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掌轉輪

  判魂殿裡陰風打著旋，燭火忽明忽暗。秦破妄坐在那張年歲比他還老的轉輪王座上，指節敲著扶手上的銅獸頭，一聲一聲悶響在殿裡迴蕩。

  堂下跪著的惡魂抖如篩糠，鎖魂鏈嘩啦作響。他生前是個屠戶，生死簿上記著十七條人命。可方才的供詞卻說，他殺的那些人，全是被人煉成傀儡的活屍。

  「你說有人在你殺他們之前，就把魂抽走了？」秦破妄往前傾了傾身子，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倒說說，誰有這麼大本事，能在生死簿眼皮底下抽魂？」

  惡魂抬頭，臉被怨力侵蝕得五官模糊：「大人明鑑！小的只是個屠戶，哪懂什麼抽魂煉魂的手段？只是那些活屍——身上沒有魂火。小的殺過豬，知道什麼是有氣的，什麼是沒氣的。那些人，早就沒氣了！」

  秦破妄眯起眼睛。他坐上這位子不過三天，椅子還沒焐熱，就撞上這麼樁怪案。生死簿上白紙黑字寫著屠戶連殺十七人，罪證確鑿，該當打入無間地獄受百年剜心之刑。可這惡魂的供詞，偏和簿子對不上。

  他正要再問，殿外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崔珏捧著生死簿走進來，官袍下擺掃過青磚地面，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殿下，審案呢？」

  「崔判來得正好。」秦破妄指了指堂下惡魂，「他說自己殺的是活屍，生死簿上卻記他殺了十七個活人。你執掌生死簿多年，可曾見過這種對不上的？」

  崔珏翻開簿子，指尖划過那幾行字，眉頭微皺。動作極快，若不是秦破妄一直盯著他，幾乎要錯過。

  「殿下有所不知，」崔珏合上簿子，語氣不緊不慢，「生死簿記載因果，向來分毫不差。若簿上記的是活人，那便是活人。至於這惡魂所言……」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惡魂身上，聲音壓得極低：「怕是受了怨力侵染，神志不清，胡言亂語罷了。」

  惡魂猛地抬頭，嘶聲道：「我沒有胡言！崔判官，你明明知道——」

  「住口！」崔珏難得提高聲調，袍袖一揮，一道金光封住惡魂的嘴，「殿下初掌轉輪殿，便遇到這等刁滑惡魂，實屬常事。依下官之見，不如先押入死牢，待殿下熟悉政務後再行審理。」

  秦破妄沒接話，只是盯著崔珏看了片刻。這個教過自己判案規矩的老判官，今日似乎格外急著結案。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夜叉·裂大步走進來，粗嗓門一路響到殿中：「殿下！深淵那邊有動靜——」

  他看見堂下跪著的惡魂，愣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裂隙附近又跑出幾隻無魂傀儡，兄弟們攔不住，傷了幾個。按規矩，得殿下親令才能調兵。」

  秦破妄站起身，袍角帶起一陣風。他看了一眼堂下被堵住嘴的惡魂，又看了一眼不動聲色的崔珏，忽然笑了。

  「崔判，」他說，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輕佻，「你方才說這惡魂胡言亂語，可他的供詞，我一個字都沒記進判詞裡。你說，若他當真是胡言亂語，為何偏偏編出個活屍的故事來？」

  崔珏面色不變：「殿下多慮了。」

  「是嗎？」秦破妄繞過案桌，走到惡魂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我這個人，從小就不愛聽人說『多慮』兩個字。從小到大，每次有人說我多慮，最後都證明我想得還不夠多。」

  他抬手撤了惡魂嘴上的金光，問：「你說你殺的活屍，那那些活屍，是從哪兒來的？」

  惡魂喘著粗氣，眼神卻異常清明：「大人，那些活屍，都是從城外義莊抬出來的！小的不敢騙您——義莊的管事，每月初五都會僱人去抬屍，可抬出來的，全是活屍！」

  義莊。秦破妄心裡一動，正要再問，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悽厲的尖嘯，隨即一陣陰風，吹得判魂殿的燭火幾乎全滅。

  黑暗中，那惡魂忽然發出一陣古怪的笑聲，嘶啞而絕望：「楚江王……楚江王才是真兇！」

  話音未落，鎖魂鏈發出一聲脆響，惡魂的身體在黑色怨火中寸寸碎裂，化作一縷青煙，散得乾乾淨淨。

  秦破妄猛地站起身，掌心凝聚的幽冥氣還未來得及出手，眼前只剩一片空曠。

  崔珏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聽不出喜怒：「惡魂畏罪自爆，魂飛魄散。殿下，這案子，怕是審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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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破妄站在熄滅的燭火中央，指節捏得發白。他轉頭看向殿外，夜色深處，隱約傳來夜叉·裂粗重的喘息聲。

  「裂，」他說，「義莊的事，你去查。」

  「管他娘的，」夜叉·裂在黑暗中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粗糲的笑意，「殿下說查，那便查。」初入圈，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