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破妄追出三步,黑袍人已經轉過石欄,沒入冥河邊的蘆葦盪。冥河上的霧濃得化不開,那身影在霧裡時隱時現,像一團墨漬在宣紙上洇開。
他壓著腳步跟上去。虎口上的碎骨紋路燙得厲害,一陣一陣地跳,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肉底下掙動。他攥了攥拳,紋路貼著骨頭,熱得發疼。
蘆葦盪里沒有路,腳下是爛泥和碎骨茬子。黑袍人走得卻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實處,像是來過無數次。秦破妄跟了一盞茶的功夫,那人在一片開闊的水窪前站住了,背對著他。
「你跟了我這麼久,就不怕我回頭咬你一口?」聲音從黑袍底下傳出來,沙啞得古怪,像砂紙磨過鐵皮。秦破妄聽得頭皮發麻——那調子,和他自己說話時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啞、更沉,像被什麼東西浸透了。
「你是什麼東西?」他問。
黑袍人慢慢轉過身。兜帽還壓著,只能看見下頜和嘴唇。那嘴角彎了一下,和他方才在楚江殿門口看到的那笑一模一樣,連弧度都不差分毫。
「我是什麼東西?」黑袍人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語氣裡帶著怪異的玩味,「秦破妄,你問錯人了。你該問的是——你是什麼東西。」
秦破妄沒接這話,目光釘在那人身上:「你從楚江殿裡出來,跟著我,又故意讓我看見你的臉。你想幹什麼?」
「我想讓你看看你自己。」黑袍人說,「你在鏡子裡見過自己嗎?幽冥鏡,奈何橋頭那面,你還沒照過吧?」
秦破妄心裡一沉。幽冥鏡他聽裂提過,說是能照出魂魄本相,十殿閻羅上任時都要去照一回,看看自己的魂骨印記是否完整。他上任匆忙,確實還沒去過。
「你不敢照?」黑袍人往前邁了一步,蘆葦在他腳邊發出窸窣的聲響,「你怕照出來,看到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你怕發現,你才是那個不該存在的東西。」
秦破妄猛地攥緊了拳,碎骨紋路燙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抖。他正要開口,那黑袍人忽然抬手,掀開了兜帽。
那是一張完完全全和他一樣的臉。眉骨,鼻樑,下頜,右眼下那道疤——連疤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只是那雙眼睛不對。秦破妄的眼睛是黑的,這人卻是暗紅色的,像燒透的炭,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滾。
「我叫秦妄。」他說,「你叫秦破妄。破妄,破妄——你猜猜,你名字里的那個『妄』,破的是什麼?」
秦破妄喉嚨發緊。他盯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腦子裡嗡地一下,有什麼東西在記憶深處被撬開了一條縫。他想起崔珏給他那張紙時說過的話——「你入幽冥,是因為你身上帶著不該帶的東西。」
「你是我的怨力。」他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穩,「你是我體內剝離出來的惡念。」
秦妄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暗紅色的眼睛裡顯得格外猙獰:「你終於想明白了。可惜想明白了也沒用——你破不了我。你越是想破,我就越壯大。你方才在楚江殿裡那點怒氣,那點疑心,那點不敢說出口的殺意,全都餵給了我。」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團黑霧在掌心翻湧,隱約能看見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你感覺到了嗎?你虎口上的紋路在燙。那是神帝殘印在警告你——你體內的怨力正在外溢,而我,就是那個溢出來的口子。」
秦破妄後退了一步,腳下踩碎了半截白骨。他盯著那團黑霧,忽然想起孟婆說過的話——「你若是見了不該見的東西,別慌,來找老婆子。」他當時以為孟婆說的是楚江王,現在才知道,她說的恐怕是這個。
「你來找我,」他壓著嗓子,「就是為了告訴我,我身上長了個瘤子?」
秦妄歪了歪頭,暗紅色的眼睛眯起來:「不,我是來告訴你——你不是秦破妄。你是神帝轉世的殘魂附在一具少年屍身上,而我,才是那個從殘魂里剝離出來的『本我』。你叫破妄,可你破不了我;因為我才是真的,你是贗品。」
