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裂的酒窖在第七層獄牆底下,說是酒窖,其實就是個掏空的岩洞,堆著十幾壇不知道哪個年代留下的濁酒。秦破妄找到他時,他正坐在一隻倒扣的酒罈上,手裡攥著半罈子,眼睛紅得像是被酒氣醃過。
「轉輪王來了。」夜叉·裂沒起身,只抬了抬手裡的酒罈,「坐。這罈子是三百年份的,那些判官老爺們喝不慣,說太烈。」
秦破妄在他對面坐下,從袖中摸出那張紙,沒展開,只壓在膝上。夜叉·裂瞟了一眼那張紙的邊角,沒問,把酒罈遞過來。
秦破妄接過來灌了一口,辣意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嗆得他咳了兩聲。夜叉·裂咧開嘴笑了:「像你這樣的小白臉,喝不慣這個。」
「你當年第一次喝,也沒好到哪去。」秦破妄把酒罈還給他。
夜叉·裂接住酒罈的手頓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壇口,半晌才說:「你知道我當年的事?」
「只知道你是被貶進來的。」
「呵。」夜叉·裂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當年我是陽間的將軍,守北境。十三歲從軍,打了一輩子仗,屍體堆起來能填平一條河。」
他抹了把嘴,聲音粗得像砂紙刮鐵:「最後一仗,敵軍破城。我帶著三千殘兵守了七天七夜,糧絕了,箭盡了,兵刃卷了口,就拿石頭砸,拿牙咬。城破了那天,我站在城門樓上,看著敵軍湧進來,殺了我最後一百多個弟兄,然後他們給我留了一匹馬。」
「留馬做什麼?」秦破妄問。
「讓我回去報信。」夜叉·裂冷笑一聲,「他們要我活著回去,告訴京城的皇帝,北境已經沒了。我騎馬跑了兩天兩夜,到了京城,皇帝在擺宴,慶賀新納的貴妃。我跪在殿外,跪了三個時辰,沒人理我。後來有個太監出來,說——『將軍辛苦了,陛下賞你黃金百兩,回府歇著吧。』」
他抓著酒罈的手指節發白:「我那三千個弟兄,死在城頭上,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皇帝賞我黃金百兩,讓我回府歇著。」
秦破妄沒說話。夜叉·裂又灌了一大口酒,聲音低下去:「我當晚闖了太廟,砸了祖宗牌位。我在太廟裡罵——罵皇帝昏庸,罵朝堂腐敗,罵這天下不公。罵完了,我抽出刀,想自刎,血濺太廟,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忠臣之怒。」
「沒死成?」
「沒死成。」夜叉·裂嗤笑一聲,「刀砍到一半,怨力從傷口裡湧出來,黑得像墨汁。我那時候才知道,我打了那麼多年仗,殺了那麼多人,那些死在刀下的怨魂,一直纏著我。我身上的怨力積了三十年,一朝爆發,把太廟的屋頂都掀了。」
他抬起頭,眼神渾濁:「後來來了一隊人,穿著黑甲,戴著面具,說是『鎮冥司』的。他們說,我怨力纏身,已經入了幽冥的冊子,要把我押下去。我當時不知道幽冥是什麼——我以為他們要殺我。結果他們把我帶到這裡,扔進第七層,讓我當獄卒頭領。」
秦破妄問:「你沒問過為什麼?」
「問過。」夜叉·裂笑了,笑容有些猙獰,「帶我下來的人說,『你怨力深重,正好拿來鎮幽冥的怨氣——你殺的那些人,他們的怨魂都在下面等著你呢。你要麼煉化它們,要麼被它們吞了。』」
他拍了拍身下的酒罈:「所以我就在這了。管他娘的,反正陽間也沒什麼好回去的。」
秦破妄沉默了片刻。他低頭看著膝上那張紙,墨跡已經幹了大半。「你鎮幽冥這些年,見過鎮印嗎?」
夜叉·裂的手頓了一下。他轉頭看著秦破妄,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清明:「你問這個做什麼?」
「崔珏給了我一封信,信上說有人想啟鎮印。」秦破妄沒瞞他,「名單上第一個,是我。」
夜叉·裂沉默了很久。他把酒罈放到地上,聲音沉下來:「鎮印這東西,我見過一次。那是七十年前——不,八十年前了。第八殿的閻羅,姓佟的,想啟一印,鎮住自己轄下的怨力暴動。他以為那是加固封印的法子,結果印啟了一半,深淵裂隙里的怨力湧出來,把他整個殿都吞了。」
