牛,說話直。他說前幾日在城外林子躲追兵,躲進一個樹洞,用龜息功假死。閉氣前,看到了一個巨大的雙頭鷹,鷹上面還站著兩個人,聽到他們對話說了些消息,好像有很多修仙者要來到嘉元城,模模糊糊還聽見「升仙會」「太南谷」這些不常見的字眼,再多的,就沒了。
「你們知道太南谷嗎?」孟想問。
孟想點了點頭,讓他們把嘴閉嚴,誰也不許說。
【任務發布:前往太南山,參加升仙大會。】
系統提示緊接著彈出來。孟想盯著那行字看了一瞬,看樣子,系統也知道太南谷就在太南山了。
當晚孟想找到韓立,把消息說了。韓立聽完,也認為該去看看。
「我先去獨霸山莊殺個人。」韓立說,「把墨府的事了結。」
「不用我去?」孟想隨口問了一句。
「不用。凡人而已。」韓立說道。
韓立走之前,把孫二狗的解藥給了孫二狗。孫二狗攥著藥,手抖得不成樣子。韓立只說了句:「嘴閉緊。等我們回來。」孫二狗連連點頭。
韓立這一走,將近一個月。
回來的時候,人沒什麼變化,像出門辦了趟事。
「拿到了?」
韓立點頭,從懷裡摸出個盒子。打開一條縫,裡頭躺著一塊暖黃的玉,溫潤得像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光。
「走吧。」韓立合上盒子。
孟想「嗯」了一聲,開始收拾東西。第二天出城前,孫二狗來送。孟想坐在車沿上,從包袱里摸出個錢袋,隨手丟給孫二狗。孫二狗接住,腰彎得比城門還低。
馬車出了嘉元城北門,一路朝太南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