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孟想去百機堂辦點雜事,正巧看見韓立也在。
韓立站在一處偏廳門口,正跟一個執事低聲說著什麼。孟想走過去,等韓立講完了,才道:「你怎麼來這兒了?」
韓立轉頭看見孟想,說:「想下山一趟。去坊市換點東西。」
「換東西?」孟想想起自己去年去過坊市那趟,熟得很,便道:「那地方我熟。我陪你去。」
韓立沒推辭,只「嗯」了一聲。兩人也沒耽擱,一起去找於師兄領了出門令牌。於師兄還是老樣子,笑得跟個彌勒佛似的。他問了兩句,又慢條斯理從抽屜里取牌子。孟想懶得磨,摸出幾塊低階靈石,推到桌上。於師兄眼睛一彎,把令牌遞過來,嘴裡還道:「孟師弟,韓師弟,路上小心。」
出了門,韓立才說:「這人每回都要收好處?」
孟想道:「黃楓谷大了,什麼人都有。他吃這行飯,你跟他置氣不值當。」
韓立「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到了山門前,孟想放出青雲梭。那梭子落到地上,化成丈許長,青灰如鐵,浮在離地半尺之處。孟想當先踏上去。韓立看了看,也邁步上來。韓立頭一回坐這東西,腳剛站穩,梭子便「呼」地一下射出。韓立身子一晃,又立刻穩住。
韓立站在孟想身後,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韓立才道:「這梭子不錯。」
「只是不錯?」
「太快了行了吧。」
孟想笑了笑。這還只是沒貼神行符。要是再貼上一張,韓立怕是要喊。不過孟想沒真貼。韓立第一次坐,孟想怕他吐。
到了坊市五里外,孟想收梭。兩人落地,慢悠悠往坊市走。這規矩是於師兄上回提的。韓立問:「這又是做什麼?」孟想道:「坊市五里內,不許飛。」韓立點頭,沒再問。
黃楓谷坊市還是那麼熱鬧。青石街面,人來人往。孟想領韓立走主街,一邊走一邊給韓立指路。
「七巧閣,賣稀罕小物件。引風齋,專門做飛行法器的。天工樓,法寶、符寶最多。萬寶樓,門面最大,裡頭最全。掌柜姓田,是個笑面虎,做生意極會說話。你跟他打交道,得留個心眼。不過東西不差。」
韓立聽到萬寶樓時,多看了一眼。孟想繼續道:「還有天工樓那家,掌柜正好反過來。不笑,話少,臉色冷。但你若真看中什麼,他給的價通常實在。就是態度差些,有種『愛買買不買滾』的勁兒。」
韓立「嗯」了一聲。孟想又指了指街角一家沒招牌的舊鋪:「那家是賣符的。門臉小,符倒多。我上回的符籙,大半從那兒買的。」
孟想講完,韓立道:「你先自己轉轉。我去換些東西。」孟想看了韓立一眼。韓立沒說換什麼,孟想也沒問。兩人便在此分開。
孟想一個人沿街亂逛。坊市不比黃楓谷清靜,到處是擺攤的、叫賣的、討價還價的。孟想東走西看,先經過一個賣法器的攤子。攤上鋪著黑布,擺著幾件小物。一柄青紋匕首,一柄古銅短戈,一方八卦銅盤,還有隻碧綠小鼎。每件都罩著極淡的靈光。孟想站住看了幾眼,攤主湊過來問:「小友,看中哪件了?這青紋匕首,吹毛斷髮;這八卦盤,能勘方位;這碧綠小鼎還能煉幾味低階藥散。」孟想搖搖頭,走了。都不是他要的東西。
又走幾步,是間賣符的小鋪子。門面比方才說的那家還小。孟想在門口站了站,店主從裡面探出半個身子,招手道:「有上好符籙,進來看看。」孟想進去轉了轉。裡頭掛著各色符紙,有火鳥符、土牢符、纏風符、百刃符,還有些連名字都起得花里胡哨的。孟想看了一會兒,沒買。這地方的東西,還不如他上回那家全。
再往前走,一個小攤前圍了幾個人。孟想湊近一瞧,原來是賣空白符紙和硃砂。攤主正跟人講怎麼調硃砂不凝塊。
孟想正想走,眼角瞥見攤角擺著幾張極小的黃紙符。比普通符還小一圈,顏色暗沉。孟想蹲下,拿起來看了看。那攤主見孟想看這符,停下話來,笑著道:「小友好眼力。這是融靈符。」
「融靈符?」孟想低頭翻看。
「少見著呢。也就我這兒偶爾能弄到幾張。」攤主壓低聲音,「這東西,平時沒什麼大用。可要是碰上什麼傳送陣、禁制通道之類,就有意思了。提前把靈力灌進去,傳送時它能把兩個人的氣機並作一個。本來該各傳各的,有這符,就能傳去一個地方,當然,也不是每次都能成。」