話音一落,他的身形忽然散成一團黑霧,撲向秦破妄。秦破妄本能地抬臂去擋,虎口上的碎骨紋路猛地炸開一道金光,黑霧撞在金光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像鐵釘刮過石板。秦破妄被那股力道撞得後退了七八步,背脊撞上一棵枯樹,胸口悶得發疼。
黑霧重新聚攏,秦妄站在三丈外,嘴角帶著血絲,卻還在笑:「你看,你傷不了我。因為傷我就是傷你自己。」
秦破妄低頭看自己的虎口——那道紋路裂開了半寸,滲出一絲黑血。他攥緊拳頭,黑血順著指縫往下滴,落在地上,竟把腳下的爛泥灼出一個小小的焦坑。
就在這時,蘆葦盪深處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夠了。」
秦破妄抬頭,看見孟婆拄著拐杖從霧裡走出來。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枯瘦的手指握著拐杖,指節發白。她走到秦破妄和秦妄之間,站住了,渾濁的眼珠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一遍,最後落在秦妄身上。
「老婆子就說,今晚楚江殿的酒氣不對。」孟婆說,「你喝了人家的酒,人家的影子就跟著你跑了。這幽冥的酒,以後少喝。」
秦妄看著孟婆,暗紅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孟婆,你要管?」
「老婆子不管誰真誰假。」孟婆說,「老婆子只管一件事——你還沒過橋,就不能在奈何橋這邊撒野。」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粗陶碗,碗裡盛著半碗渾濁的湯水,湯水表面浮著一層細碎的白沫,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氣味,像是草藥、塵土和腐木混在一起。秦妄看見那碗湯,臉色變了,往後退了一步:「你敢用孟婆湯封我?」
「老婆子有什麼不敢的?」孟婆說,「你不過是一縷怨力化形,連魂魄都算不上,孟婆湯對你,正好。」
她抬手,碗裡的湯水潑出去,在半空中散成一片水霧,落在秦妄身上。秦妄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身形開始扭曲,像一幅畫被水淋濕,墨色暈開,輪廓模糊。他掙扎著伸出手,暗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秦破妄:「你記住——你破不了我的。你越掙扎,我越強。總有一天……」
話沒說完,他的身形徹底散開,化成一縷黑煙,被蘆葦盪里的風吹散了。地上只留下一件黑袍,皺巴巴地攤在爛泥里,像一張蛻下的皮。
秦破妄靠著枯樹,胸口起伏著,虎口上的裂痕還在往外滲黑血。他看著那件黑袍,喉嚨里幹得發苦:「孟婆……那東西,真是我的怨力?」
孟婆沒有立刻回答。她彎腰撿起那件黑袍,翻了翻,從袍子內袋裡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銅鏡。鏡面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水汽。她在衣襟上擦了擦,把鏡子遞給秦破妄。
「幽冥鏡,老婆子一直收著,沒給楚江王。」她說,「你照一照,自己看。」
秦破妄伸手接過銅鏡。鏡面冰涼,觸手的一瞬間,灰濛濛的水汽散開,露出一張臉——他自己的臉,眉骨、鼻樑、下頜,右眼下那道疤。和他平時在銅鏡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樣。但鏡中人的眼睛是暗紅色的,像燒透的炭。
他猛地抬頭,看向孟婆。孟婆站在霧裡,枯瘦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渾濁的眼珠里映著一點微光。
「你看見了吧。」孟婆說,「幽冥鏡照的是魂魄本相。你身體裡的東西,不止你一個。」
秦破妄低頭看著鏡中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虎口上的碎骨紋路還在隱隱發燙。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那我是誰?」
孟婆沉默了很久。蘆葦盪里的風停了,霧緩緩聚攏,把兩人裹在中間。她開口時,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你是神帝轉世,但也是神帝的罪。」
她說完,轉身往蘆葦盪外走去,拐杖在爛泥里留下一個個深坑。走出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那件黑袍子,你留著。裡面縫了一條線索——你師父崔珏的名字,也在那上面。」