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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江王宴

2026-09-14 15:58:37 作者: 佚名

  楚江王的請帖是孟婆送來的。

  秦破妄回到轉輪殿時,桌上已擺了一隻黑木匣。匣蓋沒合嚴,露出一角燙金箋紙,紙上用硃砂寫了四個字:「楚江王宴」。孟婆坐在殿門口的石階上,手裡端著一碗湯,湯麵平得像一面鏡子。

  「老遠就聞到你身上的酒氣。」她沒抬頭,「跟夜叉·裂喝了一宿?」

  「他睡著了。」秦破妄走過去,伸手要拿那隻黑木匣。孟婆先一步把匣子推遠了些。

  「急什麼。」她說,「老婆子送帖之前,得先問清楚——你打算怎麼去?」

  秦破妄看了她一眼:「赴宴,還能怎麼去?」

  「空著手去,那是赴宴。」孟婆把碗沿轉了轉,「揣著心事去,那是探底。你心裡想什麼,老婆子看得出來。」

  秦破妄沒接話。他彎腰拿起黑木匣,揭開蓋子,裡面除了請帖還有一枚銅牌,牌面刻著一隻盤踞的蟒蛇,蟒身纏著一柄劍——那是楚江王的紋章。請帖上的字跡很工整,工整得幾乎不像活人寫的:

  「十殿久疏,各居一方,幽冥之勢日頹。本座不才,欲借一席薄酒,邀諸王共商調和之策。轉輪王新履,尚未與眾王會面,特此相邀,望撥冗蒞臨。楚江·厲無咎。」

  秦破妄合上請帖:「他稱自己是『厲無咎』。」

  「楚江王的俗家姓。」孟婆說,「十殿閻羅各有所姓,平時不常用,只有在正式的帖子或盟約上才會落這個款。他肯寫全名,說明這宴不是隨便擺的。」

  秦破妄把請帖放回匣中:「他邀了幾殿?」

  「請帖只發了一張。」孟婆抬眼,「但老婆子聽說,秦廣、宋帝、五官三位殿主已提前到了楚江殿。其餘的,怕是各有各的打算。」

  秦破妄沉吟片刻。他想起夜叉·裂的話——「你別信任何人。」他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道碎骨紋路,又想起崔珏那張紙上的名字,「秦破妄」三個字仿佛還在墨跡里等著他。

  「我去。」他說。

  孟婆沒攔他,只把湯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楚江王這個人,說話從來不直來直去。他要是問你什麼,你答得越少越好。他要是給你什麼東西,你別接。」

  「為什麼?」

  「因為他的東西,都是要還的。」

  楚江殿離轉輪殿隔著三座山、一條冥河。秦破妄沒帶隨從,獨自走完了那段路。他穿過冥河上的石橋時,橋下黑水翻滾,隱約可見無數張面孔在水面下浮沉,朝著他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加快腳步,過了橋,楚江殿的宮門就立在眼前。

  

  宮門是漆黑的,門楣上懸著一盞白燈籠,燈籠上沒寫字。門兩邊各站著一排黑甲武士,甲冑上覆著一層薄霜,像剛從冰窖里抬出來似的。秦破妄走近時,那些武士齊齊低頭,無聲地讓出一條路。

  殿內燈火通明,與幽冥別處的陰冷截然不同。暖黃色的燭火照著滿殿的屏風與帷幔,像陽間富貴人家的廳堂。正中一張長案,案上擺著酒壺與杯盞,菜餚是陽間的樣式——紅燒肉、清蒸魚、一碟子嫩筍,冒著熱氣。

  楚江王坐在長案的主位上,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袍角繡著銀線蟒紋。他看起來約莫四十歲上下,面容清瘦,下頜留著一縷長須,一雙眼睛半闔著,像總是沒睡醒。但秦破妄注意到,他端杯盞的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那是一隻握慣了刀的手。

  「轉輪王來了。」楚江王的聲音果然如傳聞中那般陰柔低沉,像絲線划過瓷面,「本座等了你半個時辰。」

  秦破妄拱手:「路上耽擱了。」

  「無妨。」楚江王抬手示意他入座,「冥河的水漲了,橋不好走,本座知道。」

  他果然什麼都知道。秦破妄在長案一側坐下,目光掃過殿內——除了楚江王,還有三張空著的席位,桌上已擺好了碗筷。秦破妄正要開口問那三位殿主何在,楚江王已端起酒壺,親自給他斟了一杯。

  「秦廣、宋帝、五官三位殿主,方才還在。」楚江王說,「聽說轉輪王要來,他們說有事,先走了。」

  秦破妄握著杯子沒動:「他們怕見我?」

  「他們怕的是你身上那塊東西。」楚江王的目光落在他右手虎口上,那道碎骨紋路在燭火下若隱若現。秦破妄下意識把手收進袖中,楚江王卻笑了,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別藏了。你入幽冥第一天,十殿就都知道了——你身上帶著神帝魂骨的殘印,是第十七代轉輪王。上一代轉輪王是怎麼死的,你知道嗎?」


  秦破妄搖頭。

  「鎮壓怨力暴動,以身殉殿。」楚江王端起自己的酒盞,輕輕晃了晃,「他死的時候,魂骨崩碎,有一塊飛出去,落到了陽間。三十年後,你出生了。那道殘印跟著你長,從胎裡帶出來的。」

