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破妄在黑暗中站了許久，直到銅燈芯上最後一縷余煙散盡。他伸手摸了摸那頁紙上自己的名字，指腹擦過墨痕，觸感冰涼，像摸著一塊死人的骨頭。
「明日亥時。」他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忽然笑了一聲，「倒省了挑日子的功夫。」
他將冊子合上，塞回書架最底層，用灰蓋住，然後轉身出了藏經閣。走廊里幽冥骨油燈一盞一盞亮著，像是有人在遠處替他引路。秦破妄沒走回寢殿的方向，反而沿著甬道一路向下，穿過後殿的斷牆殘垣，走到一條他從未踏足過的窄路上。
路盡頭是一座橋。
橋身青石砌成，縫隙里嵌著乾枯的彼岸花瓣，橋下沒有水，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霧在緩緩翻滾。橋頭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字：奈何橋。
孟婆坐在橋中央，面前擺著一口瓦罐，罐口冒著熱氣，湯色渾濁，像摻了泥的江水。她正用那把缺了口的破碗舀湯，一碗一碗倒在橋邊的石槽里，石槽下頭是無盡的深淵。
秦破妄走到橋頭，站定。
孟婆沒抬頭，只是手上動作不停：「過了這座橋，可就回不了頭了。」
「我還沒打算過橋。」秦破妄說，「我是來問婆婆一件事的。」
「問事？」孟婆終於停下來，抬眼看她，渾濁的瞳仁里映著橋下的黑霧，「你可知道，老婆子這碗湯，是給死人喝的。活人喝了，陽壽折半；死人喝了，前塵盡忘。你要問事，得先過三問。」
「什麼三問？」
「你過奈何橋，老婆子問你三個問題，你如實回答。答完，老婆子回你一個真相。」孟婆用枯木杖敲了敲瓦罐沿，「這是規矩，萬古不變。」
秦破妄沉默片刻，抬腳走上橋面。青石磚在他腳下發出沉悶的聲響，橋兩側的黑霧忽然翻湧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霧裡窺視著他。
他走到孟婆面前，蹲下來，和她平視：「你問。」
孟婆舀起一碗湯，端在手裡，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她問：「你為何而來？」
「為生死簿上那個被塗掉的名字。」秦破妄說，「為三十五年前那批活屍，為楚江殿的銀子，為我自己明日亥時的死期。」
孟婆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把碗裡的湯倒回瓦罐，又問：「你信誰？」
秦破妄的眉頭動了一下。他想起藏經閣里那頁紙上崔珏的筆跡，想起楚江王陰柔的笑聲，想起夜叉裂粗糲的嗓門，想起自己坐上轉輪殿那張椅子時滿殿閻羅投來的目光。
「信我自己。」他說，「旁的人，我誰都信不過。」
孟婆第三次舀起湯，這次沒倒回去，而是端到他面前：「你怕死嗎？」
秦破妄盯著碗裡渾濁的湯水，映出他自己的臉。那張臉年輕，眼下卻帶著一圈青黑，像是很久沒睡過一個好覺。他忽然想起生死簿上那行字——卒於明日，亥時。
他接過碗，沒喝，只端在手裡：「怕。怕死得不明不白，怕死了以後，那頁紙上還是塗著一個名字。」
孟婆看了他很久。橋下的黑霧忽然靜了下來，連翻滾的霧氣都停滯了。她緩緩開口：「你答完了，老婆子回你一個真相。」
她用枯木杖在橋面上點了三下，每一下都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像是敲在某種巨大的東西上。
「十殿鎮印，已裂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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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破妄手裡的碗猛地一傾，湯水晃出來，濺在橋面上，發出「嗤」的一聲，像熱油潑在冰上。
「裂了？」他盯著孟婆，「哪一印？」
孟婆沒答他，卻拿起那隻缺口的碗，翻過來，碗底朝上。秦破妄看見碗底刻著一個極小的字，筆畫扭曲，像是被火燒過——
轉。
「轉輪殿。」孟婆的聲音低下去，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你坐的那把椅子底下，鎮著一道印。那道印，裂了。」
秦破妄的指尖微微發涼。他低頭看腳下的青石橋面，又抬頭看孟婆，喉結動了動：「裂了多久？」
「你坐上那把椅子的那天。」
橋下的黑霧又翻湧起來，這次更急，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掙扎著要浮上來。孟婆把碗收回懷裡，站起身，佝僂的身影在霧中顯得又矮又小：「小閻羅，你翻生死簿，翻出了自己的名字；你坐轉輪椅，坐裂了十殿印。你明日亥時死，可那印裂了，你死了，誰來補？」
秦破妄沒答。他低頭看著碗沿上殘留的湯水，忽然問：「婆婆，你方才說，我答完三問，你回我一個真相。可你告訴我這個，到底是想讓我去補印，還是想讓我別補？」
孟婆已經轉身往橋下走了，枯木杖點地的聲音越來越遠。她的聲音從霧裡飄回來，帶著一絲笑意：「老婆子只管問，只管答。你信誰、怕不怕死、為何而來——這三個答案，你自己心裡清楚。至於補不補印，那是你的事，不是老婆子的事。」
霧合攏，孟婆的身影徹底消失。
秦破妄站在橋中央，手裡還端著那碗湯。湯已經涼了，面上浮著一層油光，映出他年輕的臉。他低頭看著碗裡自己的倒影，忽然看見那倒影的眼睛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湯麵底下，也在抬頭看他。
他猛地放下碗，碗落在橋面上，發出一聲脆響，湯水潑了一地。
橋下黑霧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