孟想心頭一跳,面上不露,只問:「多少錢?」
攤主伸出三根手指:「十塊低階靈石,不還價。」
孟想道:「五塊。」
攤主「嘖」了一聲:「你當這符是什麼?整個坊市你找去,也就我這兒有。若不是懂行的人,連問都不問。就十塊,少一塊不賣。」
孟想裝模作樣地猶豫了一下,最後掏出三十塊低階靈石:「行。來三張。」
攤主眼睛都笑沒了。他數了三張遞過來,孟想接過,收進儲物袋。這符,現在看,也就是幾張黃紙。可以後真進了血色禁地,能不能和韓立落在同一處,就看它了。三十塊低階靈石,買一個「不分開」,值得很。
孟想繼續逛。天色慢慢暗下來,他買了幾串烤豆子,邊走邊吃,算是小零食了。這坊市里,什麼都賣。修士也吃零嘴。孟想覺得自己像個出來趕集的普通人。
往回走時,韓立已經等在約定的街口了。孟想走過去,道:「等多久了?」
「剛到。」韓立道。
「換到什麼了?」
韓立沒答,只朝旁邊一條人少的小巷走。孟想跟過去。到了巷裡,韓立才一樣樣取出來。
第一樣,是一隻金黃色的母刃,外加八柄小刃。每一柄都薄得像蟬翼,整整齊齊排在面前。韓立說:「金蚨子。一把母刃,八把子刃。用母刃就能同時控住八柄子刃。攻人時像一群蜂子。」
孟想看了一眼。這分明就是給韓立量身定的。韓立什麼不多,就是心眼多,分念手段也練過。這九把刀到了韓立手裡,怕是能玩出花來。
第二樣,是一面漆黑的小盾。韓立道:「玄鐵飛天盾。施法後,自己繞身飛。硬度不差,能擋同階法術。」韓立說著,往小盾里送了一絲靈力。那盾緩緩浮起,繞著他轉了兩圈。孟想點點頭:「這盾不錯。」
第三樣,是一枚鴿子蛋大小的黑色丸。韓立拿在手裡,說:「天雷子。一顆就能轟殺築基修士。」孟想多看了那黑丸一眼。韓立把它收好。
第四樣,韓立取出一隻舊木盒。打開,裡面是一塊金光閃閃的符磚。不是紙,是磚,巴掌大小,通體像金鑄的。韓立道:「金光磚符寶。這趟最值錢的一件。」孟想盯著那東西看了好一會兒。金光磚符寶。這玩意兒,又是個好東西。
「你哪來這麼多好東西換?」孟想問。
韓立道:「百藥園裡攢的藥材,還有前兩年煉的丹。」韓立把東西一一收好,語氣平淡。
「走。」孟想道,「去那家符鋪,我也該補貨了。」
兩人去了街角那家賣符的小店。孟想補了些火球符、冰錐符、匿身符和神行符。韓立也進去挑了好一會兒。出來時,月亮都升老高了。
到坊市五里外,孟想重新放出青雲梭。兩人站上去。梭子破開夜色,直往黃楓谷去。一路上,誰都沒說話。只有風呼呼地響。
韓立站在孟想身後,忽然道:「這梭子,確實快。」
孟想笑:「早說了。」
韓立沒回。過了許久,又補一句:「以後我也弄一個。」
孟想望向前方,黃楓谷越來越近了。
青雲梭在山門前落下時,夜已經深了。到了岔道口,韓立回百藥園,孟想回東峰。
回到洞府,孟想換了身乾淨衣服。剛坐下,腦子裡「叮」的一聲。
【近期關鍵章節已解鎖。】
孟想愣了一下。系統已經很久沒主動跳出來了。他點開。
系統給的內容不長。
陸青為了和一個叫董妮子的女子雙修,急於和陳巧倩斷絕關係。可陳巧倩知道得太多,又跟了陸青不少日子,萬一事情敗露,陸青的名聲和前程都會毀掉。所以陸青起了殺心。他要把陳巧倩騙出黃楓谷,先辱她清白,再殺人滅口。
可最後,陸青沒能得手,他被一個人撞破了。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韓立。
原著里,韓立從坊市換完東西,獨自回谷。怕被人跟蹤,故意繞了遠路。也正因如此,韓立回谷的時間晚了好幾天。就在韓立經過那處山道時,撞見了陸青對陳巧倩行兇。陸青猝不及防,被韓立反殺。
孟想看完整段內容,後背一陣陣發涼。
對。原著里就是這麼回事。可問題是,現在全變了。
韓立沒有一個人繞路。韓立是和孟想一起坐青雲梭回來的。韓立今晚就回了百藥園。韓立沒繞路,沒經過那地方,也不會撞見陸青。也就是說,本該由韓立撞破的那一幕,如今不會有人撞破。陳巧倩會死在陸青手裡。沒人救她。
孟想坐在洞府里,半天沒動。
