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破妄站在奈何橋中央,碗裡的湯潑了一地,青石上冒著細煙。他盯著那片深不見底的黑霧看了一會兒,孟婆的話還在耳邊轉——轉輪殿鎮印裂了,裂在他坐上那把椅子的那天。
他轉身,沒往回走。甬道盡頭還有一條路,他記得藏經閣那本冊子裡畫過一張圖,圖邊角有一行小字,寫的是「深淵裂隙,轉輪轄下,北去三里」。
北去三里。
他穿過斷牆殘垣,腳下踩過一片碎骨,咔嚓作響。路越來越窄,兩邊石壁上生著暗紅色的苔蘚,偶爾有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帶著一股腥氣,像是腐爛的肉混著鐵鏽。他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前方忽然傳來一聲粗嗓門:「小閻羅,你跑得倒快。」
秦破妄抬頭,夜叉·裂靠在一塊巨石邊,手裡拎著一柄足有半人高的骨斧,斧刃上豁了幾道口子。他見秦破妄來了,把骨斧往肩上一甩,咧嘴笑了一下:「孟婆那老東西沒把你灌了湯吧?」
「她說我坐裂了轉輪殿的印。」秦破妄說。
裂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只是眼裡那點笑意沒了:「管他娘的,那老東西整天神神叨叨,她的話能信幾成?你叫我過來,就是要聽她說這個?」
「我叫你過來,是去深淵裂隙看看。」秦破妄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發皺的紙,展開,是那本冊子裡撕下來的圖,「這上頭畫著,轉輪殿轄下有一段裂隙,位置就在北邊三里。孟婆說印裂了,我得親眼看看。」
裂沉默了一會兒,把骨斧從肩上放下來,握在手裡:「行。但醜話說在前頭,深淵裂隙不是鬧著玩的。規矩你也知道,非閻羅親令不得靠近——你是閻羅,你親令了,我帶你去。可萬一裡頭有什麼東西撲出來,我砍不砍得動,那就另說了。」
「砍不動就跑。」秦破妄收起那張紙,「你跑得比我快。」
裂哼了一聲:「你倒是會安排。」
兩人沿著石壁往北走。路越來越窄,最後只能側身通過。兩側石壁上那層暗紅色的苔蘚越來越密,到後來幾乎像是活物一樣在蠕動,蹭過衣袍時發出細微的黏膩聲響。秦破妄聞到的腥氣越來越重,胃裡一陣翻湧。
裂走在前面,忽然停下。秦破妄差點撞上他的背,聽見他壓低聲音說:「前頭有東西。」
秦破妄從他肩側探出去看。前方石壁豁然開闊,出現一片大約數十丈寬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條裂縫,大約一人寬,深不見底,裂縫邊緣的石頭上結著一層霜,霜色發黑,像燒過的灰燼。裂縫裡緩緩湧出黑霧,和奈何橋下那片一模一樣的黑霧,只是更濃,更沉,像是活物在呼吸。
裂的鼻翼翕動了兩下:「管他娘的,這味兒不對。平常裂隙外頭不該有霧溢出來——鎮印壓著,霧只會在底下翻。現在溢出來了,說明底下確實鬆了。」
秦破妄沒答話。他的目光落在裂縫邊緣的石頭地上,那裡橫著一具屍體。準確說,是半具——上半身趴在裂縫邊,下半身拖在遠處,像是被什麼東西拉扯過,扯斷了。那屍體的衣著他認得,是獄卒的制式皮甲,前胸那塊銅牌上刻著楚江殿的徽記。
裂也看見了,他蹲下來,用斧背撥了一下那具屍體的頭。頭翻過來,臉上沒有五官——不是被毀掉了,而是光滑一片,像是從來沒長過眼睛鼻子嘴。
「怨力傀儡。」裂的聲音沉下去,「被侵蝕透了,只剩殼子。他生前應該是楚江殿的獄卒,巡邏巡到這兒,被溢出來的怨力啃了。」
秦破妄蹲下來,看著那具無臉屍體。屍體胸口有一道口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剖開過,肋骨斷裂處露出黑黢黢的胸腔。他伸手進去摸了一把,指尖觸到一塊硬物,涼得像冰。他摳出來,是一塊巴掌大的骨片,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某塊大骨頭上掰下來的。
骨片上刻著兩個字。筆畫深而銳,像是用刀尖刻進去的——
神帝。
秦破妄的指尖微微發麻。他把骨片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極淺,幾乎看不清。他湊近了,借著裂隙里湧出的黑霧微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辨:
「魂骨為印,十殿為牢。印裂之日,牢破之時。」
他念完最後一個字,那骨片忽然在他手裡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片裡頭甦醒過來。裂縫裡湧出的黑霧猛地一漲,卷過他的腳踝,他低頭看去,霧裡有一隻手——灰白色的,枯瘦如柴,正攥住他的腳踝往上攀。
裂的骨斧幾乎同時劈下來,斧刃砸在霧裡那隻手上,發出一聲悶響,像是砍在石頭上。那隻手縮回霧中,黑霧又翻湧著退回去,像潮水落潮。
裂一把將秦破妄拽起來,往後拖了幾步:「站遠點!這霧有古怪,沾久了皮肉都會被啃掉。」
秦破妄站定,攥著那塊骨片,手心裡全是冷汗。他低頭看自己的腳踝,靴子外側有一道白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一口,皮沒破,但肉上留下一圈青紫。
裂也看見了,罵了一句:「管他娘的,這地方不能久留。你拿了什麼?」
秦破妄把骨片遞給他看。裂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又眯起來:「神帝?這玩意兒哪來的?」
「從楚江殿那個獄卒肚子裡掏出來的。」秦破妄把骨片收進懷裡,「他一個巡邏的獄卒,肚子裡揣著一塊刻著『神帝』二字的骨片,死在轉輪殿轄下的裂隙邊上。你說,他是來巡邏的,還是來送東西的?」
裂沒答。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具無臉的屍體,又看了一眼裂縫邊緣黑霧翻滾的深淵,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要是來送東西的……送到誰手上?」
秦破妄沒答。他低頭看著自己懷裡的骨片,那塊骨頭貼著他的胸口,涼意滲進皮肉里,像一根針扎在肋骨上。他忽然想起孟婆說的那句話——「印裂了,你死了,誰來補?」
他攥緊骨片,轉身往回走。
裂跟上來,粗嗓門壓低了:「你打算怎麼辦?」
「回去。」秦破妄說,「查楚江殿最近死了幾個獄卒,查今夜有沒有人申請調防到轉輪轄下,查生死簿上有沒有人改過名字。裂,你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替我盯一個人。」秦破妄的聲音低下去,「楚江王殿裡的掌簿,姓宋的那位。他在楚江殿待了二十年,不該什麼都不知道。」
裂點頭:「行。但你呢?」
秦破妄沒回頭。他捏著懷裡的骨片,指腹在那兩個字的筆畫上來回摩挲,像是要把那兩個字刻進自己骨頭裡。他想起生死簿上那行字——「卒於明日,亥時」。明日亥時,他還有一個晝夜。他忽然笑了笑,帶著一絲自嘲:「我回去補覺。明日要是死,總得睡個夠再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