  秦破妄的指尖在袖中微微發麻。他想起自己從小就知道,右手虎口有一道天生的紋路,像骨頭裡的裂縫。他以為那是胎記,從沒想過那是——

  「所以,」楚江王的聲音放得更低了,「本座很好奇,一個帶著神帝魂骨碎片的人,來幽冥做閻羅,是想繼承神帝的遺志呢,還是想替他報仇?」

  殿內的燭火忽然晃了一下。滿殿的暖光像被什麼吸走了一瞬,暗下來又亮起來。秦破妄感覺到背後有一道視線,極輕,極冷,像針尖刺在皮膚上。他沒有回頭,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入幽冥,是因為崔珏給了我一張紙,紙上寫著我的名字。」他說,「我連幽冥的規矩都還沒認全,什麼遺志、什麼報仇,想得太遠了。」

  楚江王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玩味:「崔珏給你看的紙,上面還寫了什麼?」

  「寫了十殿鎮印的事。」秦破妄沒瞞,「有人想啟鎮印,名單上第一個是我。」

  楚江王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這個動作極細微,若不是秦破妄正盯著他,幾乎看不出任何異樣。他放下酒杯,笑了:「崔珏倒是會挑人。本座聽說,他從前是你的老師?」

  「教過我幾年案牘功夫。」

  「那他知道的事,可比你多得多。」楚江王夾了一筷子魚肉,慢條斯理地嚼著,「他給你看那張紙,未必是提醒你,也可能是引你入局。你被寫在那張紙上,是名單上的人,還是替他背鍋的人,你自己分得清嗎?」

  秦破妄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面前的酒盞,酒液清澈,映出他自己的臉。楚江王也不追問,只自顧自地喝酒吃菜,偶爾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這魚是陽間送下來的,用冥河水養著,肉質反而更嫩了。」「這酒是黃泉邊采的草釀的,喝了暖身,你多喝些。」

  秦破妄喝著酒,耳朵卻一直豎著。殿內的帷幔後面隱約有人影走動,他分辨不出是侍者還是別的什麼。他注意到楚江王的左手始終沒有碰過酒杯——那隻手一直放在案下,像是在按著什麼。他試著把目光往案下掃了一眼,只看見一截黑色的衣角,像是另一件袍子。

  宴過三巡,楚江王忽然放下筷子,看著秦破妄,語氣變得認真:「本座請你來,除了喝酒,還有一件事想聽聽你的意見。」

  「什麼事?」

  「鎮印的事。」楚江王說,「幽冥這些年越來越不安分,深淵裂隙里的怨力一直在漲。本座查了典籍,有人說鎮印年久失修,需要重新加固;有人說鎮印本身就有問題,得換一種法子鎮。你身上帶著魂骨殘印,對鎮印的感覺,應該比別人敏銳。」

  秦破妄想起夜叉·裂說的那個姓佟的閻羅——啟印一半,把自己整個殿都吞了。他放下酒杯:「楚江王想啟印?」

  「本座問的是你的看法。」楚江王微微一笑,「你還沒回答本座的問題。」

  秦破妄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剛入幽冥,連鎮印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楚江王要聽我的看法,恐怕要失望了。」

  楚江王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聲比方才更輕:「好,好,好。謹慎,是好事。本座最怕遇到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一上來就覺得自己能改天換地。」他端起酒杯,「來,喝酒。」

  秦破妄與他碰了一杯。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一絲甜味。他放下杯盞時,眼角的餘光掃過帷幔——那道人影又晃了一下。這一次,他看清了,那是一個身量極高的人,裹著一件黑袍,兜帽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整張臉。那人站在帷幔後面,一動不動,像一截枯木。

  楚江王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若無其事地笑了笑:「那是本座的一個客卿,不愛見人,轉輪王不必在意。」

  秦破妄收回目光,沒有追問。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心裡卻把那個身影記住了。黑袍,高個,站在楚江王身後,連楚江王說話時都不曾退下——那不是普通的客卿。

  宴席又持續了半個時辰,無非是些客套話。楚江王旁敲側擊地問了幾次秦破妄對十殿關係的看法,秦破妄都含糊帶過,只說自己初來乍到,還需要時間熟悉。楚江王也不勉強,最後起身送他出殿,站在宮門口,語氣溫和:「轉輪王若有什麼需要,儘管來找本座。幽冥十殿,說到底是一家。」

  秦破妄拱手告辭,轉身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他想起孟婆的話——「他要是給你什麼東西,你別接。」楚江王今天沒給他任何東西,但他給了他一頓飯,一席話,還有一個黑袍人的身影。這些比實物的東西更燙手。


  他走出楚江殿的宮門,冥河上的風迎面吹過來,帶著鐵鏽味。他正要下石橋,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鞋底踩在石板上。他猛地回頭,楚江殿的宮門已經合上了,門前空無一人。但殿門右側的石欄旁,那道黑袍的身影正站在陰影里,兜帽依然壓得極低。

  秦破妄按住了腰間。那黑袍人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風從冥河上吹過來,把黑袍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然後那人慢慢抬起頭,兜帽從額頭上滑落,露出一張臉。

  秦破妄的呼吸猛地滯住了。

  那張臉,他每天在銅鏡里都能看到——他自己的臉。眉骨,鼻樑,下頜的弧度,甚至連右眼下方那道細小的疤都一模一樣。黑袍人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然後轉身,消失在楚江殿的陰影里。

  秦破妄站在原地,冥河的風灌進他的衣領,冷得像刀。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的虎口——那道碎骨紋路正在發燙,燙得他幾乎握不住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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