這事,怪孟想。是孟想改變了韓立的行程。若沒有孟想,韓立會獨自回來,會繞路,會撞見陸青。陳巧倩就能活。可現在,韓立來不了。
那這爛攤子,只能孟想來。
孟想閉上眼,想讓自己冷靜一下。可腦子裡的火根本壓不住。
陳巧倩孟想見過。那姑娘生得嬌艷,平日裡總粘著陸青,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朵被人精心捧著長大的花。說實在的,孟想對她沒什麼好感,覺得她膚淺、愛慕虛榮,不過是挑了個自以為能託付終身的人。可那又怎麼樣?她活該嗎?她活該被自己選的人騙到荒山野嶺,先被糟蹋,再被滅口?就因為陸青想攀高枝、想雙修、想築基,就得拿她的清白和命去墊?
孟想胃裡一陣陣翻。殺人就殺人吧,還要先辱人清白。
孟想這個人嫌麻煩,遇事愛縮,能不惹的麻煩絕不沾。可那是沒碰上這種事。如今親眼撞見了,還要他當不知道、裝沒事——孟想做不到。這事要是真按這樣發展下去,陳巧倩就是死在陸青手裡,無聲無息,而且陸青可能甚至從此和那個小妮子雙修了,築基,甚至能結丹,仙途坦蕩啊。
陸青這種人,憑什麼活得那麼好?憑什麼還能在這世上享福?
孟想猛地站起來,在洞府里走了兩圈。火氣沒散,反而越走越旺。行。這件事,孟想管了。
第二天,孟想先托人打聽了。這幾天,陸青確實在約陳巧倩外出。二人還沒走。
孟想鬆了口氣。還來得及。
但黃楓谷有規矩,弟子一年只能出谷一次。孟想昨天才出去過。於師兄那關不好過。孟想去百機堂,賠著笑說:「師兄,行個方便。」於師兄照舊笑眯眯的,手指在桌上點了又點。孟想遞了十幾顆低階靈石,於師兄才慢悠悠把令牌推過來。孟想拿令牌,轉身就走。心裡罵得很難聽。
出了山門,孟想沒走遠。他藏在官道旁一片野林里,隱靈紗披著,天眼術開著。等了整整大半天,直到下午,才看見兩個身影從谷中出來。
陸青走在前面。陳巧倩挽著陸青,模樣親昵。孟想遠遠看著,心裡竟有點不是滋味。這姑娘若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怕是不會再笑得這麼好看。
兩人御器而起,往山下去了。孟想取出青雲梭,遠遠吊在後面。
前四天,陸青和陳巧倩當真像出來遊玩的。逛坊市、看山水、湖上泛舟,看著倒像一對恩愛眷侶。孟想差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跟錯了人,可到了第五天,陸青的態度明顯變了。
陸青帶著陳巧倩拐進一條極偏的小道,越走越深,路面從碎石變成泥土,又變成雜草,最後連路都沒了。孟想收了青雲梭,貼地跟著,隱靈紗將氣息壓得極低,和山裡的霧氣幾乎融在一起。
走著走著,陸青忽然停下,從懷裡摸出一粒丹藥,遞給陳巧倩,陳巧倩接過去便咽了。沒過多久,陳巧倩的步子就開始晃了,腳下虛浮,像踩在棉花上,有時還要扶一扶路邊的樹才站得穩。陸青順勢攙住她,半哄半拖地帶著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陣,陸青終於在一處被藤蔓遮得嚴嚴實實的洞口前停下。陳巧倩被陸青攙著,迷迷糊糊地跟了進去。
孟想在洞口停住,沒有立刻動。等了一陣,裡面沒有聲音傳出來。孟想皺了皺眉,將隱靈紗催到極致,從洞口側邊閃了進去。
洞中極暗。陳巧倩已經倒在了地上,手腳被一道泛著青光的法術牢牢縛住。衣裙被扯開大半,肩頭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她臉頰潮紅,呼吸急促,眼神渙散,顯然藥力已經發作了。陸青半跪在她身旁,正低頭解自己的衣袍,臉上帶著一絲迫不及待的笑意。
「你……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聽見門口的動靜,陸青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孟想沒答話,玄磁劍已經無聲出鞘,劍身在昏暗中浮起一層灰白的磁光。陸青的臉色瞬間變了。陸青顯然沒想到會有人跟到這裡,更沒想到來的人是孟想。陸青知道事情敗露,索性不再裝了。他翻手祭出那面小旗,旗面迎風展開,幾道淡青色的風刃呼嘯著朝孟想切來。
