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簿疑雲
2026-09-14 15:57:08
作者: 佚名
藏經閣在轉輪殿最深處,穿過三道鐵閘門,再繞過一條布滿蛛網的甬道。秦破妄提著盞銅燈走在前面,燈芯燒的是幽冥骨油,泛著慘綠的光,照得兩側書架上的線裝卷宗像一排排蹲伏的鬼影。
他翻了大半夜。
生死簿的舊卷按年份堆疊,每百年裝訂一冊,鐵線絞住書脊,封皮蓋著十殿鎮印的硃砂戳。秦破妄蹲在第三排書架底下,把最底層那摞落灰的冊子一本本抽出來,翻開,合上,再抽下一本。手上全是灰,袖口蹭得一道一道黑。
「找到了。」
指尖停在某一冊封皮上。這冊比其他舊卷薄了些許,鐵線絞合的縫隙里露出半截不齊的紙邊——像被人拆開又重裝過。秦破妄把銅燈擱在地上,用指甲挑開鐵線,翻到中間某一頁。
那是三十五年前,七月十五,子時。
簿上記著一段亡魂名錄,字跡工整,墨色均勻,是崔珏慣用的判官筆力。可秦破妄把冊子湊近燈火,斜著看那頁紙的邊緣——紙色微微發白,和其他頁相比,像被陰火烘過,再做舊處理。他伸手去摸,指腹觸到一處極細微的凹凸。纖維走向不對,是後補的。
秦破妄把冊子攤在膝上,從袖袋裡摸出一根骨針,沿著紙的邊縫輕輕挑開。紙層剝落,露出底下另一層字跡——墨色深舊,筆力比崔珏的更銳、更急,收筆時帶著一道細尾,像刀尖划過。
「王三娘,卒於七月十五,子時,壽元四十三。因由:病歿。」
下面一行小字:「註:此魂生前曾為義莊管事,經手屍首一百三十七具,其中活屍一百零二具。」
秦破妄的手指頓住了。
他繼續往下挑,被撕掉的部分露出更多舊字:「……活屍來源不明,但義莊帳冊有記:每月初五,楚江殿差人送銀兩至義莊,以『鎮邪費』名義,領走活屍若干。」
楚江殿。
殿裡那惡魂臨死前喊的那聲「楚江王才是真兇」,和這頁舊卷對上了。
秦破妄深吸一口氣,把骨針放在一旁,正要再往深處挑,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嗒」。
他抬頭,藏經閣的房樑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佝僂的身影。那人坐在橫樑上,手裡拄著一根枯木杖,杖頭掛著一隻缺了口的破碗,碗沿沾著幾片乾枯的彼岸花。
孟婆。
銅燈的光映出她滿是褶皺的臉,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秦破妄,慢吞吞地開口:「小閻羅,大半夜不睡覺,跑這兒來翻祖宗的老帳?」
秦破妄沒動,手卻悄悄把那頁舊卷攏進袖中:「孟婆婆好雅興,三更天爬房梁。」
「老婆子年紀大了,睡不著。」孟婆從樑上跳下來,落地沒半點聲響,枯木杖在地上點了點,「倒是你,轉輪殿的椅子還沒坐熱,就敢來翻生死簿的舊卷——你可知道,這東西每一頁都連著因果線,你多看一眼,那線就繞在你身上一分?」
「因果要是怕看,那還要十殿做什麼?」秦破妄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婆婆既然來了,不如告訴我,三十五年前那批活屍,是怎麼從義莊出去的?」
孟婆沒答話,慢悠悠走到書架旁,用枯木杖撥了撥那幾冊舊卷,忽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小閻羅,你方才翻的那頁,是不是少了一個名字?」
秦破妄一怔。
他低頭看向膝上的冊子,那頁後補的紙被挑開之後,底下露出一個被墨跡塗掉的名字。反覆塗抹,早已看不清本來面目,但墨痕的走向依稀可辨——三個字,中間那個字筆畫較多,像是「破」字。
秦破妄心裡一沉,又抬頭看孟婆。
孟婆已經走到門口,佝僂的身影在綠火中拉得極長。她沒回頭,聲音飄過來:「老婆子多嘴一句——生死簿上不該出現的東西,你最好別碰。碰了,是要償命的。」
她頓了頓,又說:「尤其是你自己的名字。」
門板「吱呀」一聲合上,藏經閣里只剩下秦破妄和那盞燃了一半的銅燈。
他盯著那頁被塗掉的名字看了很久,最終還是伸出手,用骨針尖一點點刮開墨跡。墨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的字——
秦破妄。
生於陽曆九月初三,卒於……明日,亥時。
燈火猛地一跳,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