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珏的紙箋是夾在一卷公文中送來的,由一名面無表情的鬼差遞到秦破妄手中。那捲公文是轉輪殿例行的月度刑獄統計,秦破妄翻了兩頁,紙箋就滑出來,薄薄一張黃麻紙,上頭只有一行字:
「子時三刻,奈何橋西,第三根石柱下。」
沒有落款,但那字跡秦破妄認得,一筆一划方方正正,像刻碑一樣,崔珏的官體。他把紙箋湊到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在案面上,他伸手抹掉。
裂還沒回來。殿外的夜風裹著幽冥特有的硫磺氣,從窗縫裡灌進來。秦破妄看了一眼更漏,離子時還有半個時辰。他把懷裡的骨片取出來又看了一遍,那兩個字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像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墨。
「神帝。」他低聲念了一遍,又翻到背面,「魂骨為印,十殿為牢。印裂之日,牢破之時。」
骨片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熱,像是有心跳。他把它重新收進懷裡,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門出去。
奈何橋西頭的第三根石柱,是橋柱里最舊的一根,柱身上的浮雕早已風化得看不清輪廓,只剩一道模糊的龍紋。秦破妄到的時候,橋下黑霧翻湧,孟婆不在她的棚子裡,棚前的燈還亮著,空無一人。
崔珏站在石柱下,背對著他。判官穿了一身素色麻衣,沒戴官帽,手裡也沒拿生死簿,空著手。這在秦破妄的記憶里是頭一回——崔珏從來筆不離手,簿不離身。
「你來了。」崔珏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比我預想的早了一刻。」
「你的紙箋上寫得急。」秦破妄走過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什麼事不能在你的判官府里說,非要約在橋底下?」
崔珏這才轉過身。月光從幽冥灰濛濛的天幕上漏下來,照在他臉上,秦破妄看清他神情時腳步頓了一下——崔珏的左眼充血,眼白里全是血絲,像熬了幾宿沒睡。他嘴角還有一道未愈的裂口,像是被人打過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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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受傷了。」秦破妄說。
「自己摔的。」崔珏扯了扯嘴角,笑意沒到眼底,「判官府台階滑。」
秦破妄沒接話。兩人沉默了片刻,橋下黑霧翻湧,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翻身。崔珏先開了口:「你從轉輪轄下回來,帶回來了一樣東西。」
不是問句。
秦破妄的手按在懷裡的骨片上,沒答話。崔珏看他的動作,輕輕搖頭:「我不問你帶了什麼。我今夜找你來,是要告訴你另一件事。」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幽冥的風從橋面刮過,吹動他麻衣的下擺。他開口時,聲音沉得像從井底撈上來的:
「生死簿上,你那一頁,是我改的。」
秦破妄猛地抬頭。他想起生死簿上那行字——「卒於明日,亥時」,想起孟婆說「印裂了,你死了,誰來補」,想起自己一整個晝夜的倒計時。他盯著崔珏的眼睛:「你改了我的死期?」
「改的不是死期。」崔珏說,「是死因。」
秦破妄喉嚨發緊:「什麼意思?」
崔珏走上前一步,離他近了些,聲音更低:「你本來的命數,是『隕於深淵,魂骨碎裂』。寫在生死簿上,判的是你死於怨力反噬,魂飛魄散,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我把它改成了『卒於明日,亥時』,死因是『心脈衰竭』——至少,你還能保個全屍。」
秦破妄的指尖發涼。他攥著懷裡的骨片,那涼意透進掌心,像攥著一塊冰。「你為什麼要改?誰讓你改的?」
崔珏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向橋下的黑霧,那片霧氣在月光下泛著墨色的光澤,緩緩起伏。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因為寫那筆的人,不是照著命數下的判,是照著某個人手裡的刀下的判。秦破妄,你的死期是被人算好的。那筆判詞背後有一隻手,想借深淵裂隙把你抹掉,讓你死在轉輪轄下,死在怨力反噬里,連查都不用查——『少年閻羅,不自量力,深入裂隙,魂飛魄散』,多乾淨的收梢。」
他的聲音冷下去:「我改你的死期,是為了把那隻手的刀從你脖子上挪開。哪怕只挪開一個晝夜,也夠你多活一天,多看一眼。」
秦破妄沉默了很久。橋下的黑霧拍打著石柱,像潮水拍岸。他開口時聲音有些啞:「你改生死簿,要承擔因果反噬。你替我把死因換掉,代價是什麼?」
崔珏抬起左手。秦破妄這才注意到他的手腕上纏著一圈黑布,布下鼓起來一塊,像是骨頭錯位了。崔珏沒解布,只隨口說:「一隻手罷了。我還能用右手拿筆,不礙事。」
「崔珏。」秦破妄的聲音重了,「你一個判官之首,執掌生死簿的人,為了一個剛上任的轉輪王,賠進去一隻手?我不信你沒有自己的算盤。」
崔珏笑了,這次笑意深了些,帶著一絲苦澀:「你還是和當年一樣,不肯信人白給的好處。」
「你教我的。」
「是啊,我教你的。」崔珏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遞過來,「我教你別信任何人,所以這份名單,我也只給你看一眼。看完記在心裡,別帶走。」
秦破妄接過那張紙。紙上墨跡未乾,像是崔珏離開判官府前匆忙寫的。字跡端正,一筆一划,是崔珏的官體。開頭只有一行小字:
「欲啟鎮印者,暗中查訪,勿打草驚蛇。」
下面列著四個名字。第一個名字,秦破妄的目光落上去,瞳孔驟縮。
紙上第一行寫的是——
「秦破妄」。
他抬起頭,崔珏已經退開了兩步,站在石柱的陰影里,看不清表情。橋下黑霧翻湧,風從幽冥深處刮過來,帶著一股腥氣。
「名單上第一個是我。」秦破妄的聲音很平,「你是在告訴我,有人想啟鎮印,而我是頭一個被懷疑的對象——還是說,你把我列在第一個,是怕我自己先動那個念頭?」
崔珏沒有回答。他轉身往橋那頭走,麻衣的下擺被風吹得嘩嘩響。走出幾步,他又停下來:「明天亥時之前,你還有一天一夜。名單上的其他三個名字,你記下了,就別再問我是誰寫的。」
他頓了頓:「秦破妄,我改你的死期,不是為了讓你去死。你聽明白了嗎?」
秦破妄沒答。他低頭看著那張紙,指腹按在自己名字的筆畫上,那墨跡還沒幹透,蹭了一點在他指尖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崔珏已經消失在橋頭的霧裡。秦破妄把那張紙疊好,塞進袖中。他站在石柱下,橋下的黑霧翻湧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盯著他。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黑霧裡浮著一片模糊的影子,像是另一個自己,嘴角帶著一絲詭異的笑。他伸手去碰,那影子卻散開了,融進霧裡。
秦破妄攥緊袖中的紙,轉身往回走。風從背後刮過來,帶著一句像是錯覺的低語,極輕極遠:
「印裂之日,牢破之時……你便是那把鑰匙,也是那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