孟想分念一催,赤炎珠從袖中飛出,珠身紅光暴漲,一顆火球迎著風刃撞去。「轟」的一聲,風刃與火球同時炸開,熱浪在狹窄的山洞中翻湧。銀葉甲也自行激發,幾片銀葉從衣袍下飛出,繞著孟想緩緩遊動,隨時準備張開護罩。與此同時,玄磁劍已經化作一道烏光,穿過爆炸的餘波,直刺陸青面門。
陸青臉色一沉,揮動小旗格擋。旗面與劍鋒一觸,靈光便肉眼可見地暗了一截。陸青連擋三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吃力,旗子上的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開來。陸青咬緊牙關,又甩出幾道風刃逼退孟想的劍,可玄磁劍在半空一轉,避開風刃,再度逼了上去。
陸青終於發現自己這面旗子根本擋不住玄磁劍,他抬眼看了看孟想,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陳巧倩,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陸青忽然不再後退,左手一翻,一道風刃竟朝著陳巧倩的脖頸切去。
「你!」
孟想地磁縱全力催動,整個人像被地面彈射出去的鐵塊,硬生生橫移到陳巧倩身前。玄磁劍回撤,劍身橫擋。那道風刃撞在劍面上,「鐺」的一聲炸開,碎成一片青光。孟想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陸青已經獰笑著甩出一把符籙。火球符、冰錐符、風刃符,七八張符籙同時炸開。火焰與冰屑絞在一起,在狹窄的洞中爆出一片刺目的白光,碎石飛濺,煙塵瀰漫。
銀葉甲全開,護罩瞬間撐起,可爆炸的氣浪還是震得孟想連連後退。孟想下意識把身子往後一壓,用後背擋住飛濺的碎石——身後就是陳巧倩。等揮散煙塵再看時,洞口已經空了。陸青跑了。
孟想回頭掃了一眼,確認陳巧倩沒有大礙,便不再猶豫,腳下地磁縱一催,整個人像被地面彈射出去一樣,直追洞口。
陸青的身影正在十幾丈外狂奔,已經祭出了他那柄青色飛劍,正搖搖晃晃地往上爬。陸青顯然受了傷,那面旗子被玄磁劍絞得靈光散了大半,飛劍也飛得不穩,左搖右擺。
「陸青!」孟想厲聲喝道。
陸青猛地一顫,差點從劍上栽下來。陸青沒回頭,只拼命催動法力,飛劍猛地往上一躥,朝遠處林子上空掠去。孟想翻手取出青雲梭,靈力一灌,梭身瞬間展開。孟想踏上去便追。
陸青的飛劍本來就不快,又受了傷,速度越來越慢。
眼看孟想越來越近,陸青的飛劍開始劇烈搖晃,像一匹跑脫了力的老馬。陸青回頭看了一眼,孟想甚至能看清陸青臉上的驚懼。陸青咬了咬牙,從懷裡摸出一顆暗紅色的藥丸,一口吞了下去。藥力入腹的瞬間,陸青整個人的氣息猛地暴漲了一截,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了一樣。陸青的飛劍重新穩住了,速度也快了三分,不再繼續逃竄,而是斜斜朝下方一座孤峰落去。
孟想也收了青雲梭,跟著落下去。
峰頂不大,不過數丈見方,四周是陡峭的崖壁,沒有退路。陸青落在一處凸起的岩石上,緩緩轉過身來。陸青的臉色白得發青,額角青筋暴突,呼吸急促而沉重。可那雙眼睛裡的懼意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走投無路之後的狠厲。
「孟想。」陸青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石頭,「你非要趕盡殺絕?」
孟想沒答話,玄磁劍橫在身前,磁光在劍身上緩緩流動。陸青喘了幾口粗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冷又澀:「好。那今天咱們就在這兒做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