他頓了頓:「從那以後,十殿再沒人敢碰鎮印。你那個名單上的人是誰?」
秦破妄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盯著夜叉·裂的眼睛:「你剛才說,你被貶入幽冥的時候,是鎮冥司的人帶你下來的。鎮冥司聽誰的?」
夜叉·裂的表情變了一下。他轉過頭去,抓起酒罈又灌了一口,然後才說:「聽誰的?聽十殿的。但具體聽誰的……管他娘的,反正不是我該知道的事。」
「你怕了。」秦破妄說。
「我怕個屁!」夜叉·裂把酒罈重重頓在地上,壇底裂了一道紋,「轉輪王,我告訴你,我在幽冥待了快兩百年,什麼鬼東西沒見過?我不怕死——我早就是個死人了。但我怕一件事。」
他轉過頭,看著秦破妄,眼神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情緒:「我怕那個啟鎮印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秦破妄的喉結動了動。他正要開口,夜叉·裂又灌了一口酒,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當年神帝封印幽冥的時候,我還在陽間打仗。但我聽鎮冥司的老鬼說過——神帝不是自然隕落的。十殿聯手,背刺了他。」
秦破妄的指尖猛地攥緊膝上的紙。「你怎麼知道?」
「鎮冥司的老鬼,當年是跟著神帝的親衛。」夜叉·裂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酒勁上來,又像是這些話壓得太久,「他說神帝的魂骨被碎成十塊,封在十殿鎮印里。十殿閻羅,各拿一塊。說是鎮印,其實是把神帝的骨灰當鎖——鎖住幽冥的怨力,也鎖住他們自己的命。」
他抬起頭,眼神渾濁卻灼熱:「你身上有神帝的魂骨氣息。我聞得出來,從你第一天進轉輪殿,我就聞出來了。」
秦破妄沒動。他坐在那裡,像一尊石像。夜叉·裂的酒罈已經歪倒在腳邊,酒液洇進泥土裡,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他靠在岩壁上,眼皮子漸漸耷拉下來,嘴裡還嘟囔著:「管他娘的……反正你也別信任何人……包括崔珏,包括孟婆,包括我……」
他睡著了,鼾聲粗重,像一頭疲憊的老牛。
秦破妄坐在他旁邊,膝上的紙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他鬆開手,那張紙上的墨跡已經干透了,「秦破妄」三個字像一道烙印,刻在紙面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有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紋路,從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像是一塊碎骨的輪廓。
他攥緊了拳,站起身來,把那張紙折好塞回袖中。酒窖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踩在碎石上。他猛地轉頭,岩洞的入口處,一道瘦長的影子被燭光拉得極長,投在石壁上。
那人影沒有動,也沒有出聲。秦破妄盯著那道影子,手慢慢按上了腰間。影子忽然微微晃了一下,然後緩緩後退,消失在燭光照不到的陰影里。
秦破妄追出酒窖,通道里空蕩蕩的,只有風從幽冥深處吹過來,帶著一股陳舊的鐵鏽味。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通道的泥地上,有一行極淺的腳印,像是剛留下的,又像是已經踩了幾百年。
他蹲下身,指腹按在那行腳印上。腳印很窄,像是女子的足印。他抬頭看向腳印延伸的方向——那是奈何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